周六。

走在通向母校的路上，曬著暖洋洋的陽光，月瑤舒服得瞇起眼睛。

“這裏變化真大阿。”秦子仁不由感嘆。他今天穿了一套灰色休閑服，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活力，不知道的人還當他是個大學生呢。

“是啊，兩邊都拆遷了。以前這條路可是條小巷阿，現在都拓寬成四車道了。”月瑤一一指給他看。

不多時，兩人在初中門口站定。誰料，門衛大叔不讓進，求了半天也不行。

“走！我們去‘後門’試試。”兩人心照不宣地繞到學校後墻，隨即苦笑。以前他們經常翻進去的矮墻早就翻新了，並且還裝上了高高的防盜欄。

兩人雖吃了個閉門羹，卻游興不減，繼續去了不遠處的小學，同樣大門緊閉。雖是如此，兩個人仍饒有興致地隔著鐵欄桿觀賞起園內世界。看門老大爺瞅他們兩眼，就見怪不怪地曬太陽去了。

“你看那棵老松樹還在呢！”

“是哦，不過周圍被圍起來了，不能像以前一樣，一下課就藏在下面。”

“就是啊 但也沒辦法嘛樹公公老了經不起孩子們折騰了。旁邊看到沒？我們畢業照就在那裏拍的還記得不？和以前一點變化都沒有嘛。”

“當然記得了。你就蹲在我前面嘛！這些照片到現在我還時常拿出來看呢。”

兩個人停留一會兒，看時間不早了，便熟門熟路地轉入不遠的小吃街。總算小吃街不但還在，而且生意更加紅火了。吆喝聲此起彼伏，燒烤味道飄到老遠。

他們從雞蛋餅、麻辣串、粘牙糖……一路掃蕩過去，誓要吃到心滿意足、滿載而歸。其實味道也不見得都那麽的好，但是因為承載了太多回憶而變得更加美味。

“給！”他遞過來一個蔥油餅。

“好香。”兩人同時咬了一口，相視一笑。

月瑤看著眼前這個正興沖沖吃著小吃的男子用餐巾紙給自己擦擦嘴角。“這邊黏了點醬。”他說。

什麽時候起，這個男子從要她照顧的弟弟變成了會照顧她的哥哥？

什麽時候起，這個男子從弱不禁風的小子變成了英姿勃發的男子漢？

什麽時候起，這個男子取代了那些某某某變成了月瑤心中“我喜歡”後面的賓語？

轉眼間，他們一起上過同一家幼兒園小學初中；一起玩過過家家，她總是搶著做老師卻回答不出他這個學生提出的問題導致被他鄙視；下雪天一起玩過雪球雖然第二天他就生病了；一起做過同桌，他從來不會像其他男孩一樣畫三八線欺負女生，只會監督她的作業，讓她慢慢養成了第一時間完成作業的好習慣；一起參加過運動會，她在旁邊陪著他堅持跑完了男子長跑項目全程……

他也曾經被她偷偷地視為最強勁的競爭對手。在他跳到她上面一級的時候，在他直升中學的時候，而這種情緒在月瑤高三的時候達到頂峰。

還記得高三那年，那一個個寒冷寂靜的冬夜，一盞孤燈陪伴下，翻閱著他給的覆習材料，心中往往會有暖意。他的書幹幹凈凈，重要的都標註出來，清清楚楚；難題的思路也寫的，讓人茅塞頓開；字寫的工工整整。反觀自己的，擦得臟兮兮的，字寫的大大咧咧。每當對著如山的作業，身體和精神都疲憊不堪，便會想起他送資料來的那夜——

他將她叫出來，在小區門口那些大爺大媽的“監視”下。

“給你！”他遞過來滿滿一袋高三輔導材料“來東大把！”

來東大吧！好象是召喚，又好像是鼓勵。有時候她會氣惱：這人到底安什麽心？以為別人都和他一樣嗎？東大隨隨便便上。有時候有些懷疑，是不是他覺得自己一定行的？

如今，長成青年的這兩人，歲月已帶走了他們少年時的青澀和輕愁，只沈澱下那閃閃發光的美好片斷。

“下午去哪裏？”

“東大。”

走在東大的林蔭道上。淒美的櫻花不停地飄灑下來，陽光像金粉賦予了花草樹木無與倫比的美妙和生機。

月瑤記起到大學報到的那個清晨，她騎著自行車在校園裏穿行。突然，她看到草坪上有一個男孩側坐著，捧著一本書，籠罩在朝陽下。風吹著落葉，飛舞在他的身邊。是他在晨讀！那一刻她清清楚楚體會到心動的感覺。

兩個人坐在操場邊看學生們打球。

“這幾年過的怎麽樣？”他問。

月瑤想說好，卻又覺得也沒什麽好，便說“一般吧。你呢？怎麽變得這麽壯了？”

“打籃球，堅持下來了。”

這時，球場上向他發出邀請“嘿！我們缺個人，要來嗎？”

“好啊~~”他轉而對月瑤說“我上一會兒~~”

看著他在陽光下矯健的身姿，月瑤在心裏嘆息一聲：這家夥啊！眼前浮現出他高中時打籃球的事兒——

那時候他高二，自己剛升高一。

“今天放學後有籃球賽呢。是對南模。”

“那一定要去看。南模那個韓葉誠很帥很帥的。”

“對阿對阿！你也知道”

“廢話！人家很有名的好吧，而且我是他小學同學呢。”

“真的阿！快說說!”

同桌和後座討論的熱烈，埋頭於作業的月瑤也聽到了。

“你們是去看籃球還是去看人啊？”她涼涼地取笑她們。

“瑤瑤，你也跟我們去吧，那個韓葉誠是主力呢。”

“哦~~~就是你喜歡的那個啊。”月瑤刻意把“喜歡”咬得重重的。

“哎呀！你太壞了！怎麽笑我啊。”同桌假裝惱羞成怒。

放學後，月瑤去辦公室給老師匯報點工作。臨走時老師說“月瑤，把這個帶給林徹。”

林徹是籃球隊隊長。於是，她拎著東西去了籃球館。隨便拉了一個急匆匆的路人問“同學，你知道籃球隊員在哪？”

“110室。”

她敲敲門。

“進來。”

她探頭探腦地向裏張望，只看到一屋子不認識的男孩們。他們有的還光著膀子，看到她，一陣怪叫。

“不好意思。”她趕忙背過身“我想找林徹。”

“有沒有搞錯！！這裏是南模，對面才是襄陽的。”

汗~~她幹笑起來，這又不能怪她。

“你是襄陽的吧？”一個人手壓住門，不讓她走。

“恩。”

“不會是來看我們笑話的吧？”他冷冷地說。

她眨眨眼，轉頭瞟那人一眼，看來上半場他們成績不佳。雖然她也很委屈，但瞧他那大身板，還是覺得好漢不吃眼前虧比較好。

“隊長，我和她認識。”一個聲音從後面響起。

月瑤覺得很耳熟，聞聲看去。一個男孩坐在地上，背靠著更衣櫃。一個女孩跪在旁邊在幫他處理傷口。

“秦子仁？”月瑤驚叫出聲。那男孩轉過頭，臉上紅腫一片，慘不忍睹。

“你，你怎麽回事？”她看看他身上的球衣，隨即明白“你也打籃球啦？怎麽受傷啦？”

“還不是你們那個林徹。”那個女孩語氣不善，頗有點興師問罪的味道。

“秦，等下我給你報仇。”一個男孩說。

“好了，大家過來討論一下下半場的戰術。秦，你不要上了。”

“不，葉誠。我想上。我已經抓住了他的弱點，否則他也不會這麽急躁。”

他們開始研究戰術，她雖然不懂，但畢竟屬於敵軍人員，杵在那裏實在尷尬，便趕快退出來了。

後來有一次問他，從小對運動不感冒的人怎麽會突然拼命打籃球了？

他說，他發現打籃球是他練身體和提高團隊合作能力的最佳手段。

呵！他就是這樣的人，只要覺得對的就會拼命去做，朝著那個方向奔跑，這也是自己最喜歡他的地方吧？！

他們兩個，幼兒園、小學、初中都在一起，似乎順理成章的，高中也應該在一起。偏偏，人生總是有很多轉彎，他們高中分開了。先是他家突然搬了，他轉學，他們因此甚至一度失去了聯絡。而後她也搬家了。那個下午，她面對著搬得空空的房子，撿起被丟棄在一邊已經罷工的鬧鐘默默放進書包，人走了，家搬了，連鐘都老去了，好傷感。

距離絕對是殘酷的儈子手。自分別後她覺得心裏的他和生活中的他一樣慢慢遠了。以至於第二次他們學校來打比賽的時候，她明知他會來，也望而卻步。最後，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去了籃球館。“只是看一眼看了就走。”她邊想邊找位子。體育館裏人山人海，一個好心的同學給她擠了點空當出來，她才得以坐下。她盯著場上那個身影 聽著耳邊為他加油的聲音心裏很不是滋味。那個人已經變成那麽耀眼！成了全場的焦點，每個人都註視著他在球場上揮灑汗水。而她呢？只敢這樣偷偷地看看他、想想他而已。她只是一個在人海中一把抓的女孩子，其貌不揚，沒有特長，成績平平，在班裏連話都不大說，往往被人忽視，說的話也是無足輕重的，面對班上漂亮的孔雀公主們，她不自卑都不行。她真得很羨慕他們，受人矚目有人追求。她完全陷入了沈思，絲毫忘記了自己是在看球。

“遙遙！遙遙！”

“阿！”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她仰起頭看光影中的他。這個男子，似乎自己擁有更多的是和他的回憶。可是現在呢？自己還可以站在他的旁邊嘛？將來呢？是不是可以攜手同行的人生旅伴？自己是不是可以跟得上他的步伐？

突然驚覺，什麽時候自己變得這麽怯懦？難道是在家待時間長了，越來越害怕，不相信自己可以？她不禁苦笑，甩甩頭，想把這種念頭甩到腦後。

“怎麽了？”

她對他笑著搖搖頭表示沒事。無論如何，他們今天出來是約好一起來找回憶的，現在已經發現了這麽多美好的碎片。想到這裏，月瑤的心一下子變得柔軟，剛剛的陰郁也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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