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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唯君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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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營地,和馮搴了交接軍務及外交事宜。三人圍著火盆晤談未竟,聽到帳外傳來喧鬧人聲,馮搴轉頭一看,極自然地說道:“是將士回來了。”話音未落,沈遇竹早已站起身撩帳邁了出去。邁出半步才覺唐突,退回來朝兩人笑道一句“失陪”,這才匆匆走了。

端木墉忍俊不禁,馮搴挑了挑眉,道:“看他平日裏風輕雲淡,倒不知還是個性情中人。”

端木墉用鐵夾挾起一塊木炭添入火盆,指著燒紅的木炭笑道:“人的性情各有不同。正和這木炭一般,有的木炭一點便著,火光耀目,火星四濺,不一會兒就燒盡了;有的木炭極難點燃,可是一旦點起,卻能安安靜靜地燃燒很長時間……”

馮搴道:“這樣說來,誰會不選擇後者呢?”

端木墉道:“那也未必。”

“哦?”

端木墉臉上的神色似諷似嘆,微微笑道:“假若能擁有繁花似錦的春天,誰又會去挑選這不值一文的木炭呢?”

沈遇竹隨人潮走向城門,正看到被眾人擁簇進城的齊軍。眾士卒臉上都洋溢著大勝凱旋的志得意滿,而領軍為首的雒易卻仍是那副從容沈穩的神態。他高踞駿馬之上,一手抱著頭盔,轉過臉正和身側滿臉興奮之色的副官交談。他的甲胄斑駁殘破,布滿了刀痕血跡;他的發髻淩亂,衣襟處、面龐上盡是風塵、汗漬和血汙,看上去又骯臟又野蠻,和那一群滿腳黃泥的粗野兵卒別無二致——然而映在沈遇竹眼中,卻覺他的形貌是那般生機勃勃、煥彩生輝,尤其當他與人交談時一挑眉,湛湛碧眸如火光迸發,俊美得令人心魄搖撼。

雒易一轉頭看見人潮之外的沈遇竹,眼前一亮,禁不住粲然一笑,滿身冷厲森然之氣不由渙然而消。他策馬排開人群朝他走來,微微俯**和他手指交握,低低笑道:“你——你回來了?幾時到的城中?已經見過馮搴了嗎?”

沈遇竹笑著應是。其實雒易說什麽他都不太分明,只仰頭含笑望著他,將手掌覆在他的膝上,輕聲道:“你呢?還疼不疼?”

雒易望著他溫馴喜悅的雙眸,胸臆湧起一陣暖流,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在雒易不良於行的那段時日裏,只要他開口喚他,有時甚至只要他擡一擡眼,沈遇竹便會馴順地走到他身邊來。論身量他其實還比他略高一點兒,每每為了遷就坐在輪椅上的雒易,卻總是不避塵土,屈膝在他面前,仰面笑著與他說話。那時候他面上便是這般溫柔專註的神情。雒易知道沈遇竹看似溫吞,其實又聰明又清醒;但不知道為什麽,在親近了之後,他便常常在他面前流露出天真稚氣的神色——正如此刻,那雙幼鹿一般毫無設防的黑眼睛全心全意地註視著他,綿綿地流淌著眷戀之情,像是慫恿著他趕緊對他為所欲為一番。雒易酣戰方罷,筋骨雖隱隱酸疼,卻是鬥志未消,撫著沈遇竹修長的手指,只覺又一陣血脈僨張,眸中焰光愈發熾熱,恨不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眼前之人一把拉到馬上,縱馬狂奔到僻靜無人之處,好幕天席地地一逞獸欲——

正當此時,身後傳來歡呼之聲。雒易回眸一望,卻是當地的百姓聽聞師旅凱旋,簞食壺漿來犒勞軍隊了。他拍了拍沈遇竹的手,輕道:“等我片刻。”沈遇竹點了點頭,退了開去。

雒易翻身下馬,轉身疾步迎向扶老攜幼的老百姓,屈身攙扶住正要下跪的老人,極盡謙恭地笑道:“老人家這是做什麽!平白折煞晚輩了——”

老人是本地的鄉賢裏長,滿面風霜,雞皮鶴發,齒牙盡落,口音極重,激動地朝他敘說個不休。雒易含著笑意耐心傾聽著,不時親切地應和上幾句。在眾人喜不自勝擁簇在旁,均覺所謂軍民魚水情深、融融洩洩,莫過於此。

老人激動的心情稍稍平息,顫顫巍巍地端出一壇珍藏已久的醇酒,滿滿斟上,執意要親自敬祝給將軍。盛情難卻,雒易笑著接過,正待一飲而盡,眼前驟然一黑,原先隱約酸澀的筋骨忽然竄起一陣針紮般的劇痛,幾乎站立不穩,手內抖顫,竟握不住酒碗,將半碗酒漿都傾倒在了地上!

原本談笑的眾人不由一陣駭異,頓時人聲岑寂,瞠目結舌,實在不明白將軍此舉是何用意?雒易只覺雙膝筋骨迸裂般的劇痛,一顆心沈沈如墜冰窖,瞬間反應過來自己發生了什麽——沈遇竹說得不錯,那藥方不過剜肉補瘡之策,劇烈的藥性反噬,竟然在此刻再度爆發了!

當前齊軍屢戰屢勝,風頭正健,一旦主帥的傷勢被發現,之前一切經營都將白費,後果怎堪設想?雒易秉性堅忍,應變又快,強忍著捱過周身劇痛,神色不變,將餘下半碗酒徐徐傾註於黃土之上。他迎著眾人驚詫的目光,攙著老人緩緩坐在殘垣之上,暗暗掩飾自己隨時可能頹然倒下的虛弱,沈聲道:“老人家,你敬錯了人了!”

雒易的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臉上慢慢流轉而過,許久,才啞聲道:

“老人方才說,這壺酒是三十年他親手埋入地下的珍藏——諸位,三十年前是什麽日子,你們還記得嗎?”

眾人心中一動,卻聽雒易慢慢道:“不錯,就是那一年,桓公在葵丘舉行會盟,三拜叩謝天子親賜的肉胙。周德衰微,周王被犬戎趕出鎬京,流浪諸國;夷狄南下,更是屢屢以鐵蹄侵我中原。在那個荒年災月,是誰伸出援手攘除敵寇,恢覆華夏衣冠?又是誰傲視群雄,創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不世之功?那是每一個齊國人都銘記於心的輝煌歷史,距今已有三十年了!三十年太長了,長得能釀成這一壇醇酒;三十年卻也太短了,即便我們未曾有幸參與那等盛世繁華,卻一定也聽我們的父輩——像這位老人一般——滿懷自豪之情地提起過——在那時,自稱是齊國人是何等的風光無限的一件事啊!昔日的強盛和風光,我們何嘗有一日忘卻?這驕傲早就融入了我們的血脈之中!”

眾人暢想當年盛世輝煌,國富民強,諸國來朝,歷歷如在眼前。身側的老人更是激動不已,雪白的須發顫抖個不停,擡起枯槁的手擦去著眼角沁出的淚水。

雒易頓了許久,趁著體內一陣劇痛稍息,以沈痛的口吻低聲道:“然而誰能料到,區區三十年過去,昔日縱橫捭闔九州的霸主,卻被蠻荒之地的燕國欺辱到了這般境地!那些粗魯蠻橫的野人聯合了一群忘恩負義的市儈之徒,磨牙吮血,貪婪覬覦著我們的財富和國土。他們發動戰爭,踐踏我們的莊稼,燒毀我們的房屋,鞭笞暴打我們的兄弟——他們將尚在繈褓之中嚎哭的嬰孩,從絕望哀啼的母親懷中狠心奪走!他們將我們白發蒼蒼的父母,驅趕呼喝如牛馬一般!還有多少日思夜想的親人,失陷在被攻占的城池中,天各一方,也不知是生是死,不知今生能否還能相見……”

眾人聯想桑梓之情,想到手足親朋生離死別的切切哀痛,禁不住黯然神傷,哽咽不已,更有人忍不住淚流滿面;想起敵軍侵略家園蹂躪故土的暴行,又是一陣咬牙切齒,不由自主握緊了雙拳。

雒易緊攥著雙膝,環視四周,端詳著眾人神色,緩緩道:“總有外人嘲笑我們,說齊國人都是唯利是圖、只知道怯懦自保的油滑商人,然而這場國難卻向天下昭示了齊國人的血性和勇武。商人傾家蕩產四處奔走,老弱婦孺舉家上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盡管由他們嘲笑去罷!齊國人從未從此團結一致,凝聚成銅墻鐵壁,教他們再難犯我分毫!這是舉國的苦難,也是上天的試煉,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艱辛的考驗——敵人的人數遠勝於我們,敵人的物資遠勝於我們。我們或許會失利,或許會負傷,或許會犧牲,但是有一件事永遠不會更改——齊人永不屈服!”

眾人受此激勵,一個個昂首挺胸,胸腔內熱血迸流,振奮不已。雒易的聲線也愈發慷慨激昂:“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奮戰到底——哪怕我們的國土被燒成焦土,哪怕我們流盡最後一滴鮮血,我們終將勝利!齊國終將覆興!”他雙目如電,環視眾人,以一種狂熱的激情感染著在場軍民,慨然道:“我日夜賭咒發誓,只要能將敵人趕出故土,我願付出一切——砍斷我的雙腿,我還有雙臂可以投出長槍;砍斷我的雙臂,我還有軀幹能為戰友阻擋刀劍;砍斷我的頭顱,我還有牙齒能咬斷敵人的喉嚨——”

他戟指眾人,厲聲喝問道:“告訴我——兄弟們!便只有我一人這麽想嗎!”

隨著這一聲喝問,泱泱眾人齊聲呼喊應和,如野火落入荒野,頓時燃起了一片鋪天蓋地的燎原烈火。雒易笑道:“不錯!這才是齊國兒郎的血性!”他指了指酒壺,道:“所以我才說老人家的酒敬錯了人——該受用這美酒的,不是什麽將軍,而是犧牲長眠在這片土地上萬千英靈——而是每一個浴血奮戰的齊國人!”

一個將官走上前來,將那壇美酒高高舉起,盡數拋灑於青天之下。他須發戟張,“砰”的一聲將空酒壇在地上摔得粉碎,高聲呼喝道:“趕走燕狗!覆興大齊!”

人人心旌搖蕩,群情鼎沸,向浩茫蒼天狠狠揮擊著拳頭,此起彼伏地齊聲怒喝道:“趕走燕狗!覆興大齊!”

雒易坐在人群之中,竭力忍耐著又一波刺骨劇痛。他支撐心力說了這許多話,早已四肢酸乏,渾身顫抖,冷汗涔涔滾落,將重衣革甲都浸透了。然而群情振奮,人人呼喝淚流之時,竟也絲毫看不出他這神色有何異樣。這是士氣空前振作的關頭,是以他咬牙拼盡全力,不吭一聲,更喬裝出從容自得的神態,激發眾人同仇敵愾之心,在人人涕泗迸流的狂熱之中掩飾自己的失態——可就在這喧鬧鼎沸之中,雒易無比清醒地意識到,此刻的自己,連屈一屈雙膝的氣力都沒有了!

他在心中忖道,風口浪尖,正是千鈞系於一發的時刻,當下應當如何收場?

正當此時,馮搴排開眾人走上前去,恭謹屈身笑道:“將軍,即墨的使者方才來了,指名請您先行去領受機要!”

先前,齊人眾志成城地齊聲呼喝,聲浪排山倒海一般,直沖九天霄漢之上。營帳內的馮搴和端木墉聞聲邁出來,聽得眾人呼聲雷動,不由駐足而觀。卻見一人撥開人墻奔到眼前,握住馮搴的手倉皇道:“馮大人!雒易他——他——”

四周一片嘈雜,馮搴根本也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麽,只愕然道:“遇竹,你怎麽了?從未見你這般神色……”

沈遇竹搖了搖頭,拽起馮搴便往前沖去。原來,他在人群外看到雒易傾落酒漿之時便察覺到了異樣。他和雒易相處甚久,那舉手投足一瞬之間的反常,能瞞騙過千目昭昭,卻如何能瞞過他呢?他一顆心懸在半空中,但見雒易的臉色愈發青白,滿面是汗,如患了瘧疾一般顫抖不停。他知道雒易素來能忍痛,當時被迫服用了羈縻丹,痛覺分外敏感之時,尚且能喬裝成若無其事的模樣,如今眾目睽睽之下竟然這般難以支持,他簡直無法想象他在禁受何等摧心裂肺的劇烈痛楚!然而他空自焦心如焚,卻也心知值此關頭,絕不能將雒易的虛弱暴露於人前,是故等雒易一番掩飾矯作方畢,便匆忙拉來馮搴救場。馮搴經他授意,故意矯詞說使者有機密信函要將軍獨身去領,好讓雒易盡快脫身出來。

雒易和馮搴四目對視,便知他意圖,點了點頭。一人牽了一匹馬走到了跟前,雒易擡起眼來,與那人視線相對,正看到沈遇竹隱含擔憂的雙眸。

還不及雒易有所動作,馮搴便走到高處,朝眾人朗聲笑道:“將士們!今日我們連克兩城,又有父老鄉親贈酒犒勞,實在是個大喜特喜的好日子!我有一計,不如現在便隨我往校場上,舉辦一個小小的比試如何?年輕力壯的兄弟們來好好搏鬥較量一番,勝出者便可在下次戰役中獲得扛旗的殊榮!鄉親們也一同飲酒吃肉,圍著篝火,看看大齊兒郎的風采——咱們吃飽喝足,好攢足力氣,盡快去滅了那北燕狗賊!”

本已意氣風發的眾人一聽這番話,更是笑顏逐開,歡呼雀躍,人人爭先恐後地報名,紛紛往馮搴那兒擁簇聚攏而去。幾乎無人留意,人潮背後的將軍被人不動聲色地攙扶上了馬背,遠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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