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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母子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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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記 · 周不耽

字數:2316

更新時間:2019-02-24 00:44:38

千裏之外的臨淄,熏香縈繞、溫暖如春的王宮椒房內,姿碩夫人正屏息凝神側耳細聽手下的密報。她染得黛青的長眉緊緊蹙起,面紗後一雙蒼藍色美眸不住閃爍著,像是一對警惕的翠鳥。聽罷,遲疑道:“難道經過先映的論斷之後,他對沈遇竹的信任竟然絲毫無撼麽?”

“夫人請勿灰心!”姿碩夫人的心腹見她那焦灼的神色,好言勸解道:“懷疑的種子一旦投下,生根壯大自是必然之勢。當下沈遇竹尚有利用價值,以雒易的城府心性,即便有所懷疑,也不會在此關頭貿然下手,只要假以時日……”

“時日!時日!”姿碩夫人不勝焦躁地叱責道,“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日!鐘離春的敕令又能攔得他幾時?你當我不知麽?在臨淄城市坊街巷之中,沸沸揚揚到處都在稱頌他退敵救國的天大功績,甚至議論起桓公當年遺腹子的舊事!就連朝中文武也有人被打通關節,頻頻來我這兒明裏暗裏探問雒易的身世——”

先前五國攻齊,兵荒馬亂,王族們迫於攻勢倉皇逃難,偏安一隅茍且度日,姿碩夫人竟未留意雒易暗中安插了人手漸漸滲進了國朝之中,四處奔走造勢。舉薦雒易出任將軍,本意是借外敵圍攻的戰火與鐘離春猜忌的東風,將這個兩個心腹之患一同燒成一把灰燼。卻想不到雒易非但沒有被燒死,反倒趁勢浴火涅槃、扶搖而上,搖身一變成了齊國眾望所歸首屈一指的人物,倒逼得她處處掣肘、無比被動。

姿碩夫人不願再往下細想,迅速下令道:“你立刻加派人手去迎魯國!只要他們能搶在雒易回歸之前到達臨淄,我們就還有一線生機……”

話音未落,就有宮人神色倉皇、小步奔進了殿內,不及通報,跪在地上磕頭道:“夫人,將——”

姿碩夫人正值懊惱關頭,被這一擾愈發怒不可遏,黛青的眉、朱紅的唇,火星四射地迸在了一處,厲聲斥道:“不識規矩的混賬東西——”

話到半截就嘎然止住,壅塞堵在了喉間。姿碩夫人不自覺微微瞪大了眼,愕然瞪視著殿門前夷然邁入的高大身影,唇齒顫顫,還不及反應過來。

眼前的男子身後跟著數個神情彪悍的隨扈,含笑自若走到了她跟前,道:“母親,別來無恙?”——那無論心境如何永遠無可指摘的笑容和禮儀,那與她如出一轍的碧藍眸子——不是本該在前線羈旅難返的雒易,又是誰?

原來,為避免別有用心之人暗中迫害,雒易一面留待前線休整軍隊,裝模作樣預備出使燕國的事宜,一面暗中兵分多路,點精銳、抄小路,星夜疾行,直奔首都臨淄。不出五日,便率先來到了姿碩夫人所暫住的別館拜訪。

姿碩夫人見到雒易神色自若、行動如常,更覺一陣惶恐心驚,勉強笑道:“好孩子,你……你大好了呀!”

雒易微微一笑,在她身前施施然坐下,悠然笑道:“是啊,若不是母親延請名醫為我施診開方,我這痼疾又如何能痊愈呢?”

姿碩夫人臉色微微一變,訕訕笑道:“這話實在言重……”

雒易冷冷道:“哪裏言重?母親分明重金力邀先映來瞧我的舊疾,卻故意讓先映裝作是偶然無心之舉,為善不欲居功,真讓孩兒感激涕零,銘感五內吶!”

姿碩夫人秀目微瞠,錯愕茫然兼有之,下意識道:“先映確實不是我派人送到你身邊……”話一出口,卻自覺空口無憑,不能取信於人,反倒落實了自己對雒易的舊疾不聞不問、死生由之的冷漠態度,索性閉口不言。她被不期而至的雒易驚得方寸大亂,稍一停頓,便迅速鎮定下來。她心內斷定雒易便裝來訪,定有所圖,又換上平素溫柔舒緩的容色,款款笑道:“好孩子,你我母子同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在前線浴血奮戰,我在後方日夜為你祈福,血濃於水,本就情出天性自然,談得上什麽‘為善’?”

雒易見她神色自然、大言炎炎,心內不由一陣發惡,唇邊勾起譏諷的笑意,點頭道:“好個‘血濃於水’,好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母親有如此見識,孩兒實在心懷暢快,正好,孩兒此次回歸臨淄,特為母親準備了一份薄禮,想來定能教母親慈顏大悅——”

正說著,身後靜默無聲陪侯著的隨扈侍衛手捧一只楠木錦盒走上前來,遞放在了幾案之上。雒易恭恭敬敬雙手捧到姿碩夫人膝前,含笑道:“請母親笑納。”

姿碩夫人盯著那雕鏤精美的匣子,心生不祥,又按耐不住猶疑之心,伸手挑開了綬帶,將木匣打了開來_一瞥之下,霎時魂飛膽喪,一聲驚叫,將木匣錯手丟開了去——那木匣摔落在地,竟骨碌碌滾出一個顏面蒼青的頭顱來!

王宮的侍衛駭然驚動,正要上前質問,卻被雒易的隨扈按劍瞪視的淩厲氣勢所震懾,竟不敢有所動作。再看向姿碩夫人,花容失色地瞪視著的足邊那眥裂血面的少年頭顱,碧眸中充斥的與其說是恐懼,倒不如說是絕望之情。

雒易端坐案前,冷冷質問道:“母親,這是誰?”

姿碩夫人擡起一只雪白柔荑輕掩雙目,哀泣哽咽道:“你拿這齷齪玩意嚇唬人,倒還來問我!”

雒易冷笑一聲,長身站起,抓起斷首的發髻將其提到姿碩夫人面前。姿碩夫人給那血面腥臭的頭顱迫在鼻前,霎時面色煞白、別過臉去。雒易慢條斯理道:“母親不認識也無妨。我便為母親引見一下,這是齊桓公兄長公子糾的嫡孫,公孫虔。當年公子糾與桓公爭奪齊君之位失敗,滯留在魯國。桓公繼位後向魯國施加壓力,魯國為避免禍端將公子糾處死。然而公子糾的後代卻一直留在魯國。當前的無虧是齊桓公最後一個子嗣,假若他暴斃,桓公一脈絕祧,論起禮法順位,這個遠在異國他鄉的黃毛小兒倒成了最名正言順的齊君繼承人選——母親!您舍近求遠、費心籌劃公孫虔回國,莫非是對孩兒另有圖謀嗎?”

姿碩夫人被戳破圖謀,雙唇泛白,只是無言以對。雒易冷冷道:“母親,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是你教給我的。鐘離春的勢力尚未潰敗,諸國對戰亂頻仍的齊國更是虎視眈眈

,如今你我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稍有智識,便能辨清其中利害——想必,您定能好自為之。”

雒易不願在她身邊再逗留一刻,言盡於此,便站起身來,領著一眾隨扈拂袖而去了。只留下姿碩夫人跌坐一側,緊緊捂著胸口,驚恐萬狀地瞪視著公子虔的首級。那一張韶秀濃麗的面龐變得黯淡灰敗,竟如被汙水浸泡壞了的工筆美人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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