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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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鄴城,重男色,好男風。男子各個姿色俊美,風骨柔情,更勝嬌娥。因此盛名,鄴都郎。”

薛鶴執扇輕搖,灼灼目光端詳眼前一身白衫的少年郎,他抿抿嘴,不禁伸手輕碰眼前的青蔥白玉,嘴角莞爾,笑意輕薄。

“今日一見,美人如玉,果真不同凡響。”

這一笑,如沐春風,眾生傾倒。

這一天,風和日麗,陽光正好。

白衣少年驚呼,連忙將手縮回,尷尬地端起邊上一盆木栽,輕啟朱唇:“公子是要買花嗎?”

薛鶴笑意冉冉,遲遲不做回應。

見某人魂游太虛,邊上的小侍童便曉得自家主子又犯了毛病,趕緊扯扯主子剛換上的新衣衫。青衣袖擺動兩下,他忙道:“小主子,小主子!”

沈溺眼前卓卓美色之中的薛鶴,雙眼不離,手上的勁兒更重了些,扇掩薄唇,輕聲應道:“怎麽了?”

小侍童朝著那白衣少年擠了一眼,撇撇嘴,“這位小哥在問你話呢!”

“哦?”一襲的白衣讓人越看越是覺得口幹舌燥,他喉結微顫,話語中自含三分笑意,“那小郎君說了什麽?”

小侍童不滿地撅起嘴,又不敢太放肆,只得頻頻轉述,“他問主子,是不是要買花?”

眼含精光,薛鶴饒有興致點點頭,又不自覺地往前走去一步,手中折扇輕落在手心上,神情悠哉,“買,當然要買。”

忽的,聽聞屋子後院有一聲動靜,薛鶴斜眸凝視。

側門敞開,朱褐色的舊布簾子後只聞動靜,卻未見人影。

薛鶴心生端倪。

剛一走神,白衣少年聽是有生意上門,卻也是不急不躁,步履輕盈。他擡眸一問:“這位公子是想買什麽?”

猶猶豫豫,薛鶴佯裝無恙,輕捋兩側那並不淩亂的發絲,拾掇一身金絲暗繡的華裳。他客客氣氣,人也規矩了幾分,“在下初來乍到,不知道小郎君有何舉薦?”

“舉薦?”少年膚若雪色,微微蹙眉的片刻停留讓這張白白凈凈的臉添了點人間味兒,“公子是想要送給什麽人?”

再瞥一眼後屋,已無動靜。薛鶴對之莞爾,琥珀色的眸子裏只倒映著一襲的白,“送美人,舉世無雙的美人。”

“舉世無雙的美人?”白衣少年同樣打量著眼前這位男子,已是換了一身衣服,卻依舊錦衣華服,腰間掛玉,一看既知是非富則貴人家的小公子。

思索再三,他還是故意使起了小心思。

白衣少年郎往邊上一站,捧起一株白玉瓊花,正經介紹,“這位公子,不妨瞧瞧這盆聚八仙。古人有雲,‘艷不山礬瘦不梅,全身奪得八仙胎。揚州怕有歸來鶴,曾見無雙檻裏開。’。唯獨此花配得起舉世無雙,我想哪位美人都斷不會拒絕。”

瓊花潔白如玉,花開八面,朵朵無暇,仙氣斐然,倒是不負八仙盛名。

“揚州怕有歸來鶴,曾見無雙檻裏開?”薛鶴品著這兩句話,思緒萬千,“應情應景,不錯不錯,就依你所言。”

白衣少年還正要開口,卻見門口一個十歲大的小姑娘跌跌撞撞跑進屋來。

那小姑娘一頭烏發做雙垂掛髻,身段嬌小玲瓏,眼如杏,唇如蜜,眉黛之間頗有靈氣。

這剛進門,腳都還未站穩,嘴裏頭就嚷嚷著:“雀榕,雀榕,大事不好啦!”

小姑娘進屋之後才瞧見這裏頭還站了一個打扮不俗的富家公子,單單舉手投足的氣質,就不像是他們這種小縣城裏養出來的。

鄴城偏遠,想是許久沒有見過外人來了。別人不愛進來,這兒的人也不喜歡出去。

山水小縣,仿若成了世外桃源。

瞧見薛鶴也正盯著她看,小姑娘膽怯地縮回腦袋,躲到那人身後,抿抿嘴沒敢出聲。再對著眼睛偷偷看上一眼,她害羞地耳根子都紅透了。

那被喚作雀榕的白衣少年放下手上的東西,溫柔款款:“來蘇,發生什麽事了?怎麽這麽急急忙忙的?”

許來蘇怔怔地對著雀榕看了許久,面紅如前些天趴在窗邊瞧的那株臘梅。

她支支吾吾地講,“我阿娘讓我過來同你講,城裏昨夜死了人,現在官府查起來了。阿娘覺得你一個人住不太安全喲,讓我來叫你小心些。”

“哦。”雀榕俯身撫摸著小來蘇的腦袋,側身取了邊上一枝花來遞到她手中,“這支春蘭送給你阿娘,代我謝謝她。”

伸手,他又拿起邊上另一支,別在她的發髻上,“這花,送你。”微微莞爾,眉眼之中盡是溫情。

這一戴,許來蘇惹得臉頰更是緋紅,她舉著花捧著臉就興高采烈地跑出去了。

小郎君對著別人,倒是笑得開心。

薛鶴見那擾人的小家夥走後,開口問道:“雀榕公子?”

“嗯?”小郎君眉眼舒展,回過神時發現還有客人在。四目相對,眼前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笑意冉冉。

扇抵朱唇,薛鶴耍起性子故意向他討要,“我的花呢?”

輕輕抖落下衣角方才沾染的黃泥,雀榕斂去方才的笑意,客客氣氣將一盆上等的白玉瓊花端來,遞至他面前來,“承蒙惠顧,十兩銀子。”

薛鶴還未開口,邊上小童詫異,“哇!十兩銀子!真金白玉也用不著這麽多錢吧!”

“玉石易得,好花難求。”雀榕嗤笑,不予爭辯,滿臉就擺明是寫著敲竹杠,直接伸伸手向薛鶴討銀子。

波瀾不驚的灰色眸子裏忽地掀動一池春水,薛鶴看得微怔了一下,搖搖扇,忽然笑了,“薛言,給他。”

白衣少年撇頭向那名喚做薛言的小侍童,上前討銀子。

薛言滿臉為難,摸摸袖口,故意嚷嚷,“小主子,咱們出門沒帶這麽多銀子。”

薛鶴斜了一眼,這個小家夥在發什麽脾氣呢?

想著那小郎君也應是聽見了,他掏了掏袖口,本想給,卻微微遲疑,縮回了手。

“這位公子實在不好意思,小童頑劣,出門不曾記得帶銀子。”薛鶴故意致歉,“此花我要了,午後你親自送上我住處,在下給公子雙倍的銀子。”

雀榕狐疑,卻不知這主仆二人鬧的是哪一出。他撇過頭,故意伸了伸手,“若是你跑了,那可如何是好?不如先交些定錢。”

“好。”魚兒上鉤,薛鶴自是樂意至極,將手中折扇遞到他手中,“這個夠嗎?”

小郎君放下手上瓊花,端詳起這把金絲折扇。

扇邊金絲環嵌,猶如盤龍。扇面金粉作畫,松勁雲輕,栩栩如生。

是件不凡物。

“行,若是在鄴城附近,午後我親自送去。”小郎君道。

“有勞。”薛鶴欣然點頭,對著小侍童勾了勾手,“薛言,我們走。”

兩人剛要出門,雀榕連忙攔住,“公子留步。公子眼生,應當不是鄴城人士,可是住在臨鎮?還未請教公子府邸何處,亦或是游玩,住在哪家客棧?我回頭好送過去。”

“也不為難,就在鄴城。從今往後,鄴城最大的宅子,便是薛府。”薛鶴回眸,恭敬作揖,“在下薛鶴,今後就住在鄴城。”

薛鶴帶著薛言剛一出門,薛言便在邊上開始嘮叨。

薛言一口一句,苦口婆心,“我的小主子,您為博美人一笑,也打算身體力行學習一下,什麽叫‘一擲千金’?”

“方才為何不肯掏銀子出來?”薛鶴問道,“你在氣什麽?”

“氣您貪戀美色,邁不動腿!您倒好,還真不走了。”脫口而出的話讓薛言連忙捂住嘴巴,低頭糾正,“咱們這次偷跑出來,可不能在人界胡來。”

薛鶴興致斐然,“那就住下不是更好,慢慢接近。”

“真要住下?”薛言目瞪口呆,隨機換上一副嫌棄模樣,碎碎嘴,“你可真是被美色糊了腦子。若是被星君發現,這次可不止是牢獄之災。”

“這也不行,那也不是。”緩緩回過頭,薛鶴故意打量起這個嘴碎的小家夥,“不如我將你給賣了換些銀子來花花,倒是真真用不上什麽法術,我亦能在這兒過一陣逍遙日子。”

“我的好主子喲,賣了我也不值那一棟宅子的錢呀!”薛言緊張地連連道。

薛鶴聳聳肩,伸手枕著腦袋後頭,大步往前走,“這事兒我會搞定,你就別瞎操心。待會兒去備至一些東西,咱們今後就住下了。”

薛言一聽,此中定然有古怪,“您為何如此在意這位少年郎?”

薛鶴停住步伐,回眸望向窗臺。

那花齋之中,白衣少年郎拾起那一盆綻放的聚八仙,正值擡眸,眼眉輕綻,莞爾一笑,點頭對之。

倏忽,他抱起花盆往裏屋走去。

思慮片刻,腦海中全是那小郎君的清澈明眸,好一副眉清目秀、溫婉如玉的嬌俏模樣。

那擡眸一笑間,仿佛心魂兒也被撩了去。

“好一個無雙公子,人比花嬌。人間,竟有如此絕色。”薛鶴眉宇輕笑回味,看得心尖兒上直癢癢,忍不住舔了舔幹涸的唇壁,“當真是,秀、色、可、餐。”

“啊?”聲音喑啞,薛言跟在身後壓根兒沒聽見,又問道,“小主子說了什麽?”

那一身錦衣華服著在身,雙手環胸觀望,好笑地說:“人間可真是有趣。”

薛言聽得鼓起了嘴,“小主子莫要忘了,您可是戴罪下凡的。光是放走衍鹿,足矣被施以雷霆之刑,您還私逃下凡……”

“嗯……”聲音慵懶,薛鶴有一聲沒一聲地應著。

“小主子?”薛言睨了一眼,只見他眉眼上挑,春心萌動,這才曉得他家小主子壓根兒就沒聽他講話。無奈搖搖頭,薛言嘆口氣,皺眉埋怨了起來,“我就知道,此行必遭大劫。”

薛鶴思緒萬千,遲遲不回話。

半響的自言自語,薛言算是知道了,這天生嬌貴的小主子,天界人人道好命的未來小星君,一下凡把魂兒丟了。

薛言納著悶,滿臉委屈,“主子可真是不講道理。我還未問起,昨夜我不過去探路片刻,你是去了何處?為何又出現在這裏?那小郎君又到底是什麽人?”

“昨晚我一路追衍鹿至此方才遇見了他。”薛鶴舉起手,習慣搖扇,可忽然間才想起,這扇子贈佳人去了。他低眸瞧了一眼空蕩蕩的手心,又望著窗裏的人,嘴角上挑,“或許,就是個賣花郎吧。”

“那主子如此看他,可是發現古怪?”薛言問道。

看他一眼,薛鶴失笑道:“這人啊,快死了。這麽好看的一張皮囊,死了也怪可惜。”

薛鶴生來游手好閑,自認是無功無德,可憐上天垂愛,天生陰眼,能瞧見命盤生死簿。這本不算稀奇,天界之人多少有些大能耐,這天賦反倒拙劣。

只是他也沒想到,剛下凡來,這本事倒是用上了。

“生老病死是凡人的命數。”薛言不滿道,“小主子怎還有心思去關心別人?”

“看他無災無病的模樣,怕是要遭了大災。”遲疑了片刻,知道薛言滿腦子想著什麽,薛鶴沒多說,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行了,我淋了一夜的雨,先找住處落腳吧。”

“小主子還是不講理。”薛言沒往偏處想,嘟著嘴,“當真要住下可是為了尋找衍鹿?”

藏著小心思,薛鶴沒有明言,只是道:“當真。”

“衍鹿負傷下界,此般虛弱,然是捉拿的最佳時機。倘若是真為了找衍鹿,那自然是最好。”薛言撇嘴。

聽著怪腔怪調,薛鶴瞇起了眼,“想說什麽便說。”

“哦。”薛言扒拉著腦袋,“小主子,人間有個趣聞,說是美人傾城必將誤國。不知道這種趣聞小主子可曾聽說過?”

薛鶴一怔,仿佛舒了一口氣,晃著腦袋拂袖離開,“人小鬼大,找個機會真把你給賣了。”

“小主子可別急著賣我,我先去替小主子探查一下情況?”薛言連忙跟上。

薛鶴心情悠哉,嘴角兒上美滋滋地,“給你一個時辰。查完後,便到東街那條巷子上最大的府邸來尋我。”

薛言故意道:“那是去查衍鹿呢?還是去查那個小郎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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