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去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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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醒了,先主男媳婦一手一個抱在沙發上逗他倆玩,周歲大的孩子說話沒有完整的句子,媽媽也伴著他們咿咿呀呀嗎呣巴巴。幼兒的童鞋保暖的需求超過行走的需要,一雙是兔寶寶一雙是麒麟寶寶,幹幹凈凈綿綿軟軟的白鞋底,就在我的右鞋鼻尖前晃。我的右鞋興奮得不得了,肯定已經忘了牢房裏的先主男,說不定把小虎頭鞋和米老鼠鞋也忘光了。

她的手機響了,先主男媳婦把孩子交給老保姆,自己到窗前背對著我們細語鶯聲地講電話。

“呦!是您呀!見到了,見到了,他情緒挺穩定,還學外語呢!我沒事兒,我沒事兒,都說清楚了,最後一判我們心裏也踏實了。今晩上呀?不行我帶孩子太累天黒就瞌睡,再說我也不會呀!不去不去不去啦!您們好好嘮嘮吧。沒有呀,沒看見過!雖說是註冊了新公司,可他以前的項目我總得留個底兒不是。他進去了我可不能一問三不知,萬一再出什麽問題,別人找上門來,我也得給人家一個交代不是。不過您說的東西我確實沒見過。”

電話裏又是一只蚊子嗡嗡個沒完沒了。先主男媳婦聽著聽著眉毛就立立起來一臉怒容,她踱到茶幾邊拎起網兜,看著我們就像漁夫鄙視著自己網裏的魚,那眼神照得我全身發毛。我聽見她對著手機說:“這話呀該這麽說,自己攤上事兒我們自己擔著。我現在想通了,在裏邊還能學點兒好,在外邊跟別人學壞招惹是非,我也提心吊膽的。我就盼著他早點兒囫圇個的回家。他表現挺好挺配合的,說不定我們能爭取個監外。要是人家找我們的茬兒非要和我們過不去,那我就撕破臉皮拼了!我們都混到這份兒上了,誰怕誰呀!哎呦!我就是去辦公室替他收拾收拾東西。我就拿了,該,拿,的!不是我們的東西,啥,都,沒,碰!”

最後這幾個字就像一根根冰冷的鐵釘子,釘進我的老皮,也朝著電話那頭狠狠刺了過去,我想電話那頭的耳朵一定疼得發抖了。

她啪嗒一下把手機砸在沙發上,又自言自語動了一句大老爺們兒的大粗話:“乄你媽的!我攥著你的王八命,你就不敢害我男人。臭狗屎一堆!還他媽想占你親奶奶我的便宜!翻飭你那個喝洋墨水的臭女人去吧!王八蛋一個,葷素香臭你他媽一個不落!”

她真變了!純爺們了!比牢房裏她的爺們還爺們。如果先主男再敢摑她耳光,她一定會讓錐子鞋派上用場。我想象著先主男跪在地上抖個不停,一只頂天立地的錐子鞋輕蔑地俯視著他。我傻傻地笑了。我的右鞋也笑了,看著娃娃腳上的小麒麟和兔寶寶癡癡地笑了。

這一夜我們和臉盆網兜被拋棄在茶幾上,夜裏孩子們不怎麽哭,倒是先主男媳婦打過好多電話,有時她還嗑嗑巴巴說出一嘟嚕我們從來沒有聽過的話,不知道什麽意思。等到太陽出來她又穿件紅套衫在耶穌雕像前禱告,望望老保姆彎腰幹活的後背她若有所思,又在雕像前咿呀了幾句。我閑得沒事就在臉盆上找字認。我的右鞋依然期待著小寶寶的蘇醒。

“婆婆呀別忙了,咱倆說說話。”這語調真像兒媳婦叫公婆。老婆婆紮煞著手一臉迷茫,就在沙發上坐了小半個屁股。女主人望著婆婆花白的頭發,擡起長滿花指甲的手想去摸摸可又放下手說道:“婆婆呀,我還沒結婚你就來我家了呀,咱倆可是一塊兒嫁來的呀!”說著就低下頭把紅嘴唇藏在枕頭裏咯嘰咯嘰笑。老婆婆突然就像個親媽似的看著女兒,手也想去捋一縷那烏黑的長頭發,可也是半道收了回來。

“婆婆呀,您說這一晃都多少年了,我上學那時候要是聽我媽的話,好好學習,現在弄這點事兒也不至於這麽費勁呀!您看我都多老了,現在學什麽都記不住。哎呦,煩死人了!”

“哪兒的話呀太太,您自小就聰明靈秀,什麽東西一學就會。什麽老呀快別說了,瞧您這蔥段似個身條兒,哪個後生瞅見,那心不是噗通噗通亂跳個沒完呀!”

“哎呦!您說什麽呢婆婆!”先主男媳婦又把紅嘴唇埋在枕頭裏嗔怪而滿意地笑著,忽然又收了笑容說道:“風水不能不信呀!都是他鬼迷心竅非買那兇宅。唉,咱們家裏遭災背運,要是沒有婆婆您,這麽難的日子我可怎麽熬過來呀!”

“太太先生您兩口子都是大福大貴的人呀!可惜給那兇宅沖了。咱搬出來就對了,太太您水靈靈個美人菩薩一定保佑,以後先生回來咱東山再起,菩薩保佑您。”老婆婆平時話少,除了那次打電話叫救護車,我就沒怎麽聽她一句連一句跟主人家說過一串整話。

先主男媳婦小巴掌拍在沙發背上脆脆地響,她擡頭望著窗外幹凈利落地說:“沒錯,東山再起!”接著就瞧著老保姆認認真真地說:“婆婆,家裏的事兒出了門咱可不能跟別人說呀。”

“當然了太太!我老婆子大字不識啥也不懂。出去瞎說爛我這老嘴。”

“婆婆呀,看您頭發都白了,讓你天天操勞我可不忍心呀,大爺今年也有六十五了吧,您老兩口也該團聚啦!”先主男媳婦手腕一翻,就變出個薄薄的紅信封往老婆婆懷起送。老婆婆楞了半秒鐘醒了過來,雙手往回推那紅信封。

叮咚!門鈴聲中兩個人停了手。先主男媳婦一團火似的往大門跑,婆婆就麻利地把信封塞進褲腰裏。先主男媳婦帶著個五大三粗胸脯鼓鼓的鄉下女人走了進來。“吳姐呀,你看這就是我們家,兩個娃娃你要多費心呀!我先生現在常駐尤西特烏斯娜,過一年才能回來呢。左鄰右舍咱不熟,你出去也要少說話呀!你就住在婆婆那屋。哎呀!婆婆呀,這回您放心了吧?要不您再住幾天,我陪您出去逛逛公園,買買東西好不好?”

“不用不用我就走,麻煩太太告訴我家老頭子一聲就行了。”婆婆脫下套袖和圍裙走進自己的小屋裏,一會兒背個雙肩背包就麻利地出來了,說了聲再見就往門口走,說太太有空兒到我們鄉下看看大海吧。先主男媳婦滿口答應著送出門,回來突然看見茶幾上的大網兜,楞了一秒鐘拎起來就追出門。“婆婆你快把它們帶上,回去給村裏人還能派個用場。我一會兒就打電話通知大爺。哎,哎,慢點兒呀!”

先主男媳婦的笑臉慢慢消失在漸漸關上的電梯門外,老婆婆背著行李拎著我們就看電梯鏡子裏自己花白的頭發。她長嘆了一口氣,低頭看著我和我的右鞋說了一句:“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比大馬還大呀!”

我們這次可不是頭一回出遠門了,只是這回老婆婆的搭扣兒步鞋走得矯健安穩,不像先主男那次跟頭趔趄的。看來鞋走得舒服不舒服,不再乎他們是什麽貨色,而要看鞋主人心裏有沒有鬼。我們鞋子沒心沒肺一雙空皮囊,可主人的心時時都在跳,人的血脈是周身貫通的,心是喜是悲腳完全知道,腳是愁是樂鞋一穿上就知道。現在的老保姆心裏想啥她的搭扣兒步鞋應該是清楚的。可我只知道我的右鞋這會兒跟丟了魂兒似的難受。“他爹呀,人比鞋狠!”我的右鞋說。“不狠咱們能服服帖帖自己從水牛身上下來變成雙鞋嗎?這世道就是如此,厲害的主事,孬的聽擺布!”

“你就不能想想辦法讓咱自己做回自己的主?”我的右鞋一定是想起了那些鞋娃娃。我無奈地跟她說:“咱們倆是空皮嚢兩條,不像人家又是心眼子又是曲曲腸子,從來都是腳帶著鞋走,咱們命裏註定得聽人家的。就連咱這命都是人家給的,要不然早臭死在垃圾場讓狗仔子叼著跑了,咱能有今天還得感激人家嘞!你沒發現嗎,神都怕人,那些神像人說拆就拆說搬就搬,想捏成啥樣就啥樣,你何時聽神出來埋怨過一聲。”我的右鞋根本沒聽我說話,癡癡的就自己嘀咕:“也不知家裏有娃沒?”

“沒!”婆婆的右鞋邊走邊從鞋縫裏送出來一個字。我的右鞋問:“咱這是去哪兒?家遠嗎?”“不遠!”婆婆的右鞋說。

我們坐的長途車停在離海濱沙灘不遠的公路旁邊。路兩邊都是棕櫚樹,手牽手在風裏打招呼。路左邊是沙灘和海洋,右邊是一道矮沙坡隔住了我們的視線。婆婆下車拎著我們來到一棵棕櫚樹下歇息。一地的陽光白汪汪的沙子藍汪汪的海,風裏媻娑揺擺的棕櫚葉,多美呀!我舒服地脹了脹自己幹癟的肚皮。如果我當時知道後來因為人禍,我會被孤單地拋棄在這片沙子上,那我就不會這麽興奮了,我會顫栗恐懼難受,悲嘆自己不幸的鞋生,我會選擇賴在先主男家裏,或是半路上和我的右鞋一起踹破網兜掉到路邊的草地裏,等著園丁或是隨便什麽人把我倆一起撿走。總之我倆的悲劇就要從這片沙灘開始了。

這片沙灘顯得很冷清,海水和沙灘無聊地較著勁兒。“哎!可惜沒見一個娃娃在沙地上玩呀。”我的右鞋還是一根筋地冥思苦想。“就是!”婆婆的右搭扣鞋應了一聲。這一雙布鞋講話總是如此簡潔明快。婆婆坐下來,瞇眼看著海上熠熠的波光,嘴裏又是那一句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比大馬還大!”她就撩起衣襟從左腰裏摸出那薄薄的紅信封,那信封居然已浸透了一片汗水。婆婆從信封裏抽出薄薄一打人民幣,左手拿著右手點了一遍,右手拿著左手又點一遍,猶豫一下拿出半打塞進左搭扣兒鞋的鞋殼兒裏。剩下的錢還放回信封塞到腰裏。那左搭扣兒鞋打了個飽嗝說:“老一套!”

公路上過來了一輛帶涼棚的三輪車,掛著鈴鐺叮鈴當啷。一個花白頭發幹瘦的農村老大爺把車停在近前,婆婆沒說話就拎著包坐在了後座上,大爺伸手提我們的網兜。那幹枯的黒紅黒紅的手我們見過,先主男出國那次他來家看過婆婆,這一定是婆婆的老頭子了,先主男媳婦說他六十多,他的頭發白了很多,不過瘦歸瘦,腰板可是挺挺的。他的車半舊了引不起我的興趣,那是因為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輛三輪車的獨特之處。

三輪車拐上土路翻過低矮的沙坡,一條平緩的帶狀河谷就鋪開在我們眼前了,幾處村落裏裊裊炊煙。河谷中央一條黃色的河水彎彎的時隱時現,河岸兩邊的土地也是黃色的。河那邊的谷地盡頭立著刀削似的連成一片的山,紅褐色的崖壁上塊塊綠斑,山頂上密密麻麻都是樹木。

村裏的房子有新有舊,幾個農民正在一座院落裏忙著蓋新房。街角的垃圾場幾條黃狗用爪子在垃圾堆裏撥弄著找食兒。婆婆的右鞋說:“沒了!”婆婆的左鞋說:“又蓋了!”

婆婆和大爺終於說話了。

“這咋又蓋房了!”

“嗨,有錢了唄。”

“這回來我就不走了。”

“你也該回村兒啦,這都多少年啦!”

“我寄回的錢收到了?”

“都收到了。手續費五十!”

“那為啥?”

“規定唄,咱有啥辦法!”

“出來前太太又給了幾百,你拿去用吧。”

“我不用。”

“生意好不?”

“不好,海龜灘那邊蓋了大酒店,都拿電瓶車免費拉客人。坐咱車的觀光客少了。”

婆婆家的房在村裏是比較破舊的,兩間正房一間柴房,東院墻根兒搭個棚兒是茅房。房頂上的草沒人管,院子裏種的蔬菜紅紅綠綠的可水靈了,竹竿搭起的架子上爬著葡萄藤可沒見有葡萄。

還沒容我看清家裏的擺設,大爺就把我倆放到漆黒的床下。大老鼠和小老鼠就對我們齜著牙,顫著須試探著湊上來蠢蠢欲動。當心老鼠呀!婆婆說著就把我們拎出來放在地上。“試試吧!加個鞋墊。”婆婆說。大爺一雙大腳精瘦,加了鞋墊勉強撐起了我們。唉!他就是我們的後主男了,我不知道跟著他我們又會遇到些什麽,但是我知道我真的上了幾歲年紀,真的從繁華的城市來到了農村,真的不可能再套上先主男的腳了。不過住在一個離大海很近的村子裏,我還是感到很興奮的。我的右鞋絕望地說:“真沒孩子!”右搭扣兒鞋說:“沒有”。

老兩口無兒無女,這讓我們有些失望,也多少有些心酸。我們被安排在窗臺上臥著,聽到婆婆在身後說:“這衣服正經不錯嘞!先試試吧,我洗了你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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