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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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旅館最大的特色就是樓上的房間都有個面向海那一邊的大窗,坐在窗臺就能看到一望無際的海洋,上邊還會掛一個風鈴,海風一吹就叮鈴鈴的響,並沒有那麽奢侈的一人一間房,青峰大輝分到了跟黑子一間,只有桃井五月作為女孩子不得不一個人一間。

雙人的房間,青峰的床位靠近那扇大大的窗,睡覺前問了下黑子介不介意不關窗,黑子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眼神也很淡淡的表示不介意,於是青峰就吹著海風聽著那風鈴入睡了,睡得不太安穩,夢見了過去的一些事情,甚至因為是夢境的緣故那些事情都被妖魔化了,到後來直接被驚醒了。

有些喘息的坐在床上,後背頭上都是汗,沒敢開燈怕影響到黑子,結果就沒想到對方如此淺眠,居然在他做起來沒多久就跟著醒過來了:“青峰君?”

並沒有去開燈,就那樣黑乎乎的躺在另一邊忽然出了聲音,青峰有些尷尬的含糊答應著:“呃…嗯,吵醒你了?”

聽見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想來黑子是坐起來了,這時候眼睛適應了黑暗,開著的窗戶外又有月光透射進來,雖然不夠明亮但好歹是看清了依稀的輪廓。

黑子揉了揉眼睛看向青峰大輝的方向,由於對方靠近窗戶所以即使皮膚黝黑也能夠看出些大致的身影:“唔嗯…也不算是,我本來也沒有睡著……”這當然是假話,不過這時候說實話會讓對方尷尬加重,為了照顧到青峰的心情他說了善意的謊言;“青峰君呢,也還睡不著麽?”

青峰已經漸漸把情緒平緩住了,偏頭看向窗外,深夜裏邊的只有黑呼呼一大片隨風起伏的海面,在能看得最遠的地方因為倒映的月亮才發覺出是所謂的地平線,如果今夜沒有月亮大概海跟天就真的連到一起分辨不出了吧,果然黑暗裏很多事物都會被模糊了界限啊。

大約因為青峰沈默太久,黑子只好再問了一遍:“青峰君?”

“……啊,做夢了。”

黑子稍微楞了一下,接著繼續問了下去:“……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是什麽樣的夢麽?”

青峰依舊把目光朝著那漆黑一片中央的月亮看,風一吹它就會被燒亂變成波光粼粼的碎片:“……是一些以前的事情……”這麽說著忽然又閉上了嘴巴,黑子隱約的想到了:“是關於春美桑?”

“…阿哲家裏是獨生子女吧?”青峰答非所問了起來,對此黑子倒也沒覺得有什麽,規規矩矩的回答了:“目前還是。”

“哈?”什麽叫目前還是,青峰頗為不解的回了頭看過去,模糊的看出黑子似乎也面向著他,然後聽到黑子哲也說:“媽媽這月檢查出懷孕了,大概明年我會有個弟弟跟妹妹。”說完頓了頓又接著說;“所以我現在在努力的跟青峰君學習。”

“……跟我學習?”

“嗯,我想成為青峰君這樣的兄長。”黑子相當認真的說出這樣的話,青峰大輝聽了卻不覺得驕傲或者自豪,沈默幾秒後開口說:“阿哲,哥哥以我為目標的話,你最後會被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厭惡哦。”

這樣的話讓黑子哲也有些壓抑的瞪大了眼睛,他想了想不知道應該怎麽把話接下去了,卻聽到青峰大輝接著說道:“因為……我可是殺死過自己妹妹的人啊。”

在那一刻有海風吹了進來,又腥又冷的風讓黑子哲也不禁打了個冷戰,光線不足裏看不到青峰大輝的臉上到底是怎樣的表情。

把時光倒回到曾經被他掩埋起來,以為永遠也不會說出來的那一段。

那時春美跟他都已經七歲了,然而直到現在春美也依然像個懵懂無知的四歲孩子,無論何時都在發呆又或者是沒有來的搖頭晃腦,被不熟悉的人觸碰到就會大聲尖叫,任何人跟她說話都不搭不理像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吃飯固執地只吃自己視線裏直線看到的那一樣,兩旁的都不去碰。對家裏的物品擺設有這變態的執著,每一樣東西都必須按她所喜歡的來擺設,不然就會全部扔到地上讓後讓媽媽跟在後頭收拾……但有時候連媽媽也不讓碰,非要自己來擺好……

莫名其妙就突然撲到別人身上把別人嚇到,或者是路過的商鋪突然就把人家的貨物都扔到地上……

很多很多的事情,全是爛攤子,爸爸不在家只好由媽媽挨家挨戶的上門道歉賠償,有時候他也要跟著一起……

為媽媽感到辛苦為自己感到委屈,那份怨恨在心底歷史可成熟的種子一天天發芽長大。

而那天夜裏發覺了母親對春美的虐待,即便震撼,青峰卻沒有一次想過要跟父親透露,故意對女孩身上的傷視而不見,甚至幫著母親一起撒謊說是春美自己不小心……

殘忍麽,覺得這樣不對麽?

誰能體會他被別人恥笑家裏有個白癡時候渾身都燥熱的恥辱?

誰能代替他被別人指指點點說傻子的哥哥時候如芒刺在背的痛?

誰來替代他為了幫那個傻子收拾爛攤子不得不一邊邊地頭鞠躬向別人道歉,明明不是自己的錯卻要被別人臭罵時候的委屈!?

但到後來父親還是發覺了,來自春美身上的傷到底是怎麽回事……

於是父母之間無休止的爭吵開始了,他躲在角落裏聽著大人們的聲音,扭頭冷冷的看著無知無覺玩拼圖的女孩,心底裏有腐爛發臭的恨意在加速滋生。

而終於在那個決定話語出現的第二天醒來,家裏再也看不到了母親的身影。

那是個很奇妙的瞬間,帶著春美在湖邊漫無目的走著的他,腦海裏忽然間出現著母親憤怒扭曲的臉和父親沈默低頭的模樣,交織著鍋碗瓢盆砸在地上的聲音,跟進的是把整個家庭破壞掉的決定句——“那麽,離婚吧。”

在一切全部聚集起來的瞬間他的大腦頓時空白了,等到‘噗通’聲把空白漸漸驅散的時候他一片茫然的視線才恢覆了自然,而他的眼裏失去了那個纖細終年安靜的身影,只有一大片的水浪摔回湖面濺起水花和波紋。

下一秒在他心裏湧起了無盡的恐懼——

他盯著那片不斷開擴散的水紋的湖面渾身都開始顫抖,盡管是熱夏他卻打從心底裏感覺到了寒冷。

在那片水紋的中央隱約有一把暗灰色的影子,從那裏有小小的氣泡浮出了水面然後破散。

他驀地後退了一步,像是要逃避什麽,跟著猛地轉過身開始狂奔——

因為心中極端的恐懼他幾乎沒留心看路,只一味的低頭奔跑著,在一個不小心的時候就被不滿石頭凹凸不平的路面給絆倒了。

摔得太厲害胸口直接撞到一塊石頭痛得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斷了,咽喉裏有種火辣辣的疼痛,幾乎眼冒金星的趴在地上喘息著,視線裏一陣陣的花白跟星星點點,連耳朵裏都出現了奇怪的噪音。

不知道為什麽,這時候忽然看見了很多奇怪的畫面,關於那個幼小的孩子的畫面。

總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裏,不是拼圖就是看著自己的手掌發呆……

給她糖也不知道這個是吃的,反而拿在手裏盯著看。

被人欺負也不哭,摔傷了反而奇怪的笑……

【幸好你不重,你要是總那麽輕的話……一直背著你也可以。】

從腦海最深處傳來這樣的聲音,說這句話的人……

他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往回沖。

一直埋頭猛沖,看見湖面的一瞬間連衣服鞋子都不管了,之間用力一蹬跳了進去。

湖水有些涼,他胡亂的摸索著尋找著,心臟越來越焦躁,咽喉裏的腥辣感也越來越重,幾乎要絕望似的手裏卻猛地抓到了什麽!

然後整個人都朝著抓住的那一點靠過去,抓到更多了,終於鉤住了她的手臂,忙帶著她往上邊游去。

回到岸上還來不及喘口氣,先把她反過來,拍打她的臉:“醒醒…快醒醒……”

女孩渾身都是水,暗灰色的頭發有一些貼在臉上,更多的纏在脖子上,面色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他心急火燎的想起來自己會點急救,趕緊又是按壓腹部又是心臟覆蘇,但是春美就是一點反應都沒有:“醒醒啊!不要死啊我不是真的想要你死的啊!!”

他埋首下去試圖聽她的心跳,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聽不到,又是惶恐又是猶豫地看著女孩的鼻子,顫抖著把手探過去,然後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沒有呼吸。

“……不、不要……不要死啊!”已經徹底的六神無主了,他把春美抱起來搖晃她的肩膀;“你別死啊,我沒有真的想殺死你的啊!”

捧著她的頭再次大力拍了拍她的臉頰,依然沒有反應。

再放回地上,他開始再一次幫她做覆蘇的急救,臉上有很多的水順著他的動作落到女生的身上,只是分不清哪些水裏是不是有淚水還是真的全部只是湖水。

到後來甚至連人工呼吸都做了,但是春美一直沒有蘇醒過來。

漸漸的他開始放棄,看著躺在地上的女孩渾身冷得發抖的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醒過來啊……”只能呆呆的重覆著這樣的一句話;“求求你醒過來啊……”

拜托你不要死啊……他並不是真的想要殺死你啊……不,或許那一瞬間是想要殺死你……但是……後悔了。

自己不能夠承擔這樣的罪惡,還是個孩子的自己對於死亡時恐懼的,無論是怎樣的死亡都深深的恐懼著……

“快醒過來……不要死啊!”

“……咳咳……咳咳!”

像是那種悔恨被神明所理解了,在忽然間聽到了女孩的咳嗽聲,青峰睜著眼睛難以置信的看向了痛苦咳嗽著蜷縮起身體的春美,從她口裏咳出了很多的水,他呆呆看著她好一會像是終於確認她確實是醒過來了並非是幻覺一樣,才猛地把她抱起來:“太好了……太好了……你沒有死太好了!”

而被他緊緊抱著的春美似乎覺得這姿勢更加難受了,咳嗽的越發的厲害起來。

他卻沒大察覺這一點的越發抱緊了她:“對不起、對不起……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這樣了……我保證,真的……”

在那時候,確認自己是真的哭出來了,到底是因為欣喜還是因為什麽卻忘記了,只是抱著覆蘇過來的女孩嗚咽著說話都模糊了。

而懷裏的春美只是不斷的咳嗽著,漸漸青峰也察覺了這樣不太對勁,就算溺水醒來需要把胃及肺內水以這種咳嗽的方式清出來一些,春美咳得也太久了……像是要把自己的內臟都給咳出來一樣的感覺,反應過來青峰拿手摸了摸春美的額頭,很燙!

他趕緊把她背起來:“撐住!”

不會有事的,不會讓你有事的……絕對會讓你平平安安的活著的。

交錯著參天樹木在四周,布著石塊凹凸不平的道路往前延伸看不到盡頭,他背著她用盡全力的狂奔著,跑出樹林時是一個山坡,稍有不慎差點帶著她一起滾下去,接下來的道路是田間的小道,沒有太多的小石頭阻礙道路平坦許多,但即便道路再不平穩,他也會拼盡全部抱著不摔跤。

“青峰君。”黑子的呼喚把他的思緒拽了回來,他下意識地‘啊?’了一聲,黑子哲也猶豫了幾秒然後說:“雖然,並不清楚青峰君所說的殺死是怎麽回事……”斟酌著言語的表達,黑子有些緩慢地說道:“但我現在所看到的,是被青峰君照顧的很好的,活得也很好的春美桑……所以,我想即使發生過什麽,春美桑也會願意原諒你,畢竟……你們是兄妹。”

因為是兄妹,是留著相同血脈的親人,所以再多的仇恨恩怨最後也能相視一笑泯恩仇麽……哈。

青峰再一次看了看海的那一端,月亮投射在海面的影子被風吹散了:“……也許吧。”

他這麽說,黑子抿了抿嘴,卻再也找不屬什麽能安慰的話,因為想起了春美的特殊性。

那孩子,大概永遠不會懂得愛,因此也不會懂得什麽是恨,便不能夠理解如何原諒,更何談什麽寬恕……

可黑子大概也不知道的是,春美並非是不懂得感情,她只是不懂的表達出感情,那孩子的內心裏也是有著情感的存在,卻偏偏不懂得正確的表達方式,對待感情的理解也不知道怎麽去理解,所以才會一直呆滯地坐在那裏,坐在她的世界裏。

作者有話要說:在BS求到的春美的人設,可以當成長大到十八歲的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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