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上的運動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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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主男把三輪車托付給那個中年農民，自己扛起大包包就和婆婆來到竹梯下。他把我們脫下用鞋帶系好背到肩上。我的右鞋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回頭跟我說：“你可抓緊了我呀！”後主男雙手圍成個喇叭口，向崖上喊了兩聲，一會兒就見半山腰藤蔓間伸出個腦袋說話了：“是劉爺爺吧！我算著你這幾天也該來了。這一陣子可好呀！”
“好著嘞，李校長你也好呀。我老伴兒也來了，還有個大包裹，您把那繩子順下來吧，我老伴兒她沒爬過這麽陡的梯子。”上面的聲音說：“劉爺爺只要來孩子們就像過年一樣高興，不用每次都帶東西。等等！我這就順繩子。”後主男看看天說：“雨停了咱就抓緊點吧，可不敢延誤升旗嘞。”我的右鞋垂下頭問婆婆的搭扣兒鞋：“上面是不是有娃娃呀？”左搭扣兒說：“孩子們可憐呀！”右搭扣兒說：“哎，哎！”
一根細繩垂下來，頭上紮了一個圈。後主男把包裹在繩上綁得牢牢的，大包裹就慢慢上去了。繩子又一次垂下來，後主男把它拴在婆婆腰上，婆婆在上面，後主男在下面跟著她，婆婆半爬，繩子半拽，不快不慢就一步步上去了。婆婆畢竟是操持了一輩子的農家婦女，六十歲了腿腳仍然靈活，她只是有些害怕，登兩步停一下。
上面是巴掌大一小塊平地，到崖頂還有一架短一些的竹梯子。李校長和後主男一樣瘦，中山裝領子洗破了，眼鏡片厚厚的，上衣兜插支鋼筆，胸前有個徽章。他說：“老嫂子歡迎你來呀！上面還有一小段咱上去再聊。”背了包自己先上去了。婆婆沒再用繩子，和後主男一前一後也攀了上去。
沒想到崖頂上會有這麽大一塊平地，幾棵高大的香樟樹撐起幾把大傘，嫩嫩的草地上一條鞋子踏出的路指到一座院落的門前，這院落又像是荒廢的廟宇又像是破敗的人家，可又都不像。大門只有右邊破舊的一扇，下面的門軸脫了位完全就是個擺設。圍墻也有不少塌掉了，長草的是早塌的，露著磚土沒長草的是新塌的。院子不大，平整的紅土地上沒長草，像是剛被用心地翻整過。西頭一根木桿上掛了個籃球筐不帶網子，籃板是三塊長短不一的木板釘成的，東邊一根更高的旗桿渾身生了鐵銹還系了根長繩子。
北面三間瓦房裏傳出孩子們的讀書聲，他們的聲音並不整齊，好像念的也不是同一段話。我記得城裏娃娃不是這樣，大孩小孩站滿整個體育館，齊刷刷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裏往外蹦著喊，可有氣勢了。那三間教室雖然老舊但還算堅實，只是門窗都不齊整，用齜牙咧嘴的破木板或塑料布勉強釘補著，應該可以遮風擋雨。
後主男剛把我們穿上，孩子們就下課了，教室裏沖出來二十來個鄉下娃娃，個個一身邋遢。小的六七歲大的十二三，衣服上新補丁半蓋了舊補丁，有的明顯是穿了大人的舊衣服，卷起袖子腰紮細繩，超長的下擺跑起來啪啪打屁股。孩子們都很快樂，有的在院子裏蹦蹦著聊天，有的男孩相互追打著，摔倒了滾一身紅土也不知道起來好好撣一撣，仍舊只顧了玩。最後走出來一個矮矮的女老師，她擡眼看見我們就說：“同學們看誰來了！”
孩子們靜了一秒鐘就瘋跑過來把後主男圍上，扯著他胳膊跳，嘴裏一聲爺爺一聲爺爺地叫，還都用陌生的眼神在婆婆身上掃。後主男忙不疊地答應著，婆婆也上來挨個摸他們的小臉蛋兒，幫幾個小男生抹掉臉上的清鼻涕。女娃娃們紮了小辮子頭發草草梳過，男孩子的頭卻像自由縱橫的野草，而且裏面確實夾了草桿。山裏孩子臉蛋黒紅臟兮兮的印著泥灰和汗漬，但他們的眼睛卻都清澈見底神氣活現，不像城裏孩子那雙被平板游戲折磨過的眼睛看人總是楞楞的。
一個十歲上下的短發女孩正挨在婆婆身邊，婆婆看見她背上還背著個半歲大的娃娃，就接過來自己抱著哄。我和我的右鞋被孩子們的鞋擠在中央，滿眼密密麻麻的鞋看不到外面，有露著五個腳趾的草鞋，有露著大腳趾的步鞋，有鞋幫磨破的軍綠膠鞋，他們好多根本就不是童鞋，孩子們腳太小就在鞋中間系根帶子拴住。他們像自己主人家一樣熱情地圍著我們，但是不說話眼睛也不看我們，只彼此對視著憨憨地笑，好像在我們面前很不好意思。我媳婦用鞋帶給一雙小草鞋的主人摳掉腳趾縫裏的泥說：“冷不冷呀？唉，還是城市娃娃享褔呀！”
後主男管那女教師叫陸老師，原來她就是李校長媳婦。這會兒她正提醒院子裏所有的人升旗時間到了。大孩子們就領著歲數小的在院子裏站成個隊列，校長和後主男拔著胸脯站好，婆婆抱著小娃娃隱在他倆後面。陸老師拿個小書包從裏面掏出一條條紅領巾叫孩子們戴上，個子最高的男孩正把大紅旗掛在旗桿兒的繩子上。陸老師匆匆跑進屋裏，嘣嘣嘣嘣樂曲奏響了，不時夾雜著一聲滋喇，孩子們把右手舉過頭頂神情專註，稚嫩的目光中帶著些許莊重，後主男和校長的臉跟著大紅旗一點點向上仰起來。婆婆低頭哄著嚶嚶的娃娃。
我擡頭望著後主男身上先主男的衣服，忽然想起從前先主男和委主任也一起參加過同樣的儀式，學生娃娃填滿了整個體育館，都是雪白襯衫鮮紅領巾，女娃娃們還穿著花格裙子，有的還戴著漂亮的發卡，幾個很懂事的娃娃上來給委主任和先主男系紅領巾。當時我倆身邊就是委主任的一雙湯多步霓牌皮鞋，而現在李校長腳上卻是一雙半舊的軍綠膠鞋。
我的回憶突然被一個孩子的哭鬧聲打斷了....
...............
後排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沒有紅領巾戴，從站隊開始就鬧別扭，他忍不住伸手去抓身邊大女孩脖子上的紅領巾，邊抓邊哭，鼻涕眼淚都抹到了大女孩的衣服上。大女孩右手舉著還沒放下，左手就用力那麽一搡，小男孩坐了個屁股堆兒哇哇大哭起來。大女孩急了，扯下紅領巾拽在小男孩身上：“給你給你都給你！稀罕死你稀罕死你！”陸老師跑過來拉起小男孩，對女孩責怪道：“馬小勤可別胡來！快把紅領巾撿起來吧！”陸老師又把小男孩的頭攬在懷裏，拿右手扯著套袖擦他臉上的鼻涕，左手揉著他的臉蛋安慰他：“老師不是給你說過了嗎，六一節一過你歲數十足了，老師就給你戴上紅領巾。別哭了！那少先隊員能哭嗎？”
小男孩哭聲更大了。
儀式過後校長請後主男講話，後主男像個害羞的孩子扭扭捏捏勾著個腰就往墻根兒躲，又突然像得了救命稻草似的說：“忘了忘了！我是幹啥來的？正經事兒都給忘了，瞧我這腦子！”回頭朝地上那個大包裹疾步走去，我這才發現包裹裏有好多東西似乎在一鼓一鼓地動。我的右鞋恍然大悟，眼睛發亮聲音充滿喜氣：“老頭子你看到了嗎？都是新娃娃！是鞋娃娃呀！這老兩口給學校的孩子們送鞋娃娃來啦！”
果然後主男打開大包裹，一大堆童鞋就雙雙對對牽著手蹦蹦跳跳落到紅土地上。這些天鞋娃娃們大概是在包裹裏憋壞了，鞋幫一鼓一癟地喘著氣，小眼睛到處亂看，有的糾纏在一起頑皮地打鬧著。孩子們好奇地又一次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議論著，有的抓起一只童鞋好奇地端詳。童鞋們發現突然圍上來這麽多人，一下子就害怕了，抱在一起聚成個鞋堆兒，用驚恐的目光警惕地打量周圍的人。我的右鞋溫聲細語地說道：“寶寶們不怕，咱們這是到自己家了！”她說著用鞋帶拍拍童鞋們可愛的小臉，挨個安慰著他們。那些童鞋真就慢慢散開了，臥在大人孩子手上的也平靜下來不再哆嗦了。
“劉大爺你們又為孩子們花錢了！”陸老師和李校長感激地望著一對老夫婦。後主男這回不再忸怩了，言語就像竹筒倒豆子般從嘴裏蹦出來，話裏話外透著一股子興奮一股子驕傲：“天天上下梯就憑雙好鞋！這都是村裏的機靈鬼兒給我撒大網淘上來的呢，現在這網上可厲害了！你看你看，這還白給雙襪子不是！都是防滑運動鞋，松緊口的，那鞋帶是假的不用系。粉的是女娃娃的，藍的是男孩的。我上次把孩子們的腳和身長都拿尺量過錯不了，孩子腳長得可快，我鞋都買了大一號半號的，校長你放心，不合適人家七天包換嘞！快讓孩子們穿上吧！噢對了，看鞋瓤裏我都寫了名字！”
校長帶著大夥兒七手八腳念名字分鞋，小孩子們捧著新鞋一個勁兒新鮮著，誰也不往腳上穿，又是拿牙咬又是用舌頭舔，還有的扣在腦袋頂上，那些童鞋就被胳肢得縮著鞋弓咯咯咯笑。大女孩們穿了鞋，三三兩兩比著看，嘰嘰喳喳換著鞋穿。一雙鞋說你們那色兒怯，又一雙說俺們是桃紅的！大男孩們穿上了鞋就在籃球筐下比誰跳得高。一雙鞋在喊我們彈力強著呢！另一雙反駁說都是你少主男個頭高！
校院裏說笑聲摻雜著新膠鞋的腥香氣，太陽一寸寸升起艷麗的陽光一分分增添著暖意，暖得人和鞋都熱乎乎又醉醺醺的。我怎麽突然覺得人和鞋完全成了一回事，心裏想的也全是一樣的，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嗨。
李校長說體育課就挪到上午來上吧。孩子們排著隊在院子裏跑圈做操，新童鞋適應了新環境，左右配合也熟練起來。我的右鞋總擔心最小的幾雙鞋跑太快了會自己絆倒自己，就不錯眼珠地盯著他們瞧，時不常喊兩聲提醒他們。後來孩子們按大小分成兩隊，歲數小的由陸老師帶著跳繩，大孩子們不分男女混在一起打籃球。陸老師和一個高個子女生搖繩，地上就敲打起一團土霧。小丫頭靈巧，跳起來小辮子和著鞋跟兒閃呀閃的，小男孩的運動鞋卻一根筋地砸夯。那半歲大的娃娃在婆婆懷裏立起身，挓挲著小手到空中要抓那跳繩。
李校長給打籃球的這邊當裁判，沒哨子全憑嘴來喊。褪色的籃球打足了氣在紅土地上也跳不起多高，孩子們就抱起球邊追邊搶，倒在地上成了個人堆兒，校長喊停也沒人聽。一個女娃娃搶到球，看都不看籃筺就使勁往外亂扔，後主男甩開我倆光著腳板接到了球，脊梁後仰雙臂高擡身體那麽一縱，籃球扯出個拋物線，頭皮磕到籃板掉下來，在籃筐裏旋了兩圈啪噠就進了。倒在地上的鞋子都翻身蹦起來，所有看到的大人孩子都鼓掌。後主男也笑了，說：“怎麽樣！三十年前我可是個海軍呀！”那升旗的高個男孩就說：“我也要當海軍，開個大軍艦守衛釣魚島！”
中午陸老師去燒火做飯，孩子們抱柴打水淘米。午飯是一大臉盆鹽水煮黃豆，每人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陸老師拿個勺子從一個大玻璃瓶裏往外擓白花花的豬油膏，一碗裏一勺。孩子們吃得吧唧吧唧的還往回吸溜鼻涕。李校長看到婆婆臉上難受的表情，就說早上每人都吃了一個雞蛋嘞。好多孩子都嚷嚷說學校飯好吃，比家裏的好多了。婆婆說：“怎麽就忘了拿些雞蛋來！院子裏的絲瓜該摘了，也給忘了，都怪老頭子催得急！”
後主男和婆婆見校長和陸老師碗裏是紅薯，就搶著要換。爭來爭去還是每個大人半碗米飯一個紅薯，陸老師使勁往老兩口碗裏添黃豆，後主男端著碗東躲西藏，孩子們見了又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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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著嘞，李校長你也好呀。我老伴兒也來了，還有個大包裹，您把那繩子順下來吧，我老伴兒她沒爬過這麽陡的梯子。”上面的聲音說：“劉爺爺只要來孩子們就像過年一樣高興，不用每次都帶東西。等等！我這就順繩子。”後主男看看天說：“雨停了咱就抓緊點吧，可不敢延誤升旗嘞。”我的右鞋垂下頭問婆婆的搭扣兒鞋：“上面是不是有娃娃呀？”左搭扣兒說：“孩子們可憐呀！”右搭扣兒說：“哎，哎！”
一根細繩垂下來，頭上紮了一個圈。後主男把包裹在繩上綁得牢牢的，大包裹就慢慢上去了。繩子又一次垂下來，後主男把它拴在婆婆腰上，婆婆在上面，後主男在下面跟著她，婆婆半爬，繩子半拽，不快不慢就一步步上去了。婆婆畢竟是操持了一輩子的農家婦女，六十歲了腿腳仍然靈活，她只是有些害怕，登兩步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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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三間瓦房裏傳出孩子們的讀書聲，他們的聲音並不整齊，好像念的也不是同一段話。我記得城裏娃娃不是這樣，大孩小孩站滿整個體育館，齊刷刷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裏往外蹦著喊，可有氣勢了。那三間教室雖然老舊但還算堅實，只是門窗都不齊整，用齜牙咧嘴的破木板或塑料布勉強釘補著，應該可以遮風擋雨。
後主男剛把我們穿上，孩子們就下課了，教室裏沖出來二十來個鄉下娃娃，個個一身邋遢。小的六七歲大的十二三，衣服上新補丁半蓋了舊補丁，有的明顯是穿了大人的舊衣服，卷起袖子腰紮細繩，超長的下擺跑起來啪啪打屁股。孩子們都很快樂，有的在院子裏蹦蹦著聊天，有的男孩相互追打著，摔倒了滾一身紅土也不知道起來好好撣一撣，仍舊只顧了玩。最後走出來一個矮矮的女老師，她擡眼看見我們就說：“同學們看誰來了！”
孩子們靜了一秒鐘就瘋跑過來把後主男圍上，扯著他胳膊跳，嘴裏一聲爺爺一聲爺爺地叫，還都用陌生的眼神在婆婆身上掃。後主男忙不疊地答應著，婆婆也上來挨個摸他們的小臉蛋兒，幫幾個小男生抹掉臉上的清鼻涕。女娃娃們紮了小辮子頭發草草梳過，男孩子的頭卻像自由縱橫的野草，而且裏面確實夾了草桿。山裏孩子臉蛋黒紅臟兮兮的印著泥灰和汗漬，但他們的眼睛卻都清澈見底神氣活現，不像城裏孩子那雙被平板游戲折磨過的眼睛看人總是楞楞的。
一個十歲上下的短發女孩正挨在婆婆身邊，婆婆看見她背上還背著個半歲大的娃娃，就接過來自己抱著哄。我和我的右鞋被孩子們的鞋擠在中央，滿眼密密麻麻的鞋看不到外面，有露著五個腳趾的草鞋，有露著大腳趾的步鞋，有鞋幫磨破的軍綠膠鞋，他們好多根本就不是童鞋，孩子們腳太小就在鞋中間系根帶子拴住。他們像自己主人家一樣熱情地圍著我們，但是不說話眼睛也不看我們，只彼此對視著憨憨地笑，好像在我們面前很不好意思。我媳婦用鞋帶給一雙小草鞋的主人摳掉腳趾縫裏的泥說：“冷不冷呀？唉，還是城市娃娃享褔呀！”
後主男管那女教師叫陸老師，原來她就是李校長媳婦。這會兒她正提醒院子裏所有的人升旗時間到了。大孩子們就領著歲數小的在院子裏站成個隊列，校長和後主男拔著胸脯站好，婆婆抱著小娃娃隱在他倆後面。陸老師拿個小書包從裏面掏出一條條紅領巾叫孩子們戴上，個子最高的男孩正把大紅旗掛在旗桿兒的繩子上。陸老師匆匆跑進屋裏，嘣嘣嘣嘣樂曲奏響了，不時夾雜著一聲滋喇，孩子們把右手舉過頭頂神情專註，稚嫩的目光中帶著些許莊重，後主男和校長的臉跟著大紅旗一點點向上仰起來。婆婆低頭哄著嚶嚶的娃娃。
我擡頭望著後主男身上先主男的衣服，忽然想起從前先主男和委主任也一起參加過同樣的儀式，學生娃娃填滿了整個體育館，都是雪白襯衫鮮紅領巾，女娃娃們還穿著花格裙子，有的還戴著漂亮的發卡，幾個很懂事的娃娃上來給委主任和先主男系紅領巾。當時我倆身邊就是委主任的一雙湯多步霓牌皮鞋，而現在李校長腳上卻是一雙半舊的軍綠膠鞋。
我的回憶突然被一個孩子的哭鬧聲打斷了....
...............
後排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沒有紅領巾戴，從站隊開始就鬧別扭，他忍不住伸手去抓身邊大女孩脖子上的紅領巾，邊抓邊哭，鼻涕眼淚都抹到了大女孩的衣服上。大女孩右手舉著還沒放下，左手就用力那麽一搡，小男孩坐了個屁股堆兒哇哇大哭起來。大女孩急了，扯下紅領巾拽在小男孩身上：“給你給你都給你！稀罕死你稀罕死你！”陸老師跑過來拉起小男孩，對女孩責怪道：“馬小勤可別胡來！快把紅領巾撿起來吧！”陸老師又把小男孩的頭攬在懷裏，拿右手扯著套袖擦他臉上的鼻涕，左手揉著他的臉蛋安慰他：“老師不是給你說過了嗎，六一節一過你歲數十足了，老師就給你戴上紅領巾。別哭了！那少先隊員能哭嗎？”
小男孩哭聲更大了。
儀式過後校長請後主男講話，後主男像個害羞的孩子扭扭捏捏勾著個腰就往墻根兒躲，又突然像得了救命稻草似的說：“忘了忘了！我是幹啥來的？正經事兒都給忘了，瞧我這腦子！”回頭朝地上那個大包裹疾步走去，我這才發現包裹裏有好多東西似乎在一鼓一鼓地動。我的右鞋恍然大悟，眼睛發亮聲音充滿喜氣：“老頭子你看到了嗎？都是新娃娃！是鞋娃娃呀！這老兩口給學校的孩子們送鞋娃娃來啦！”
果然後主男打開大包裹，一大堆童鞋就雙雙對對牽著手蹦蹦跳跳落到紅土地上。這些天鞋娃娃們大概是在包裹裏憋壞了，鞋幫一鼓一癟地喘著氣，小眼睛到處亂看，有的糾纏在一起頑皮地打鬧著。孩子們好奇地又一次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議論著，有的抓起一只童鞋好奇地端詳。童鞋們發現突然圍上來這麽多人，一下子就害怕了，抱在一起聚成個鞋堆兒，用驚恐的目光警惕地打量周圍的人。我的右鞋溫聲細語地說道：“寶寶們不怕，咱們這是到自己家了！”她說著用鞋帶拍拍童鞋們可愛的小臉，挨個安慰著他們。那些童鞋真就慢慢散開了，臥在大人孩子手上的也平靜下來不再哆嗦了。
“劉大爺你們又為孩子們花錢了！”陸老師和李校長感激地望著一對老夫婦。後主男這回不再忸怩了，言語就像竹筒倒豆子般從嘴裏蹦出來，話裏話外透著一股子興奮一股子驕傲：“天天上下梯就憑雙好鞋！這都是村裏的機靈鬼兒給我撒大網淘上來的呢，現在這網上可厲害了！你看你看，這還白給雙襪子不是！都是防滑運動鞋，松緊口的，那鞋帶是假的不用系。粉的是女娃娃的，藍的是男孩的。我上次把孩子們的腳和身長都拿尺量過錯不了，孩子腳長得可快，我鞋都買了大一號半號的，校長你放心，不合適人家七天包換嘞！快讓孩子們穿上吧！噢對了，看鞋瓤裏我都寫了名字！”
校長帶著大夥兒七手八腳念名字分鞋，小孩子們捧著新鞋一個勁兒新鮮著，誰也不往腳上穿，又是拿牙咬又是用舌頭舔，還有的扣在腦袋頂上，那些童鞋就被胳肢得縮著鞋弓咯咯咯笑。大女孩們穿了鞋，三三兩兩比著看，嘰嘰喳喳換著鞋穿。一雙鞋說你們那色兒怯，又一雙說俺們是桃紅的！大男孩們穿上了鞋就在籃球筐下比誰跳得高。一雙鞋在喊我們彈力強著呢！另一雙反駁說都是你少主男個頭高！
校院裏說笑聲摻雜著新膠鞋的腥香氣，太陽一寸寸升起艷麗的陽光一分分增添著暖意，暖得人和鞋都熱乎乎又醉醺醺的。我怎麽突然覺得人和鞋完全成了一回事，心裏想的也全是一樣的，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嗨。
李校長說體育課就挪到上午來上吧。孩子們排著隊在院子裏跑圈做操，新童鞋適應了新環境，左右配合也熟練起來。我的右鞋總擔心最小的幾雙鞋跑太快了會自己絆倒自己，就不錯眼珠地盯著他們瞧，時不常喊兩聲提醒他們。後來孩子們按大小分成兩隊，歲數小的由陸老師帶著跳繩，大孩子們不分男女混在一起打籃球。陸老師和一個高個子女生搖繩，地上就敲打起一團土霧。小丫頭靈巧，跳起來小辮子和著鞋跟兒閃呀閃的，小男孩的運動鞋卻一根筋地砸夯。那半歲大的娃娃在婆婆懷裏立起身，挓挲著小手到空中要抓那跳繩。
李校長給打籃球的這邊當裁判，沒哨子全憑嘴來喊。褪色的籃球打足了氣在紅土地上也跳不起多高，孩子們就抱起球邊追邊搶，倒在地上成了個人堆兒，校長喊停也沒人聽。一個女娃娃搶到球，看都不看籃筺就使勁往外亂扔，後主男甩開我倆光著腳板接到了球，脊梁後仰雙臂高擡身體那麽一縱，籃球扯出個拋物線，頭皮磕到籃板掉下來，在籃筐裏旋了兩圈啪噠就進了。倒在地上的鞋子都翻身蹦起來，所有看到的大人孩子都鼓掌。後主男也笑了，說：“怎麽樣！三十年前我可是個海軍呀！”那升旗的高個男孩就說：“我也要當海軍，開個大軍艦守衛釣魚島！”
中午陸老師去燒火做飯，孩子們抱柴打水淘米。午飯是一大臉盆鹽水煮黃豆，每人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陸老師拿個勺子從一個大玻璃瓶裏往外擓白花花的豬油膏，一碗裏一勺。孩子們吃得吧唧吧唧的還往回吸溜鼻涕。李校長看到婆婆臉上難受的表情，就說早上每人都吃了一個雞蛋嘞。好多孩子都嚷嚷說學校飯好吃，比家裏的好多了。婆婆說：“怎麽就忘了拿些雞蛋來！院子裏的絲瓜該摘了，也給忘了，都怪老頭子催得急！”
後主男和婆婆見校長和陸老師碗裏是紅薯，就搶著要換。爭來爭去還是每個大人半碗米飯一個紅薯，陸老師使勁往老兩口碗裏添黃豆，後主男端著碗東躲西藏，孩子們見了又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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