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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強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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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要爭兵權也不能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啊!”

“朝廷這是要陷蜀境於敵手啊!”

“三萬打七萬,還要必勝!這是要我們送死啊!”

“……”

在突然又殘酷的打擊下出離憤怒的一眾將官,奔出指揮帳,肆無忌憚地吵嚷指摘著不公的事實,悲觀絕望的氣氛迅速在本就疲倦又哀傷的營地蔓延。

林晟鈺看著孤單地站立在帳中,緊鎖眉頭,任由將官們離開喧鬧而沒有動靜的陳靖元,小心翼翼地輕喚了一聲,

“將軍,如今可不能先潰了軍心,您是否先……”話頭止在陳靖元突然轉過來的目光中,林晟鈺一時看不明陳靖元眼裏是怒是急是憂,兩人對視了十來秒後,只見陳靖元轉頭又沈吟了一會兒,似乎下定了決心,突然說道,

“既然是何志毅來,援兵是不可能有了。僅剩兩萬兵馬,拼死難有勝算。我領兵為將就絕不能棄將士而生,不能親自護你走了,派人送你走,盡量爭取活路。”

“送我走?為什麽?走去哪?”林晟鈺徹底懵了,如果陳靖元說要逃走,也還可以理解,但聽他意思是要留下來拼命,卻要送他一卑賤的軍奴逃生?

“你死了,我就負了別人的托付。你離開後,悄悄回京找太子吧。”陳靖元說完就急急要往帳外去安排。

“太子……”觸不及防聽到這兩個字,曹顯少時或囂張或溫柔,不久前似焦慮似決絕的面容一時間連同多種猜測湧入林晟鈺腦海,一時迷糊。但眼下不是理這個的時候,

“將軍且慢——”林晟鈺急急攔住一步將要跨出帳的陳靖元,“不能走,一個人都不能走!有人走,人心必散,此戰必敗,回天乏術。”

“哦,那你認為我們還能勝?你有辦法?”

“事在人為,背水一戰,猶未可知。”林晟鈺其實一下子也沒有想到克敵制勝的好點子,形勢實在艱難,但要他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人悄悄逃走,搞得人心渙散,扔下必死無疑的陳靖元,那是決不願意的。

“陳將軍,晟鈺不知您與何人有何承托,且身為奴,但眼下也是軍中一員,只願與眾人一道或生或死,決不獨自偷生。”

“也罷,我便遵守諾言護你到身死為止吧,一切權看天意。”陳靖元終究在林晟鈺堅定的目光下改了主意。林晟鈺暗松了一口氣,原本真的擔心陳靖元不管不顧就是要把他送走。又忙忙開始跟陳靖元分析情況、絞盡腦汁思索對策。

半柱香後,陳靖元挺身站在臨時壘高的石臺上,眼前是黑壓壓排列著的兩萬將士,不管是缺了胳膊的還是破了腦袋的,只要還能夠站著的,倚著的,只要還願意挺著腰桿的,都集合在了這裏。林晟鈺也站在遠遠的側面,感受著有如實質般壓迫人心的絕望和哀傷的氣氛。

“朝廷撤了於將軍的職,新來的何將軍斷了我們的後援。”陳靖元平靜地開口。

“眼下大夥兒只有兩條路可走:一,逃回後營活命,等待軍法制裁。丟棄防線,任由敵人長驅直入,毀我百姓家園;二,死戰不退,盡情殺敵,雖死猶榮。若天意有助,盡殲敵勇,博一線生機。”

“若你們選一,我自帶先鋒營為各位斷後,必竟死阻敵一日,可供爾等逃生。若你們選二,則必相守與共。”

“告訴我,你們選一還是選二?”陳靖元大吼出聲,眼眶激動而紅。

“我選二!”

“這還有怎麽選的?二啊!”

“他娘的,必須二!西蜀軍的精神忘了啊?死戰不退啊!”

“誰要做孬種?選二!”

“選二……”

一時間處處是激昂的吶喊聲和一雙雙被刺激到通紅的眼睛,哀傷絕望的氣氛在悲壯的情緒激蕩下消散,人馬快速地動了起來。

散失戰力的傷兵先由小部分雜役兵一刻不停送回大營,隨後拔營,全軍速速後撤了三十裏,沿路不時有幾百人的小隊匿入周邊緩坡、林地和荒野,最後只剩陳靖元領著五千騎兵,或緩或急地奔行在路上,利用較窄的路面、臨近的陡坡、短短的高崖等等可能的地形地勢,或挖溝,或推落巨石,或設置滾木等等路障。林晟鈺緊隨在陳靖元身側,盡可能地查找可以利用的地形,來分派散開的一隊隊較為合適的作戰力量,或者設置最省力而有效的路障。兵力差距太大,硬碰硬必定不行,又無險可守。林晟鈺只能讓隊伍化整為零,利用人為的路障阻礙敵軍的行軍計劃,制造小規模偷襲、頻繁襲擾的小小優勢。

從午夜拔營到太陽剛剛升起,已行在最前方的陳靖元這一隊人馬回頭看到遠遠升起的濃煙。在拔營後不久,必定很快察覺的敵軍就會追擊而來,這是第一波散入路邊密林的小隊利用路障阻敵後發起了攻擊,一定會遵照林晟鈺的交代,一觸即退,敵人只能一邊清路障,一邊防守或派小隊入林追剿。若防守,則頻繁襲擾;若派小隊,則合圍滅殺。最後敵軍不勝其煩,只能一把火燒林,則第一波小隊作用基本結束,只有撤退進林地深處,盡量不要喪生於火海。

時隔不久,遠處又是新的濃煙升起,陸陸續續到中午時,已經有幾十處之多,距離漸漸拉近,速度也越來越快,黑滾滾的煙霧遮蔽了遠處成片的天空。這一路可以掩藏人馬的,已小樹林居多,多次相似的襲擾後,敵軍吸取經驗,很有可能遇路障又遇林就會點先下手燒林,因此前面五六波後,中間很長一段路就沒有埋伏樹林,倒不虞有白白被困火海的風險,只是出了樹林,只有一些坡岸,土丘,草叢之類,不太保險的掩伏地點,稍有意外就可能被提前發覺,如此則少數人正面對上大軍,結局可想而知,敵軍的行軍速度漸快,也正印證了這一點。天將擦黑時,已隱隱可以聽見廝殺的聲音,敵軍距離已不足十裏。好在動靜漸消,敵軍停下安營。

“借助黑暗襲擾是最方便的,白天還好防備,晚上則困難,敵方只能選擇停駐安營,安排足夠的官兵嚴密防備。”林晟鈺在早前就說中了眼下狀況,依賴著頻繁襲擾策略造成的效果和黑夜的保護,陳靖元這一行五千人馬終於可以松一口氣,在離敵人不到十裏的地方抹黑休息,幾乎是一天一夜的趕路,加上拼命構建的幾十道路障,人人都身心具竭,草草餵食後,隨便一倒即睡,甚至有不少人啃著幹糧就歪頭睡死了,也沒有人再去想明天的事,這真是極好的,因為明天,在太陽升起,照亮路途的時候,就將是人人都不敢想的死局,必死!

林晟鈺和陳靖元還沒有睡。兩人窩在一道土窩裏,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林晟鈺就著微光正在描畫,筆下是他們目前所在的一處小石坡,實際上是一塊巨巖形成的山包,兩側都有三丈高的懸崖,算是一處小天險,敵人正面突破很難,但麻煩一點,可以懸梯下坡,從後頭把他們包圍,或者直接棄他們而去。但棄他們而去的可能幾乎沒有,雖然他們據了小天險,但資源短缺,刀箭滾石都十分有限,很快就會彈盡糧絕,赤手空拳又能奈何。敵軍肯定清楚這一點,清剿到底。若留下他們,反而可以讓他們趁後追擊,徒增風險。林晟鈺沿著來路畫出了一道道路障,叉掉所有已經已被踏平的,就僅剩近處三道,天明後敵軍拔營,清阻礙到跟前,就算最後三波襲擾發揮足夠的作用,最好也就阻到午時,敵軍必至。退,已不智,敵軍旋即就能追上,險守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選擇了,沒有援軍,守是死守,守到死。林晟鈺現在竭盡全力地測算可以阻礙懸梯的射程,需要的人力,可以開挖的石量,需要調派到位的防備力量,可以利用的打擊據點……只是為了把死守的時間盡可能地拉長一些,可以讓大家死得晚一些。

什麽時候睡過去是不知道了,林晟鈺在一聲轟響中驚醒時,發現自己就躺在昨晚窩的土窩裏,身下是陳靖元幫忙墊的一塊氈布。天已大亮,身邊來來往往都是忙碌地搬運石塊、樹段的人,按著他昨晚安排的位置設置據點。但這時,大部分的人都暫停了腳步,翹首望著不遠處升騰起的一道塵土。林晟鈺一下明白了剛剛聽見的轟隆聲正是來自此處,是最後一道路障的位置,上方緩坡上恰巧發現有一塊略有松動的巨石,林晟鈺安排人提前清理了坡上可能擋道的草木,再再合適的時間撬落下來,至少可以傷敵至命,若運氣好,還有可能阻截道路一段時間。看樣子是發揮了作用,但是最後一道路障距離不過二裏,敵人已近在咫尺!

林晟鈺一眼看到對著昨晚畫的圖紙在指派人馬的陳靖元,急急跑過去幫忙,事已至此,多慮無益,能幹什麽是什麽,能幹多少是多少吧。

過午,敵軍進攻。越軍甫一出現,也是殺得雙眼血紅,形容也有些狼狽,傷兵較多,這一路被一股股小隊頻繁消耗下,損耗也是不小,但再怎樣,黑壓壓湧過來的人數優勢還是催人膽寒。

一輪箭雨連同萬千滾石砸落,連同淪陷的血肉之軀迅速填平了石坡底。飛濺的鮮血混雜著殘破的肢體糊滿路面。簡單構建的工事後排布的上千弓箭手和投石兵暫時抵擋了一輪又一輪敵軍的沖鋒。果不其然,一道道懸梯垂掛向路兩側,敵人打算迂回後抄了。一聲令下,陳靖元右側領兵,肖勇力左側帶隊,兩隊人馬各百人同時沖下,目標直沖懸梯,一般人掩護,另一半人斬繩,破壞大半後即刻退回。如此往覆幾次後,終究是有幾千越軍在較遠的路頭下去,從後頭圍攻上來,至此,陷入兩面被圍的境地,只能前後分兵抵擋。

天色漸黑,又是一夜來臨,苦戰了四五個時辰的將士們依舊嘶吼著暗啞的殺聲,拼死堅護著越發殘破的工事,只是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只因舉起的雙手已沒有滾石可托,拉響的弓弦也再無箭可發。敵軍的腳步終究踏過了工事防線,人人擺開鋼刀,揮出鐵錘,一時間處處是捉對廝殺的身影,處處是飛濺的的熱血。林晟鈺緊握著一把小小的匕首,盡量躲進角落裏,若是遇上敵人,也就一刀就可以送他歸西了,非常省事。黑夜暫時提供了一些些躲避的空間,但生死也就在一時了。林晟鈺註意到二裏外的敵軍後方,也有火光和隱隱的喊殺聲傳來,應該是幸存的襲擾分隊匯集到了後方回擊,人人都在戰鬥,絕望地戰鬥。

林晟鈺突然看到了一把雪亮的鋼刀迎面劈來,避無可避,就想著,啊,要死了。然而當的一聲,鋼刀貼面飛出,眼前只見一棍上挑,咣地砸爛了面前一張臉。陳靖元勒馬一停,一把將他拎到身前馬背上,繼續沖向拼殺的人群。有更多的越軍沖上了石坡,有人打起了火把,照亮了戰場。林晟鈺在馬上四處一看,一處處敵人的小包圍圈裏,是一個個悲壯搏命的身影,真的要結束了,林晟鈺閉上眼睛,不敢再多看。耳邊只聽到整齊響亮的喊殺聲從後坡逼近,又一批敵人繞過來了啊。

“援軍?”

“是援軍啊!”

“援軍來啦——殺!”

林晟鈺急急睜眼一看,只見一隊甲胃鮮明的輕騎高高躍過已破爛的工事,兇猛地殺向越軍。越來越多的生力軍湧入,石坡上的戰局頃刻逆轉,轉眼已從前坡反殺而下,沖入敵陣,與敵後匯聚的幸存兵力形成了合圍。

陳靖元勒馬挺在坡頂,直到援軍裏有一人並馬過來,伸手就把林晟鈺拉過去,放到身前。“太子殿下。”陳靖元在馬上行了一禮,才獨自打馬沖下坡去,“跟我殺退敵人——”“殺退敵人!”“我們要贏了啊——殺”

林晟鈺轉過頭,瞪大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確定了眼前千真萬確有一張熟悉的臉,

“曹顯……”

☆、無猜

曹顯如神兵而來的一萬援軍猶如一劑猛烈的強心劑,坡上在強敵圍困中垂死掙紮的不到三千殘兵,一夕脫困後,爆發出了無窮的希望和求生之力,竭力嘶吼著隨同沖擊的援軍直插敵軍主陣,不管不顧一通猛殺。而幾千人喊出的“援軍來了”這四個字也遙遙送入了敵後同樣寧可死戰,不願退逃的襲擾分隊散兵耳中,一時間激動的嚎叫前後應和,響徹夜空。突然,在敵軍的中段,斜坡上又一隊人馬殺入,掀起另一片嘈雜的驚呼和慘叫,這是前面推巨石阻路的一隊人馬,逃往高處估計一直在伺機而動,而現在正是等到的好時機,幾乎一舉把敵軍切成了兩半。

林晟鈺坐馬上遠遠近近火把照亮的戰局,心裏已一片欣喜。七萬越軍,在葛城的攻防中雖勝,但損耗也有一萬多,第一次追擊折損在斜坡下近兩萬,這一路過來被分散的近萬人小股小股頻繁偷襲,消耗也有兩萬之數,到達石坡下連疲帶傷,也就過兩萬的兵力了,區區五千人是難以應對,但曹顯帶來這一萬生力軍一沖入敵陣,正是熱刀遇牛油,輕易瓦解了敵方的兵力和軍心。真的要打勝了啊!兩天兩夜,兩萬走投無路卻悍不畏死的殘兵,沒想到真的拼到了這一線生機。劫後餘生的激動讓林晟鈺禁不住雙眼盈淚,身軀微顫。曹顯輕輕用控馬的手擁緊懷裏的人,韁繩一抖,長戟一揮沖坡而下,周圍二十騎精甲護衛手持火把,各守方位,緊緊相隨,一同殺入敵群。

交戰到午夜時分,越軍難以為繼,後隊勉強破開後方同樣疲弱難繼,空有餘志的散兵,奔逃而去。前隊在兩頭圍堵下無奈死戰,於天明前被殲滅一空。陳靖元清點一戰後幸存人馬,以不足萬人,且人人身心具竭,在極度的喜悅和同樣的悲傷中恍恍惚惚,就地先紮營休整。曹顯稍微整軍後卻不能停歇,領一眾援軍緊追敵軍。林晟鈺又一轉手交回給了陳靖元,帶去休息。

三日後,陳靖元帶著林晟鈺和修整後的人馬緩緩返回葛城,只見城墻上已是己方軍旗飄揚,城門大開,迎接眾人入城。一日前從回報的訊兵口中,眾人已知曹顯的前鋒隊在葛城五裏地前追上了殘餘的萬餘越軍,之後一路銜尾而殺,兩軍人馬混雜著直沖入了葛城,而越軍主力盡出,葛城裏僅餘幾百雜兵根本不起什麽作用,曹顯此時兵力優勢明顯,士氣更是兩廂高低如天地,就這麽一鼓作氣把越軍最後僅剩的一點兵力徹底驅逐出了葛城,趕出兩國交界地,直入越國十裏才罷休。

林晟鈺跟隨陳靖元在葛城軍營裏安置完下屬和人馬後,和一幹將領一起走向為將官設置的小營房。走到一處,陳靖元止住林晟鈺的腳步,伸手指了指眼前敞開的房門。

“林世子請進,太子等你很久了。”

“陳將軍,這……,我……”眾目睽睽下,林晟鈺尷尬撓頭,一看門口精甲巍巍的兩列護兵,誰能不知這是太子營房?條件反射間,林晟鈺差點說出我還是你的一等軍奴,險險收住話頭,否則豈不更舔尷尬?何況雖然有些心慌,內心裏面見曹顯的渴望還是更激烈些。

“哈哈,早就聽說林世子與殿下為質時很小就在一起,是很有交情的。”肖勇力爽朗地笑著,帶動周圍一眾將官都善意地笑著催林晟鈺速速進去吧。這一路林晟鈺跟在陳靖元身邊做的事,上上下下都看在眼裏,不說先前跟隨並樹一役的第一先鋒營將士,就葛城這一場,若沒有曹顯突如其來的援兵,已是死局,但若沒有林晟鈺各種小小機巧的安排,也許都沒什麽機會撐到得救那一刻。西蜀軍士豪性也不會去計較身份卑賤這種事,死裏逃生後人人感念太子殿下的同時也早以尊林晟鈺為軍師,眼下說起兩人的關系,也帶著歡喜的味道。

“嗯,就是在一起長大的,兩小無猜的情分,直到三年前太子被召回京……”林晟鈺站在門口猶疑的時候,還聽見陳靖元一邊走一邊跟其他人肯定著他與太子的相處歷程。

“晟鈺——”曹顯果然就在房內等他,見他在門外遲遲不進來,就自己走到門口來。都被人叫了,林晟鈺也顧不上慌亂的心境,急急忙忙先穿過護衛隊列,來到門前,被曹顯抓住左手,帶進門去,一直走到裏間,才松了手。兩人各自站定,一時都不知如何開口。林晟鈺低垂著頭,還在回味剛剛拉住自己的那只手,還是熟悉的力度,熟悉的溫度,連同掌心握戟磨出的薄繭都還在。就是這只手,從兒童時軟軟胖胖的一只開始,一到三年前離開時已剛勁修長的青年模樣,無數次都是這麽蠻橫地拉著他的左手,走街串巷、登堂入室,向無數的人:欺負他的頑童、刁難他的夫子、調戲他的老媽子、逼他屈尊去奉承上司的舅父……一遍遍宣告:這是我的人,你們誰敢惹?林晟鈺大一點後也多次抗議,我不是女孩子,你不要這麽拉著我。曹顯每次都答應,好好好,那我不拉你。只是回頭一有事就忘,手一抄,拉上就跑,林晟鈺醒過神來想掙都掙不開,只好由著去了。在三年前分離那一天,臨上馬前,曹顯也是緊緊拉著林晟鈺的手,說:“很快我就接你來京城。晟鈺,我會一直罩著你的!”時隔三年,也不久,林晟鈺確實上了京城,只不過坐的不是馬車是囚車……

“我……我那時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保全你,京裏形勢艱難,我只能讓你受苦……”

林晟鈺愕然擡頭,看見了曹顯哀傷、痛苦夾雜的眼神,才恍然明白,在自己因叛國之囚的身份而難以自處的時候,曹顯卻比他更要不安,他在自責沒有保護好他,怪自己無能為力,他一直記著自己對林晟鈺的承諾,盡管林晟鈺的身份已經是叛國者,是囚徒。錯了!原來是自己錯了,曹顯還是曹顯,還是一心一意護著林晟鈺的曹顯,沒有任何改變。他應該早就明白的,不,他其實是明白的,在陳靖元說要以死完成托付的時候,或者更早,只是不敢輕易相信這樣的美好。

林晟鈺正面緊緊抱住曹顯,把臉深深埋進溫暖的肩窩裏,感受著底下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不一會兒,曹顯雙臂輕輕搭到背上收緊,把林晟鈺死死摟進自己懷裏,那是三日前的黑夜裏,兩人在同一馬背上時,他還不敢做的事,現在終於做了。

“那個時候,很疼吧?”

林晟鈺輕輕笑了,想起那天裝作冷漠匆匆離開的曹顯,其實是不忍心看吧。那一頓也真疼啊,好在都過去了。

“沒事兒,後來陳將軍一路護著我呢。還遇到了追殺,也解決了。”

“嗯,我知道。追殺你的人我解決掉了,主謀我也知道了,總有一天要找他報這個仇的。”

“但是,為什麽要追殺我呢?”不為餘力地追殺一個死囚,真是匪夷所思。

“也許是我派出了陳靖元,引起他們註意了吧,陳靖元是我第一得力的助臂,這個不是秘密。”

林晟鈺想想確實極有可能,叛國之罪,不斬草除根,總有些人是不能忍的。而現在又親自帶兵過來,那曹顯豈不是坐實了包庇的嫌疑?

“無妨,無非是雙方撕破臉罷了。”曹顯對此毫不在意。

“何志毅這個人心胸狹隘,他和陳靖元之前就矛盾重重,現下他壓了陳靖元一頭,肯定要趁機要他命,我豈能坐視不理?”

“並樹只是小股兵力的試探,葛城這邊勝局已定,柳嶴和西溝,何志毅帶去了絕大部分的主力軍,我方兵力優勢明顯,要敗也難。有了你這一萬援軍,西蜀之危已不覆存在。只是於大將軍此次回京,恐遭人構陷,在京中可有幫襯之力?”

曹顯皺眉,“方閣樓當會秉直而言,但於大將軍性情剛烈,被言官詰責莫須有之罪,恐有不虞。我們明日就拔營,帶我回去料理了何志毅這個小人,再速回京師。”

林晟鈺他們行軍回葛城是在午後,等安置好後與曹顯見面已近傍晚,兩人一聊就聊了好幾個時辰,護兵送來晚飯草草吃過,又繼續聊到午夜。說的內容多是曹顯這三年的境況,林晟鈺雖然出事這一截很是兇險,出事前的日子都是平靜,藩王起事過程跟他也毫不相幹,只是事發後被無辜牽連而已。反倒是曹顯這邊,形勢覆雜,人心叵測。雖說曹顯的太子之位並沒有競爭對手,大昭國主子嗣單薄,如今已入不惑之年,也只有曹顯一子。但朝內黨爭激烈,曹顯自回京後,從一無所有,孤家寡人,到慢慢有了護衛隊,有了心腹人手,可以接手一些兵馬,可謂步步營謀,阻礙重重,陷阱不斷。林晟鈺聽到後來,隱隱覺得曹顯是否隱瞞了些什麽,細想又無蹤跡,後來兩人惓極同塌而眠,三年別離、命運的躊躇,帶來的生疏已漸漸消弭。

☆、殺將 送離(補漏)

第二天早上,林晟鈺醒的時候曹顯已經出去了。林晟鈺嗜睡,總是要比一般人睡得多一些才夠,從小學堂早課就總是遲到,為此沒少受夫子責罰。前段日子哪怕是顛沛流離,若不是被人叫醒夥食驚醒,也總是起得最晚的一個。曹顯自然清楚他的習性,如今敵人已退,便不會喚他早起,自己早早出去安排拔營事宜。林晟鈺起來,洗漱後吃完曹顯特意給他留好的早點,步出門外看天色,已是半上午了,眼前人來人往的都是奔忙著收拾營地、部署留置防守的兵將身影。突然若有所感地回頭,果然看見門口留守的兩個護衛兵慌亂收回的目光裏隱含的探究和不屑,一個甚至都不想掩飾,慢悠悠擡高的眼神裏是明晃晃的鄙夷。這一覺睡得太過放肆了啊,誤會是在所難免了,林晟鈺心裏苦笑。

曹顯和陳靖元估計都在忙,林晟鈺隨便選了一個方向走去,想著碰到誰就是誰吧,他都可以幫著做點事。只是走出不過百米,林晟鈺就走不下去了,周圍投射過來的種種目光太強烈,他就是心裏再坦蕩,也要扛不住,何況本來心裏也犯著嘀咕,總覺得自己這謀逆之罪的身份要讓曹顯為難。而在這裏,林晟鈺怎麽也脫不開一等軍奴這個含有特殊意味的身份,前面跟著陳靖元,昨晚就到了曹顯的營房裏,像肖勇力這一級別的將官是知道昨天詳細的過程和他們特殊的關系的,還不會多想,且感念救命之恩,有想法也是善意為主,但普通兵士看見的就只有一等軍奴進了曹顯的房,一夜後這麽晚才出來,想法就簡單直接多了,媚奴趨炎附勢這一談資實在適合在放松下來的氛圍裏發酵,等林晟鈺再堅持著走了幾步後,周圍的指指點點和埋汰人的言語已經放肆地傳入耳來。無奈中,林晟鈺只能一轉頭從哪來回哪去,默默地頂著門口護衛兵冰冷的目光,進屋落座,摸了一本書來看著。

正午時分,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聽見肖勇力大嗓門地嚷嚷著:“哎,這幫王八羔子都說的啥玩意兒?一個個的都不知道自己的小命是誰護下來的!”“主要是我帶來的這一幫,不知道情況在亂嚼舌頭,看我怎麽收拾他們!”曹顯語氣恨恨地補充著,林晟鈺一聽這熟悉的調調,就感覺後頭還要跟一句“也不看看這是我的人!”,好險他還是忍住了沒有出口。起身迎到門口一看,是陳靖元和一眾就將官都一起到曹顯這邊來了,手裏各自提著一些吃食,很明顯是相約聚午餐來了。曹顯這人林晟鈺清楚,就是粗獷的性子,這麽快就跟西蜀這幫糙漢子就打成一片是一點都不奇怪。林晟鈺團團打了聲招呼,幫著張羅桌椅擺菜,這些人一個個就嘿嘿嘿地笑著放實話。

“林世子,想必你已經聽見那幫子混賬話了吧?”

“啊,聽見了。這不只能在屋裏躲嗎,出去了就被人明這罵呢。”

“王八羔子!都是些忘恩負義的!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我們給你出氣,削死他們!你可別在意,老哥們可都知道你的好,也根本不是那種人。”

“太子殿下有主意,吃過飯就發嘉獎令,你以後就是我們的書記官了。”

“雖然你這罪名有點大,但實打實的保家衛國了,就能領嘉獎。”曹顯拍著桌子跟人碰酒,今天是特赦解禁慶祝的日子。

“就是,我們,每個人都保著你!書記官還不夠,大家夥都指著你做軍師呢。”眾人齊聲聲應和著,一邊就敬他酒。

林晟鈺面對著眼前這幫人,心裏一下子舒坦了。這麽直腸子的喜歡認認可真是慰貼啊,這麽毫無顧忌,一點不帶太子的矜持的曹顯好熟悉啊,他們安排的這個新身份也最合適不過了。一頓飯畢,林晟鈺喝到微醺。這在他謹慎克制的過往裏也是少有的事。

午後,隊伍集合,準備拔營。葛城這一戰雖慘烈,但最終是勝了,凱旋而返的榮耀讓人振奮。曹顯此戰始末,沒有避諱朝廷臨時換將帶來的危機兵,以及何志毅不增援導致的兇險,也沒有忽略初始出兵不及時而失先機,造成的被動,並為劣勢下死戰不退的西蜀軍威大加讚賞,當場嘉獎提拔了包括林晟鈺在內的低級士官,細細列數了他們此戰中的功績,其中林晟鈺的內容就顯得尤為出彩,足以讓人心服。最後,其他高級將官的功勞也一一說明,將呈報朝廷後詔令嘉獎,同時將帶大軍快速回轉大營後,親自回京為於大將軍分說西蜀軍治軍退敵之功,以洗將軍冤屈。隨即“太子殿下英明”“太子殿下為我們做主”的呼聲四起,無數人熱淚盈眶。

兩萬人馬趁著天明,陸續出城,按計劃速速回營。原西蜀人馬在前,曹顯自領兵馬押後。林晟鈺拒絕了曹顯一起走的邀請,高興地與其他文書官湊到了一起說說笑笑,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有了正式的軍職後,感覺十分自在。只是沒過一會兒,噠噠的一小隊人馬從後趕來,曹顯就施施然並排在了林晟鈺的右手邊,他的二十護衛兵自然是緊緊跟隨在周圍,單單把林晟鈺圍進了圈子,其他文書官一下被隔在了三四匹馬後。無奈林晟鈺只能用眼神控訴曹顯的□□,曹顯一看林晟鈺瞪得溜圓的眼睛,心裏癢癢的就想像那夜一樣抓到懷裏摟著,但又不想自己走後讓他受別人非議,只好忍了。

“三年多不見,過幾天我又走了,抓緊時間多說兩句話都不行啊?”曹顯垂著頭控訴。聽聽這委屈勁?林晟鈺唯有敗退。

“叛逆之子,你也引以為友,朝廷之上,不怕人說啊?”林晟鈺說這話時帶著鄭重的口吻,雖然欣喜於曹顯對自己矢志不渝的情義,但確實是擔心他受此影響過重。

“沒你想的嚴重。我已稟過父皇,且你身為質子,受此牽連,本就不公。”曹顯說到最後的時候,語氣漸生硬,可以想見曹顯曾據此而爭,必是招到反對或冷漠。誰要管一個質子是不是無辜?唯有斬草除根才是最穩妥而方便的,也難怪有人要來追殺他。而曹顯如此不顧一切地力保他,終是要被人抓了把柄的。還是拖了他的後腿啊,林晟鈺在心裏無奈地嘆息。

又是入夜時分,林晟鈺再次進了太子營帳。一是曹顯抓住拉了就跑的技能隔了三年也不見丁點退化,林晟鈺依舊反應不及;再者,匆匆相聚幾日又將是長久甚至是永久的分別,林晟鈺心底終是不舍相處的時時刻刻。晚飯出去與將士一同吃大鍋飯,曹顯這麽不精細的人最適合與西蜀軍裏的一堆莽漢子相處了,拉著晟鈺隨便鉆到一處竈臺就坐下,一圈人熱熱鬧鬧吃起來,不一會兒話題就轉到他們為質的少年境遇,曹顯就開始大肆吹噓自己那些年領著林晟鈺是如何如何威風八面、戰無不勝,文韜武略、盡攬風騷,罩著林晟鈺這麽個秀氣人兒是十分妥帖。林晟鈺忍了一茬又一茬,最後忍無可忍蹦起來反駁說當年是誰逞能惹了城主的小舅子被暗暗下獄,要不是他冒太子之名闖了城主府分說,十有八九出不來了,還有多少次文章寫爛了被先生訓得沒頭沒臉的怎麽不說!曹顯嘿嘿嘿埋怨晟鈺你這人橫起來挺沒邊的,你也不要在一大幫兄弟面前揭我老底啊。周圍湊熱鬧的早不止一圈人了,都哈哈哈地笑話曹顯吹牛吹大了,連陳靖元都冒出來補了一刀說去年還敢嫌太傅為皇上壽辰寫的賀詞太虛,要自己寫,結果就揉了一地的紙,念叨了無數遍林世子在就好了。

吃完飯兩人相攜回去的路上,曹顯還在說這三年真是時不時就想接林晟鈺到身邊,只是京師局勢對林晟鈺太過兇險。林晟鈺一時不明白為什麽早前他到京師會有危險,只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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