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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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聲音從甲板上傳來:“報告船長,引水船到位!”

“各部門註意,收起前後甲板舷梯,前後絞盤啟動,纜繩歸位。輪機艙二號機啟動!倒車!前後甲板報告吃水深度!通訊室連接北鬥導航系統,校準勞埃德註冊信號!塔臺報告風速風向!停車!前進!跟隨引水船保持航向!”

“報告!前甲板吃水五米!”

“報告!後甲板吃水五米!”

“報告!北鬥導航系統聯通,勞埃德應答確認,我船方位東經一百幾度北緯幾十幾度。”

“報告!風速五百風向三百。”

“報告!我船駛離外港錨地!引水船已返航!”

“發旗語,向引水船致謝!”“是!”

“輪機艙,輪機艙,一號三號機同步啟動,兩車進三,方向兩百,保持航向,全速前進!”

“是!全速前進!”

“是!全速前進!”

大船的速度越來越快,我感到縱向的浪湧和左右的顛簸。我的右鞋呀,咱們永別了!其實我們都已死去,我們都已變成人類的垃圾,不久將被焚燒成灰燼,然後深埋在土裏,去不去芳丹思蒂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來年地裏長出嫩芽,咱們一起去餵老水牛吧。假若再次轉世,咱倆別再做鞋了,咱們連在一起做件皮衣,做只皮包,做條皮褲也可以呀,生死好歹咱們都要永遠縫在一起!

樁子呀!你是個好人,別人要是真願意聽,你就多唱幾遍我們的故事吧,把我們的故事也傳給你的徒弟,五十年後我們興許變成了一件皮衣,站在人堆兒裏聽你的徒弟們把我們回憶。請你告訴人們一雙皮鞋雖然歷盡了人間冷暖,但他們不恨人類,他們只是天生賤命而已!謝謝你親愛的樁子!我真的要走了,走的很遠很遠,再也不會打擾你的睡眠了。在我最後的日子裏能遇見你這麽個朋友,這輩子我左老黑也夠本了。

船上的發動機轟鳴著,我耳朵早震聾了,甲板上透進的一絲光線慢慢消失了,大蓋已經入夜了。芳丹思蒂很遠很遠,不知道我要在這黑暗腥臭的船艙裏苦熬多少個夜晚。發動機突然停車了,只有海浪拍打著我們的船舷。

“前後甲板拋錨!”

“船長,這....”

“執行命令!”

“是!”

“全體船員註意,關閉所有室外照明設備,節約使用船上電源!”

“是!是!是!”

“通訊室請註意,解除北鬥導航鎖定,切斷勞埃德聯絡信號,關閉所有無線電信號!”

“船長,這?我們將會和岸上失聯呀!”

“大家不要驚慌,我們只是暫時切斷聯絡!這是為了節省電源。除了甲板值班人員,其他人都請回房間休息,這裏風平浪靜,我們明早續航。執行吧!”

“是!是!是!是!是!”

我的天呀,怎麽就遇到個慢性子船長!走走停停什麽時候才能到芳丹思蒂!

很久以後,甲板縫隙中透進來一抹陽光,天大概亮了,船長又一次發出命令,大船繼續開航,只是發動機聲音小了很多。

“船長,我們這是?”

“執行命令,保持航向!”

“是!”

“通訊室,毎一小時開通一次無線電信號,持續五分鐘後關閉。”

“是船長!通訊室明白!”

大船又航行了很久,突然又停了下來,有人喊拋錨有人喊系纜,巨大的艙蓋打開了,我看到了藍天和白雲。

一只巨大的鐵爪子伸進艙底,把我和一堆垃圾一把全抓起來,天旋地轉我們被扔進封閉式的卡車裏,傾刻之間被擠壓成了一塊巨大的垃圾墩子。大卡車上上下下左轉右繞顛簸晃蕩,好像在山間行駛,一會兒車屁股開門,我們被一股腦兒倒了出去。我翻了幾個筋鬥,定下神四下學摸,發現自己正趴在一面極陡的山坡上喘著,下面又深又窄的溝底全是垃圾。

怎麽回事!芳丹思蒂不是最美的地方嗎?我怎麽會在垃圾谷裏?

汪汪汪!汪汪!一只瘦狗沿著斜坡跑過來叼起我的鞋幫,它前爪亂抓,我的牛筋底就脫開了我的身體滾下坡去。小瘦狗如獲至寶,叼著我往坡上跑,我們爬上山梁,視野一片開闊,我看見山梁上一座寶塔高高聳立,回頭再看山下,我驚得目瞪口呆。我的天呀!下面是一片豪華的別墅區!這是哪位神仙姐姐的洞天府邸!就只見曲院風荷,柳浪拂堤,花香鳥語,鐘聲習習,月季到處有,牡丹開遍地,流觴曲水,拱橋依稀,一葉扁舟系纜在青青石板堤,曲徑彎彎連著一家家豪華的府邸。不穿衣服的雕像在綠茵茵的草坪上快樂地游戲。一個身影騎著兩匹紅鬃烈馬哢嚓哢嚓徉長而去。

這是我太熟悉的地方了,時光已經過去了多久我不知道,當年我和我的右鞋在這裏受了多少委屈我數不清,想起那個張皇失措的黎明,我們和先主男一起從這裏逃跑,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回來過。沒錯,這就是先主男兩口子曾經住過的豪華宮殿,兩個可愛的龍鳳寶寶,伴著一大堆美麗可愛的鞋娃娃們,一起誕生在這裏!這哪裏是什麽芳丹思蒂!我們黑皮鞋兩口子,歷盡半生風雨,沒想到又回到了原地!

我本以為先主男的豪華別墅我們今生再也見不到了,左內聯升也說過這裏是兇宅呀。可是萬萬沒想到今天我能在高高的山梁上俯瞰它的全貌。樁子呀!我後悔過早和你分離,你還能再入我的夢中嗎?我一定要把我的故事最精彩的一章原原本本地告訴你,請你到圓恩寺扯著你的嗓子廣播出去吧。我們這兒就有這樣的瞎話簍子,居然扯下彌天大謊,說是一船垃圾去了芳丹思蒂!

那只討厭的瘦狗用鋒利的牙齒和爪子撕扯我的老皮,而我已經是只死去的左鞋,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我無所謂了。哈哈哈,你就咬吧!

“你個狗雜種!”一個白頭發老人怒氣沖沖跑上山梁,對著狗屁股就是一腳。“你個狗雜種!我讓你看的羊呢!”那瘦狗逃命似地向老人來的方向竄去,在那邊一小群山羊正在咩咩地啃著樹皮。

老人低頭把我拎起來端祥著,他口袋裏的收音機正在吵吵著:

“聽眾朋友們,昨天駛往芳丹思蒂的垃圾輪海蒼號失聯,目前情況有了新的進展,我們從今天早上九點開始,斷斷續續收到了它的無線電信號。綜合目前所有信息,專家們比較一致的分析是,海蒼號目前仍按照正常航線在敖果茲海域航行,它可能是駛入了雷雨雲區,通訊設備受到嚴重幹擾。按照預定的航程,明天黎明它將駛入晴朗的梅柚海峽,屆時有機會完全恢覆正常通訊功能。”

我的天呀!我嘆息道,天呀!自作聰明的人類呀!我們在山上呀!

老人把我研究了一遍,嘆了口氣惋惜地說:“爛成這樣沒什麽用啦!”

老人手臂一抖,我飛向半空,滑翔機一樣飛落溝底。我的身邊全是垃圾!

...............

我的周圍都是垃圾,但我一點也不會因此而覺得難受,大家別忘了我自己就是垃圾,作為一只左鞋我早就失去了伴侶,剛剛我的牛筋底也脫落掉了,我已經徹底死了,死了的鞋當然就是垃圾,和同類在一起我沒有道理委屈。上面不斷有垃圾掉下來,等垃圾堆積到了一定厚度,黃土就會一抔抔落下,我就會消失在你們眼中,這其實沒有什麽,從離開右鞋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死去了。

山谷裏有風,一只塑料袋輕盈地飛舞著,拋開了人類沈重的負荷,一只塑料袋的身姿竟然如此婀娜。她在周圍尋找著,她找到了半瓶蕃茄醬,用手指蘸著鮮紅的醬汁塗抹自己的紅嘴唇,還從一只小巧可愛的餐盒裏扽出兩片仍然新鮮的黃瓜片,貼在自己白凈的臉蛋上,她感到滿意了便停止了舞蹈,躺在角落裏閉上眼睛,輕輕哼著什麽我不熟悉的曲調。怪不得塑料袋的壽命那麽長久!你看人家身處逆境依然不忘好好地照顧自己,看看人家居然保持著這麽良好的心態。

東邊的山坡滾下一只紅色的紙桶,西邊的山頂上落下一個透明的餐盒,兩個物體撞到一起,餐盒裏飛出個包著紫菜皮兒的大飯團兒,紙桶裏彈出一根,不知被誰吃了一半的老玉米,玉米光著下半身衣不遮體。兩個生靈心火都很大,彼此不依不饒,就拉拉扯扯戧戧起來。

“沒長眼睛呀!撞得我生疼!”老玉米怒吼著。

“我又不是故意的,上面推土機耍橫,我有什麽辦法!”飯團爭辯著。

“你是水栽,我是旱種,都是糧食,怎麽也得互相謙讓照顧吧,你瞧你這態度!”

“哎呦哎呦!老玉米同志,我也不怕您不高興,咱們呀要科學分類,不挨邊的物種就別往一起勾兌了。”

“大飯團兒你牛掰什麽!你他媽不就是雜交水稻嗎!你敢汙辱我,我怎麽就不是你的同類?我產量極高,還到全世界消滅饑荒,旱災和蟲災都拿我沒有辦法,我為人類做出了巨大貢獻,我怎麽就不算餐桌上的明星?我怎麽就不是糧食!”

“哈哈,別裝蒜了老玉米,您的出生就是為了打贏石油戰爭,至於蟲子為啥不吃您,還用我說嗎?難道您老糊塗了,真需要我給您提個醒兒嗎?”

飯團子步步緊逼,眼光直刺著老玉米,驕傲地宣告著自己第一回合的勝利。而老玉米好像被抓住了把柄,他顯得非常緊張,一邊用殘存的半截玉米皮遮擋著□□,一邊支支吾吾地說:“你說什麽?什麽意思呀你!”

一陣輕風吹過山谷,塑料袋欠起身扭過頭朝著兩個食物竊笑著。一大堆廢報紙嘩啦啦翻動著,他出面打圓場了:“這個這個有些話題呀,這個不好多講,有些事情呀也不要深究,不要動不動就妖魔化人家嗎,說話要有憑據才好嗎,你們說對不啦?大家還是要相信報紙上客觀公正的報道!不要自己嚇唬自己好不啦!”

又一些垃圾滾了下來,一個白色的塑像掉下來砸斷了一只腳,他痛苦地爬到我身邊,仰起頭看著天空□□著說:“父親呀,您為什麽拋棄了我!”我擡起破爛的皮子為他抱裹著傷痛,他感激地說:“謝謝你我的好兄弟。”我看見他蓬頭垢面,□□著上身,身後背著一個白色十字架橫短豎長。我立刻認出了他。

“我見過你,你的名字叫耶和華。”

“謝謝你的照料,我只是一團幹透了的石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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