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所思遠道

關燈
委蛇記 · 周不耽

字數:3826

更新時間:2019-03-03 23:58:25

夢中仍有接連不斷的刀劍相斫的聲響,刮銼得太陽穴一陣陣劇痛。待得沈遇竹睜開雙眼,才知那是系在帷幔上的金玲,被窗外呼嘯的罡風不住吹動,發出尖細刺耳的嘯響。

眼前一片重疊模糊的幻影,他嘗試著支撐著身子坐起,然而只是一擡動手臂,便是一陣刺骨劇痛撞入胸間。他不期然呻吟出聲,身側有人驚叫道:“醒了醒了!快去通傳大人!”

緊接著跫音淩亂,許多人跑進跑出,一疊聲地招呼著。終於有人將燈燭次第點燃,室內也隨之通透明亮起來。沈遇竹勉力聚焦視線,正看見一名素衣男子大步邁入房內,直奔他床前,神色關切地握住了他的手:

“師兄,你感覺如何?”

沈遇竹低聲道:“端木,我昏迷了多久?”

端木墉答道:“距離大典已經過去三日了。”

他模糊地回憶起大典之上耀目的火光、猖獗的熱浪、驚呼奔逃的人群,種種景象恐怖錯亂如惱熱地獄,卻又層層如灰燼般脫落褪色,最後全數落進一雙冰冷的碧藍瞳孔之中。

他下意識問道:“雒易呢?”

端木墉神情一滯,躊躇著不知如何開口。沈遇竹見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心內始終縈繞的不祥預感陡升至巔峰。他推開他的手,竟掙紮著坐起身來,自語般低道了一句“我要見他”,便欲翻身下榻。然而他失血過多,稍一用力便是頭暈目眩,劇痛鉆心,若不是端木眼明手快及時攙扶住他,幾乎要徑自摔落在地。

“師兄!”端木墉看著他胸前繃帶在一番牽動下又緩緩滲出血來,焦急道:“雒易和姿碩夫人都自大典上趁亂逃走,至今下落不明——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以他的能為,總不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殞命。你還是顧好自己才是首要!”

沈遇竹牽動傷處,痛得面上血色盡失,好一會兒才舒緩過來,仍自渾身無力,說不出話來。端木墉低聲道:“誰也想不到,好端端的冬至大典竟會上演出那般變故。眾目睽睽之下被指認為叛國罪魁,雒易是百口莫辯了。也難怪他情急之下要滅師兄的口。要不是千鈞一發之時姚懿將軍出手相救,情形真是不堪設想!幸好,鐘離師姊顧念你是被蒙蔽利用,力排眾議保下你,更延請名醫為你治傷。師兄,你且安心養傷,外界一切紛擾——尤其是那個翻臉無情的雒易,就不必再勞費心神去掛念了!”

沈遇竹心念紛雜,至此方慢慢掙出一線清明,輕聲道:“這也是他的用意。”

端木墉並未聽清,反問道:“師兄,你說什麽?”

沈遇竹怔怔然望著床頂,自言自語般道:“端木,你不明白。當時形格勢禁,絕無可能給我們從容辯解的餘暇。束手就擒是死路一條,而勉強突圍逃走,卻又坐實了叛國罪名,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箭靶。他……他這一劍,是為了和我劃清界限,留給我一線生機。”

端木墉只覺沈遇竹這番解釋強詞奪理,處處回護,簡直荒謬透頂,反問道:“你可知那一劍是徑直往你心肺刺來的!若不是姚懿出手,你可就血濺當場一命嗚呼了!”

沈遇竹淡淡道:“假如做戲不做成十足像,又如何在眾目睽睽下服眾呢?他如果執意要殺我,又何必在姚懿距我咫尺之遙之時下手?”

他擡眼環視四周精致華美的陳設布置,微笑道:“你看,我一醒來,便知道他這把賭對了。”

端木墉見他自欺欺人至此,呆楞半晌才迸出一句:“師兄,你簡直魔障了!”

沈遇竹笑道:“我的腦子清醒得很。我如果不這樣想,我和他之間就無路可走了。所以,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會想要去相信。假如……假如他當真是想置我於死地,那……”

端木墉道:“那時你才舍得和他恩斷義絕?”

沈遇竹凝神一想,展顏笑道:“他救過我好幾次,這次且當作還他一條性命,還夠他……再騙我幾回。”

端木墉啼笑皆非,待要勸解,卻見沈遇竹掙力說完這些話,氣力大竭,愈顯得面如金紙,闔目只是一陣急喘。端木墉遞上案上湯藥餵他服下,又道:“這且不去說它。師兄,你卻不知,短短數日,城中的風向已然轉變,先前支持雒易的人都自覺受了奸惡小人的愚弄,義憤填膺、怒不可遏,國人將先前為他建造的生祠都砸爛燒毀了,自發組織兵勇要將他捉拿到案——其實無論是生是死,雒易在齊國是徹底斷絕了後路,我想,他說不定已經暗中回到晉國了。”

他不禁喟然感概道:“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誰能料到世情翻覆,竟至於此!”

沈遇竹淡淡道:“若不是幕後有人在推波助瀾,這把火又怎會燒得這麽快?”

端木墉一怔,道:“師兄何出此言?”

沈遇竹輕聲道:“太後失蹤,雒易叛逃,齊國如今的局面,除了齊君,還有誰是最大的得利者?”

端木墉被點撥心念,渾身一震,眉目之間竟染上了一層後怕的神色。沈遇竹轉目望向他,這才終於看清了他身上所著的衣裳,也不禁一凜,茫然問道:“端木,你為什麽穿著孝服?……難道是——?”

端木墉緩緩擡起眼,望著他一字一句道:“不錯……還未來得及告訴師兄,典禮當晚,齊君無虧在撤離火場之時因顛簸慌亂引發舊疾,已然……薨了。”

話音未落,室外傳來宮婢清亮的傳報聲。沈遇竹猝然擡眼望去,正看見鐘離春一身素白孝服兀然站在門前,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

端木墉下意識站起身來。鐘離春款款走進,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道:“端木師弟,小尹(主管王室內務的官員)有好些國葬相關的賬目要與你核對,找了你許久。”

端木墉應了句“是”,只得整裝退下,臨走前朝沈遇竹投去一瞥擔憂的目光,沈遇竹只作不見,闔上眼養神調息。卻聽環佩伶仃、珠釵脆響,睜眼一看,卻是鐘離春自顧自跪坐在妝鏡之前,拔釵散發,開始拭去臉上的胭脂。

一男一女,共處暗室,非但不知回避,反倒旁若無人地卸起妝來——她未免太不拿他當外人——或者說,未免太不拿他當男人看待。

“我才聽聞了無虧的噩耗,還請師姊節哀順變。”沈遇竹冷冷道:“只是師姊氣色尚佳,實在看不出有一點驟失愛侶而哀痛欲絕的模樣,我這句‘節哀’恐怕多餘。”

鐘離春輕輕點抹去雙眉上的黛粉,漫不經心道:“彼此彼此。師弟神色自若,實在也看不出來,是個被‘好友’當眾一劍穿心、棄若敝屣的可憐蟲啊。”

“……”沈遇竹扣緊了手指,頓了頓,柔聲道:“如此說來,我和師姊正是同病相憐,正該引為知己抱頭痛哭,共浮一大白。”

鐘離春對著銅鏡映出的沈遇竹無聲一笑,擲下手中妝脂走到他榻邊坐下,曼聲道:“沈師弟,你真是一點未變。”她似是記起當初求學青巖的同窗歲月,悠然接口道:“自小便是這麽一個笨口拙舌,惹人討厭的小孩。”

她距離他很近,燈燭照出她一張洗凈鉛華的素面。淺淡的眉,平直的鼻,小而豐滿的唇,紅潤的面龐配上疲倦的神色,像是一具漠然的陶偶——她生得不美也不醜。一個技藝中庸的畫師在心不在焉的時候繪出的一張臉也不過如此。一個男人生了這類相貌,根本也不至於擔上那些不堪入耳的惡名。但她是女子,一個身居高位、被萬人註目的女子,若無美艷來引人肖想,便只能靠醜陋來博人笑談了。

沈遇竹低聲道:“師姊也是一點沒變。仍舊脫略行跡、不拘禮法……甘於被世人所誤解。”

鐘離春眼中光芒一閃,那張平庸的面龐上有一瞬煥彩生輝,卻又迅速淹沒在她不露聲色的偽裝下,微笑道:“師弟果然是我的知己。”

沈遇竹單刀直入地問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眼下師姊準備怎麽做?”

鐘離春道:“當初雒易截獲姿碩夫人的密探,派人去魯國暗殺了公孫虔。可惜他棋差一招,卻不知公孫虔還有一個兒子。”

沈遇竹遲疑道:“公孫虔只有十六歲。”

鐘離春道:“所以他的兒子尚在繈褓之中。”

沈遇竹臉上閃過諷刺的神情。繈褓中的無知嬰孩,正是最適宜**控拿捏的對象。真有這麽巧,能讓鐘離春找到一個如此稱心合意的傀儡?

他輕輕搖了搖頭,終究只道了一句:“恭喜師姊得償所願。”

鐘離春凝目望著他:“我尚在重孝之中,你說這話,夠我下令將你梟首十次了。”

沈遇竹道:“幸好師姊知我一貫如此笨口拙舌、惹人討厭,定然不至於和我一般見識。再者說……”他頓了頓,笑得溫潤沖淡、無可指摘:“師姊還要靠我——這個熟知雒易‘叛國’內情的爪牙棄暗投明、將功補過,供述出雒易的累累罪行,好將他及其黨羽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如此一來,又怎會忍心讓我身首異處呢?”

鐘離春道:“那也未必。如果我以師弟的性命做籌碼,你猜猜,雒易會不會現身出來救你?”

沈遇竹忍不住大笑出聲,牽動傷口,不禁痛得倒吸了一口氣。鐘離春蹙起眉,看他臉色蒼白,朝自己露出譏諷的笑容,道:“師姊真是悲痛欲絕,神志不清了——如果雒易會在乎我的生死,又怎麽會當眾取我的性命——”

他垂下眼睛,輕輕道:“又怎會將我一人丟在敵營,獨自逃走?”

先前用盡全力,在心中拚卻所有被欺騙和背叛的可能性,終究還是被親口一字一句說出來。心潮如洪水決堤,止不住地揣測著,在那電光石火的一霎,雒易究竟在想些什麽?他為什麽要拋下他?他覺得他派不上用場,只能成為他的累贅嗎?他們明明一道共度過那麽多艱險苦難,一到危急時刻,他的第一反應仍舊是將他遠遠推開,獨自面對一切……這些時日以來,他只盼望能走進他的心防,教他相信,自己是他足以共擔休戚禍福的人,難道那些剖心瀝膽都是徒勞,什麽也不曾改變嗎?

鐘離春察貌辨色,道:“你一定恨透了他。”

沈遇竹伸手輕按胸口的傷處,慢慢道:

“錐心刺骨,沒齒難忘。”

送走鐘離春,沈遇竹終於能獨居室內,好好闔目養神一會兒。他自己也意料不到,那猝不及防的一劍,竟帶回了他暌違已久的知覺。他嗅得到案上香爐裏的迦南熏香,嘗得到滿口苦澀的湯藥滋味,感受得到傷患綿延不絕傳來的陣陣痛楚,令他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其實他心知肚明,真正令他夜不能寐的,又豈是劍傷?他按著胸口,睜著眼睛望著被風卷動一夜的簾幕。驟然回歸的知覺攜來紛至沓來的心魔,種種迷惑、苦悶、怨懟、哀傷織成荊棘羅網,將他罩在其中,心念稍一牽動,便是體無完膚的刺痛。神思衰竭,終於又沈沈昏睡過去。

原來受傷這樣疼。他在輾轉之中疼出一身冷汗,兀自昏昏沈沈地在心中憂慮道,外面天寒地凍,那個人一身是傷、孤身逃難,不知要如何禁受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