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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置之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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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句話輕柔飄渺,仿佛被風一吹就散,卻絲毫無誤的傳送到了眾人耳畔。驚蟬眼見著雒易臉上那股猙獰的戾氣登時消弭於無形,不由驚詫,止住了啼哭。

雒易怔怔凝望著遠處。玄甲兵士整齊有序自兩側推開,如濃雲融散,綻出一個風姿絕世的婀娜身影。他瞬也不瞬,看著那個女子蓮步輕移,裙漾湘水,越過眾兵,盈盈走到了自己面前。

雒易心內忽然一陣酸澀,低聲道:“……你來了。”

夫人輕輕點頭,笑道:“你來了。”

他凝視著姿碩夫人。她的面龐上罩著雪白面紗,只露出一雙流眄善睞的碧藍美目,眷眷傾註在自己身上,柔聲道:“你傷得重不重?唉,為何這樣不愛惜自己?”

雒易心神恍惚,遲疑道:“我……”這才發現全身上下傷口鱗遍,血肉模糊,臂上緊緊縛著維系木箱的繩索,更是被絞得一片皮開肉綻。自此之時,方覺一陣陣深入骨髓的劇痛。

姿碩夫人轉目望了望船舷,像是看見了船下昏眠的沈遇竹,輕聲道:“你想要他?還是僅僅是想要惹我生氣?”

雒易沈默不語,下意識攥緊了掌內繩索。姿碩夫人仿佛自言自語道:“我記得你幼時常常夜驚,不願一人入睡,可我不能時時陪你,你不哭也不鬧,親手刻了一個小小的木偶放在自己枕邊。你告訴我他叫什麽名字?”

雒易雙唇發白,咬牙不肯言語。姿碩夫人柔聲道:“你不肯說嗎?你叫他阿黎,那個你才出生便不幸罹難、無緣相見的哥哥。你說,你覺得他仍舊活在這世上,哪怕不能相見,他也能代替我守護你。可我沒有想到,當你真正找到他之後,卻那般無所不用其極地折磨他。而如今,又這樣不顧性命拼死來救……青奴,我素來能拿捏人心,可對你這個與我一脈相承的至親,我卻總也不明白你在想些什麽?”

雒易手足發冷,眼前陣陣眩暈,啞聲道:“……我為什麽恨他……他不明白,難道——你還能不明白嗎?”

姿碩夫人輕輕搖頭,道:“我實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雒易道:“你還想騙我?那日我就在屏風之後,我親耳聽到……你早就知道他還活著,你將我養在身邊,全然是利用我做靶子,引開追兵來保全他——”

他憤恨填膺,幾近語無倫次,回憶早先隨母乞食諸國,寡母幼子寄人籬下,看盡那些權貴婦孺的勢利嘴臉;之後流落民間,貧寒困窘、顛沛流離,艱酸自不必提;再後來到了夏國為質——那是他至今憶起,最錐心刺骨、無法忘懷的噩夢……種種時乖命蹇,他咬牙忍過了,卻未曾意料到,原來這苦難不過是代他人受過,原來眼前舐犢情深的生母,竟暗地裏籌劃著那樣一個冷酷無情的李代桃僵的陰謀!

雒易心頭發苦,喃喃問道:“為什麽只把我當作他的替身、他的附屬……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你始終不肯……好好看看我?”

姿碩夫人衣袂風飄,像是身處雲霧之中,分明近在咫尺,卻又好似遠隔千山萬水之遙。她輕聲婉道:“青奴,你怎會這樣想?我們身處亂世之中,時時抉擇、時時取舍,總有無法顧慮周全之處,我何嘗不想母慈子孝、天倫共聚,只是……”

雒易什麽也聽不分明。他負傷太重,手足陣陣發冷,然而胸臆之內翻湧著的憤怒、怨恨和悲哀,又叫他氣血逆湧,脈管僨張,太陽穴突突狂跳。卻聽夫人嘆道:“……只怨造化弄人。夏國本不失為一個韜晦之地,若不是偶然被蠻夷攻破……”

雒易擡起臉來,一對眼睛迸發出銷金噬骨的恨意,牙關咯咯作響:“夏侯——那個畜生……你知不知道他對我——他對我做了什麽?”

他突然想到了一種恐怖的可能性,霎時渾身發抖,喉頭喑啞,不可置信地逼問道:“不……莫非你一早就知道?——你放任這一切的發生,因為我對你已經是無用的棄子了……就像如今的沈遇竹一樣——是不是?”

姿碩夫人若有所思,垂首低語道:“這麽說來,夏國的覆滅,果然是你……”

雒易驟然發出一聲咆哮,仗劍站起身來。驚蟬想不到身負重傷、支撐著不至於昏迷的人竟有如此餘勇,驚駭之下便要出聲下令放箭,卻被姿碩夫人伸手攔下。她已看出,心神狂亂的雒易不再有反噬的餘力。雒易心情激蕩,血湧如沸,胸腔內亂氣沖騰。陣陣虛弱的暈眩,更讓他覺得天傾地覆;四宇之內,一切所謂綱常、天倫、血緣、人情,全都化成徹頭徹尾的虛偽與荒謬……唯剩下右臂上沈沈之重,那割入體膚的粗繩竟如臍帶,系起了他與那個叫他妒恨入骨、卻拼死相護的人——天底下,還有比這更顛倒錯亂之事嗎?

他背靠船舷,禁不住低低笑出來。竟伸指一寸一寸探進下肋傷口,碎肉掀起,血如泉湧,順著指縫濺落在地。

饒是毒如蛇蠍、心若鐵石的姿碩夫人,也不禁因這慘酷舉動感到一時錯愕,卻聽雒易低低道了一聲:

“我的血……留在此地,還給你!”

話音未落,他猝然仰身越過船舷,直跌入江中。驚蟬再也按捺不住,一聲令下,箭手紛紛沖到船邊,挽弓齊射。千百羽箭正如蔽日飛蝗,直撲向雒易墜身不見的江面。

箭雨過後,江面上泛起一泓血水,碎木羽箭紛紛翻湧上來。一陣洋洋江風吹拂而過——水面之上,除無數浮沫隨波流散之外,已空無一物。

溱洧之畔,月明星稀。江畔蘆葦蕩裏白鷺群棲息,緊合羽翼,交頸而眠。忽然一聲嘩然水響,群鳥驚飛騰空,止不住地盤旋。正在平靜無波的江面上,一個身影鳧水而出,涉水緩緩走向岸邊。

雒易淋著青白色的月光,拖拽著仍舊昏迷不醒的沈遇竹,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河岸細碎的沙礫上。春末的深夜呼嘯著刺膚的冷風,雒易卻覺得身上水珠涔涔地淌個不住,黏膩地沾成一綹綹。後來他才意識到那是他的血。身後遙遙還可以看到江心的細舟燃著點點燈火,傳來隱約鑼鼓聲。他知道他們仍未全然擺脫危險。

但他的心是一種麻木的鎮定。他一瘸一拐地、遲緩麻木地往前蹣跚著,支持住自己本身已然不易,更遑論還拖拽著一個成年男子。他如何支撐到此刻還未昏迷,本已是一件極其匪夷所思之事。瘡口雖草草縛住,仍隨著動作破裂了,隱隱洇出血色來。比疼痛更嚴重的,是一浪一浪疊上來的虛弱與疲倦感。雙足逾千鈞之重,耳鳴陣陣,眼前已然出現渙散的重影……被塵封的記憶伺機作亂,猖狂地舞動在他眼前——他聽見雷神在空中擂動巨鼓,他聞見熊熊烈焰騰沖而起的硝煙,他看見殿角轟然跌在火中化作飛塵,虬髯血口的蠻夷狂笑著撕裂生人血肉,鐵蹄踏碎哀嚎奔逃的宮人的身體,殘肢斷腸從丹墀上簌簌滑落……

一切鼓噪和灼熱倏忽又褪去。月光把春草淋成雪地,天地間是一片寥廓孤寂的銀白。幾近絕望的寂靜,不堪忍受的砭骨寒冷。一個孩童匍匐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瑟瑟地朝他爬來,他身後蜿蜒著一道血跡,一如被碾成數截的殷紅長蛇。

足趾撞到一塊突出的嶙石,雒易一個趑趄,跌倒在地。刺滿繁星的天幕驟然摔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瞬間,他驟然被一種刺骨的恐懼籠罩住了。十年了。莫非自詡強大的自己、竟只是那個雪中掙紮的幼童所產生的幻覺?莫非他其實從來沒有走出那個腥臭腐敗的夏宮?

不。他很快否定了這個令人膽寒的念頭。有什麽不一樣了。

他轉過眼睛,望見了身側沈遇竹的闔目沈眠的臉。他的呼吸急促起來,以手肘支撐著身體,拖著自己已經不能動彈的雙腿,慢慢爬到他身側。他伸出僵木的手指,慢慢拂去他臉上淩亂的發絲,端詳著他沈凈的眉目,感受到一股曛曛洋洋的安寧漸漸充盈在了心間。他把眼睛埋進了他的肩窩裏。

他從未如這一刻這樣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絕不能失去這個人。他無法再欺騙自己。無數次生死交關的時刻,他的本能沖破了一貫功利的算計,自作主張、不可理喻地沖向他。沈遇竹永遠也不會知道,在雒易沈陷泥淖的日子,他是他伸手欲擷的一束星芒。他的潔凈、雍容和安詳,處處是他的反面。只有借助沈遇竹,雒易才能夠滌清那苦痛可恨的過去在他身上點燃的、來自無明地獄的業火。再多的怨恨,再多的妒忌,再多的提防,再多的恐懼,也無法抵銷他對他的占有欲……他們註定是要在同一處的,哪怕山迢水遠,爾虞我詐,生死枯榮——那又算些什麽?

渾身骨節像是插滿了荊棘,疲痹得再也不能屈伸一寸。然而雒易的心異常平靜。他有過更狼狽的時刻,他知道自己終究能夠站起來的,此刻又何妨暫歇呢?他攬著沈遇竹,讓自己的傷口貼慰著對方濕潤而微涼的皮膚,陷入了邈邈的臆夢之中。夢境的最後,他抱著他的脖頸,安眠在屍山血海裏。

作者有話說:

老雒這工資領得太不容易惹……反觀老沈,安安逸逸睡了兩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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