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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之死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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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記 · 周不耽

字數:5009

更新時間:2019-04-01 00:01:12

依言奔出十數裏,茫茫雪野仿佛無有盡頭。直到兩個時辰後,雒易終於看到了那條閃耀著瑩瑩銀光的河道。

風雪下得急,此時冰面尚薄,兩人一馬的重量壓上去,假若冰層碎裂,後果不堪設想——難道他們要冒著生命危險繼續往前走嗎?

他正要問詢身前的沈遇竹,卻發現沈遇竹伏在馬背上,已然昏昏沈沈地失去了意識。

雒易伸手試探他微弱的呼吸,壓抑下心頭不祥的預感,又一次為他緊了緊鬥篷。忽然耳畔風聲一響,他迅速側身揚鞭,“啪”的甩開一只羽箭。

回身一看,遠處的高地上零零落落站著幾個齊兵,有人再次挽弓搭箭,箭尖對準了他們;有人揮動旗幟,振臂高呼:“發現了!發現了!人在這——”

話音未落,雒易手中弩機已然發射。短鏃破空而去,準準插入了一人的咽喉,那人頓時鮮血噴灑,後仰倒地。剩餘齊兵匆忙趴下,掩避在屍體和山石之後,繼續高呼援兵。

雒易瞥見遠處一兵馬聞訊朝這裏趕來,眼中閃過一絲戾氣,攥緊韁繩策馬往河面奔去。胯下訓練有素的戰馬已然疲敝不堪,口鼻沁出血沫,又被酷寒凝成一層細細冰霜,勉強邁著疲憊的四蹄,在厚厚的大雪之中吃力地奔逃著。

齊兵卻是兵強馬壯,呼喝著兵分多路,朝左右兩翼包抄而來,不時有射手挽起強弓,朝他們“咻”地射出一箭。雒易一手操控蹇馬,一手緊護著沈遇竹,**乏力,好幾次都差點被箭風襲到。身後的喊殺聲愈來愈近,他咬緊牙關,不閃不避,策馬徑直奔到河前,擁攬著沈遇竹迅速翻身下馬,躲開零星幾箭,就地迅速站起身來,又抱起沈遇竹徒步沖上了冰面。

齊兵以遠勝於人的兵馬優勢圍追堵截,拖延了這些時日,正是懊惱之至,現在發現了雒易的行蹤,自然群情振奮,誓要將二人趕盡殺絕才肯罷休。何況對方勢單力薄,這場追逐根本是毫無懸念的甕中捉鱉。一個騎兵記掛著斬敵首功的獎賞,眼看獵物就在眼前,興奮得得意忘形,策馬揚鞭窮追不舍,追著雒易直奔到了河面之上。不期然,覆著冰霜的馬蹄鐵在光潔的冰面上打了個滑,騎兵急忙勒緊韁繩,險險把控平衡,這才沒有摔倒——他還來不及舒出一口氣,忽然聽到足下傳來輕微的脆裂聲響,往下一望,薄脆的冰面“劈裏啪啦”綻開了一道猙獰裂紋。

齊兵呼喝著緊隨其後,眼看著率先追上逃犯的騎士在河面上忽然頓住了,緊接著冰面迸碎,駿馬身子一歪,淒厲哀鳴未絕,已然徑直墜入冰寒徹骨的河水之中。

齊國兵士們駭然不已,如頭頂上倒灌一壇冰雪,狂熱之情霎時冷熄,但見那騎兵被馬鐙絆住,脫身不得,徒勞揮舞雙臂慘呼求救,卻被馬匹的重量拽著迅速沈潛到了河底中,再無一點聲息了。

深黑色的河面古井無波,看不出在瞬息之間便埋葬了一條人命。眾人面面相覷,有士兵低聲對齊國將領道:“河面凝冰不久,還未徹底結成堅冰。我們人馬眾多,執意追上去,恐怕會傷亡慘重……”

將領眉頭一蹙,揚聲朝河面上大喝道:“雒易,你大勢已去,已是插翅難逃了!一味蠻抗追捕只有死路一條!還不繳械投降,我還可在小君面前為你爭取從寬——”

他在河岸這側喊得口焦舌燥,河岸上的身影卻是充耳不聞。雒易一手擁攬著重傷昏迷的沈遇竹,一面提防腳下冰層,且走且停,雖然萬分艱難,竟也已橫渡至了河面中央。

齊軍將領咬牙切齒,厲聲下令道:“自尋死路!聽我號令,騎兵勒馬停駐,弓箭手放箭!”

士卒們紛紛應聲,弓箭手沿著河岸層層排開,拉弓引弦,朝河面上兩人倏地射出一排箭雨。霎時漫天箭雨如蔽日飛蝗,沖上布滿陰霾的灰暗天空,仿佛微微一滯,又認準目標,嘩然沖鋒而去。

雒易聽得箭矢自身後呼嘯而來,回身甩開長鞭。鞭稍灌滿勁力,在半空中“啪”的爆響,將一蓬箭矢盡數甩落。不容喘息,齊兵第二列箭手已然射出另一波箭雨。雒易不得不停駐腳步,凝心應付飛矢。他雖已將貼身軟甲脫下給沈遇竹穿上,卻仍然不願將他背在身後,承擔哪怕一絲一毫被流矢擊中的風險,一意以血肉之軀護在他身前。如此一來,行動更是遲緩吃力,被間不容發的箭陣連連相擾,愈發舉步維艱,眼看河岸就在對面,卻遲遲邁不出第二步。

察覺手中沈遇竹的軀體似乎越來越冷,雒易一咬牙,再不分心應付流矢,以勁力抖開鬥篷,足下發力,抱著沈遇竹全力奔向河岸。

齊兵見他身法忽變,對身後箭雨與足下薄冰均是不管不顧,徑直沖向對岸。薄脆冰層受勁力壓迫,連連發出不堪受負的脆響,“劈裏啪啦”在足下一路綻開蜿蜒裂紋,眼看二人就要墜入冰寒徹骨的冰河當中,卻見雒易在浮冰之上借力一踏,身影拔地而起,如驚鴻掠影,倏地躍到了河岸之上!

千鈞一發,差之分毫。雒易身後雖零星中了幾箭,卻未及要害,速度仍舊不減。齊兵見雒易險險逃過一劫,正自懊惱難當,卻見他不但轉向谷地藏匿逃逸,反倒向著西側的高地上艱難跋涉了起來。

齊兵面面相覷,均是大惑不解,有人嘀咕道:“莫非是凍瘋了?”

將領冷哼一聲,道:“只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在心中預判了一下地形,提韁勒馬回身,揚聲下令道:“傳我軍令,自後方包抄——”

話音未落,他瞪眼盯著遠處,張口連連喘氣,竟然半晌說不出話來。

士卒們望著統帥大失常態,不由相顧怔忪。

一片冷寂驚疑當中,只聽得身後雪山之上,傳來詭譎莫名的隱隱雷聲。

“快逃!——”

雒易攬住沈遇竹,正沿著沈遇竹所言的陡坡奮力攀緣,忽然聽到天際隆隆雷響,足下震顫,兩側沙石雪屑簌簌滾落。

他心中一凜,驀地回頭一望,瞳孔驟然一縮。

——河岸對面的雪山,崩塌了。

如驟然跌倒的白色巨人,伴隨著振聾發聵的轟然巨響,雪山驟然爆發出沖天雪浪,朝著山下的方向鋪天蓋地地傾軋下來。碎裂雪塊皸裂崩碎,從千仞懸崖呼嘯墜落,愈跌愈急,愈滾愈巨,如洪水決堤,如瀑布倒掛,如群獸破柙,挾裹著千鈞氣浪,直撲向山麓的齊兵!

距離山麓較近的人還不及發出一聲絕望的悲啼,就被千丈冰雪永遠地埋在了地底。其餘的士卒驚恐萬狀,四散奔逃,卻被呼嘯而至的雪浪咬住腳踵,撲倒在地。漫天的沙石雪雹,如隕石一般從天而降,擊穿了鎧甲,砸碎了渾身骨骼。沖騰而至的雪浪,將掙紮逃跑的人卷入其中,擰斷了他們的脖頸,反折了他們的四肢,攪碎了他們的臟腑,裹著無數殘肢斷骸繼續往前翻滾,不斷碾碎新的肢體和血肉。

許多士卒慌不擇路,策馬撞開自己的同袍,朝冰河上潰逃奔去。已危如累卵的冰層禁不起這麽多人同時踩踏擠壓,徹底爆裂崩碎,數千人驚惶錯亂,潰逃哀嚎,接連不斷地跌入酷寒砭骨的冰冷河水中,猶自不肯放棄,拼命往河岸對面游去。然而雪浪席卷而至,訇然沖入河中,激起滔天波浪,將這些絕望無助的螻蟻,盡數碾碎成塵埃。

狂浪疊潮,雪浪漫卷於蒼穹之上,澎湃塵埃呼嘯而起,昏昏慘慘,遮天蔽日。

——不過瞬息之間,覆歸於一片死寂。

雒易抱著沈遇竹,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河岸對面的慘劇。

他見過烽火連城,血流漂櫓,屍山血海。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冰雪地獄,迅捷,冰冷,譏誚,不留一絲生機和餘地。

揚起的塵埃雪屑遮蔽了天空,像是起了一場淒冷陰暗的雨霧,顫顫巍巍地懸停在空中。

雒易轉向望著懷中的沈遇竹。他自始至終闔著雙眼,失了血色的唇輕輕開啟,道:

“走罷。”

雒易眨了一下眼睛,抖落睫毛上一粒輕雪,一語不發地站起身來,將沈遇竹負到了背上。

他們穿過低緩的河谷,斑駁的血水混在雪中沁染到了足下,不時還能聽到被壓斷肢體的士卒在那一側哀哭和呻吟。雒易充耳不聞,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松軟深陷的雪,走得緩慢而穩定。

沈遇竹伏在他身上,忍過一陣陣眩暈,勉力開口道:“繼續往西走……你的人手在下一處谷地等著你。”

雒易道:“我知道怎麽走。你閉上嘴,省點力氣。”

沈遇竹無聲笑了笑,勉強睜開眼,看到雒易漆黑的眉峰上凝著的一層薄霜。他在他耳畔輕輕笑道:“偶爾信我一次,還不賴罷?”

“我沒有信你。”雒易倔強地說,“你也不過是孤註一擲,僥幸賭贏了而已!我只是……只是……”

他沒有告訴沈遇竹,在被強兵圍追堵截的那一剎,前後左右都是絕路,他的心中卻始終一片澄明冷靜,不曾對沈遇竹的指令起過一絲猶疑。

那並非是因為他信任沈遇竹智計了得,定能教他們絕處逢生,化險為夷。

他自己心智既高,城府又深,歷經過至親骨肉的背叛,迄今為止,日日夜夜都是在算計與被算計之中生存,從未學會全心全意信任一個人。

何況,“信任”是太過脆弱的情感,總會有因背叛和欺騙而崩毀的一日。

但假若這個人是沈遇竹……那麽,哪怕不能夠絕處逢生、化險為夷,哪怕是被欺騙,被背叛,只要沈遇竹讓他前進,他便絕不會後退。

就算將雒易這個人、這條性命,都送給他去算計,也無妨。

沈遇竹沒有等來他的回答。

他受了劍創之後,一直爭分奪秒綢繆謀劃,耗費大量心思,始終未曾好好休養過一日。如今身負重傷,接連奔波顛簸,新舊傷患交疊,瘡口破裂,血流如註,支持到現在,已然是強弩之末。

此刻見到雒易終於脫困,不由心神松弛,周身的疲憊虛弱沒頂而來,神思渙散,幾乎再睜不開眼睛。

雒易覺察到身後沈遇竹的聲息越來越淺,忽然心生警覺,低低喚了一聲:“沈遇竹?”

他心頭砰砰直跳,正準備停住腳步,查看他的傷勢,卻被沈遇竹輕輕伸出手,掩住了他的雙眼。

“我沒事……”因為倦怠,沈遇竹的聲音顯得分外沙啞溫柔,輕聲道:“我只是……有點困了,先盹一會兒……”

這寥寥幾句,說得虛弱無力,要深深吸一口氣,才能吐出下一字。

雒易佇立原地,渾身一陣陣發冷,聲音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沈遇竹,你——”

沈遇竹察覺到他的顫栗恐懼,不由強硬起了聲調:“雒易,不許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頓了頓,又柔聲道:“你說過……會依我的。”

雒易周身顫栗,咬緊牙關,站了許久許久,低聲應了一句:“……好。”

他不再猶豫,邁出步子,負著他繼續前行。

沈遇竹在身後發出一聲舒緩寬慰的輕笑。雒易強忍下心頭惶栗難安,聽到沈遇竹在背上夢囈一般,輕聲呢喃道:“雒易啊,我希望你一生平安順遂,總是能穩操勝券……可是有時候,我卻也忍不住希望,你的一生永遠都這般驚濤駭浪,不能安寧——”

雒易咬緊牙關,忍下眼中驟然的酸楚炙熱,聽他在身後惓惓地輕笑道:

“因為唯獨在這樣的關頭,你才會知道……你的選擇,永遠會是我。”

雒易的心像是被冰錐狠狠紮得刺痛,低聲道:“你別說話了……我這就帶你下山治傷……”

沈遇竹溫馴地“嗯”了一聲,果然沒有再言語。

天幕與雪野融匯成一片陰郁晦澀的青白色,被雪壓折的枯枝橫亙在河谷畔,斷裂的枝桿像溺斃之人的手臂,徒勞地伸向蒼天。狂風止歇了,卻使這空曠的雪野籠上更加嚴酷冷峻的氛圍,數十裏都是一成不變的皚皚白雪,蒼茫大地毫無生機,只有愁慘的彤雲在天際愈積愈厚,像是一張張陰郁的臉,噙著嚴峻的譏諷,俯瞰著這莽荒蒼白的大地上遍布的屍骸,還有那一個緩緩移動著的、微不足道的墨點。

雒易負著沈遇竹往既定的方向走。呼出的氣息在口鼻間凝成了霜末,也騰不出手拂去。受創的雙膝因嚴寒而愈發劇痛,每邁出一步,都是刺入骨節的劇痛;眼睛又被雪谷反射的白光刺激得酸痛赤紅,一陣陣地發花,幾乎看不清前路。

可這些,絲毫比不上背後越來越安靜的沈遇竹教雒易心生恐懼。他不停喚他的名字,斷斷續續地和沈遇竹說話,不肯讓他睡著。

他說:“沈遇竹,你不是要和我去藐姑射山看鯤魚和鵬鳥麽?等你養好了傷,我和你一道去。”

頓了頓,又道:“你若怕冷,那不去北溟也無妨。南越溫暖濕潤,最適合休養,就是越語拗口饒舌,實在夾纏不清。不過,我們可以喚上鬥谷胥同去,你說好不好?”

“沈遇竹……”

身後的人靜得像一片雪花,也冷得像一片雪花。雒易不再說話了,繼續往前走去。他的步履未變,神情未變,望著前路,輕輕道:“沈遇竹,你說過要等我的。我最恨毀約背誓之人,你若騙我,我一定……一定……”

他的牙關咬得格格作響,卻再也說不話來。

這世上真有“運命”麽?還是人所選擇的必然?譬如雒易。他的命途多舛,性情酷烈而陰鷙,他以殘暴惡意對人,亦被人以更殘暴惡意報覆;他以孺慕眷戀對人,卻不曾被人以溫柔眷戀回報。

這樣的人生本該在腥風血雨中沈浮,在陰謀算計中隕落。換做是這世上任何一人,都不可能許他一個善終。

可他偏偏遇見了沈遇竹。

這個超脫常理的怪人,背離一切倫常、恩怨、人情、世故,執意以耐心容忍他,以溫柔挽救他,讓他在刀光劍影之中,竟得以品嘗那一點溫存況味。

他是一只風塵侵蝕而布滿裂紋的酒樽,盛不起一點溫情,而沈遇竹不辭辛勞地彌縫修繕那些璺痕,慷慨地以濃厚醇香的酒漿潺潺澆灌它,使它充盈,使它煥然,使它盛起一汪溫存,竟也有了一絲可能,去潤澤回報他人。

……是的,他還沒有真正回報過他一次。他還有許多話沒有和他說,許多事沒有和他做。他不肯相信,這會是他們的終點。

他一遍遍喚他的名字,回應他的僅有雪落無聲,紛紛揚揚落在他的眉睫之上。

他一生不信命運,不敬神祗,可那一瞬,他願意向天地間一切神明頂禮諂媚,只要沈遇竹願意開口回應他。

終於,風雪止歇,塵埃落定。

四野之中,僅剩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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