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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美人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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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氣損耗,本應昏睡得人事不省。但這草廬隔板太薄,雒易耳力又健,隔壁秉燭夜話,一字一句,一嗔一笑,雖不分明,卻如蟲蟻鉆攢,盡入耳中。雒易沒來由氣得肝疼,只在榻上枯耗了一夜。夜不能寐,索性翻身坐起,翻出一塊硎石,坐在案前全心全意的磨起刀來。等到天光破曉,沈遇竹送了秦洧下山回來時,那柄銹跡斑斑的柴刀,已被雒易磨得寒光閃閃,有吹毛斷發之利。

沈遇竹拂著袍袖上沾染的林嵐霧氣,回憶著秦洧捉摸不定的態度,惆悵著自己晦暗難明的前途,腦中也像籠蒸著空濛雲氣,懶懶散散地推開門,看見雒易坐在幾案前磨刀霍霍,不由怔忪:“嗯……你——?”

雒易頰上帶著淤痕,眼下泛著烏青色,冷冷道:“過來磕二十個響頭。”

沈遇竹忍俊不禁,腦中柔腸百轉的悵惘被一掃而空,笑吟吟地走過去:“我找一塊磁石,你看見沒有?”得不到回應,他也不惱,自己搜檢半晌,又走了出去。

他踢著磁石,在庭院裏來來回回地巡視了三遍。這才俯**去端詳。

那青黑色的磁石上,微不可察地沾著兩枚細如牛毫的銀針。

他將它們鑷了出來,刺進階前蘭草之上。脂白的蘭花漸漸浮起一層黑氣,不過須臾,花葉盡數雕零委敗,化成一灘汙泥。

他垂眼望著,怔怔然良久,輕嘆一口氣,又悵悵惘惘、一臉憂思地走到雒易房內。

“把衣衫除了。”他說。

雒易絞起眉,望著沈遇竹鄭重其事的目光。半晌,一語不發地站起身來,褪盡衣袍,居高臨下地冷視著他。

沈遇竹紋絲不動,似笑非笑道:“真的——什麽都沒了?”

“……”雒易僵了僵,十分不情願地伸出手去,從披落的長發拈出一件物事,隨手甩在了幾案上。

那是一絲鬈曲黑發,發端系著一枚細如牛毫的銀針,針尖淬著碧色的光。

沈遇竹一望而知,站起身來:“你碰到它沒有?”

雒易冷道:“我又不蠢!”

沈遇竹笑道:“你不蠢,怎會去招惹秦洧?”

他走到雒易身前,仔仔細細地檢視著他的身體,乃至發梢、瞳孔、口唇、足趾,終於確認他身上委實沒有留下任何餘毒殘跡,這才舒了一口氣,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腰,把頭埋進了他頸間。

他忽然整個地伏在他懷內,雒易幾乎吃他不住,往後踉蹌一步,順勢坐在了榻上。沈遇竹得寸進尺,鼻尖在他頸上挨擦著,半是抱怨、半是戲謔道:“又是磨刀,又是藏針——怎麽,你就這麽想取我性命?”

雒易哼了一聲:“殺你?夠嗎?”他被沈遇竹蹭得有些發顫起來,忍不住微微揚起了頸脖。

沈遇竹笑道:“你難道不知,用刀殺人,是最等而下之的方法?”

“何解?”

“譬如兵法,你一定明白:最下攻城,最次伐兵,其次伐交,上兵伐謀——善之善者,不戰而屈人之兵。”

雒易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所以殺人:低一等的,以刀屠之;優一等的,以計惑之;最高明的一種——”

“以情誘之。”沈遇竹很快接上,道:“這種殺法,非但能殺得人肝腦塗地,還能殺得人心甘情願、求之惟恐不得呢。”

雒易笑了起來,齒如瓠犀,齊整而雪白,拍了拍沈遇竹的後腦勺,謔道:“算了罷。這三種方法,哪一種對你都不適用。看來,你註定是要長命百歲的了。”

沈遇竹望著他的笑靨,柔聲道:“若你可以——你要用哪種方法殺我?”

雒易一怔,青碧色的眸子裏流露出罕有的迷惑不解的神情,瞬也不瞬地凝望著沈遇竹。沈遇竹幾乎被他看得發起窘來,雒易卻先別開了視線,踢了一腳被擲在一旁的刀:

“你?你——只配我用這個。”

沈遇竹頗感索然,心道:“這便是秦洧所說的‘求一騙而不可得’罷?”便道:“怎麽?你也是極擅於撒謊的老手了,為了雒氏開疆拓土、光耀門楣,富子、晉侯、代君,你虛情假意、敷衍巴結的人還少了?嗯,就連你雒氏自家人,若是有利可圖,你不也能面不改色地欺瞞哄騙嗎?”一件件追溯前情,心底真有些鄙薄起來,捏著雒易的下頜,懶聲道:“如今倒自惜羽毛起來,假意哄一哄我開心也不肯麽?”…

雒易被惹得怒氣上湧,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嘲諷道:“不敢當!要論起坑蒙拐騙,我算得上哪號人物!你怎不另請高明?哦!想來是你陣仗太低,請不動你那神通廣大的青梅竹馬?”

這話中極有鄙夷輕蔑之意。沈遇竹微微瞇起眼,反唇相譏,笑道:“一點不錯。要是人家允了我,我何必來和你周旋?退而求其次,總比兩頭落空的好,你說是不是?”

雒易只覺得沈遇竹言語輕佻,態度暧昧,毫無正經議事的誠意,心內煩躁,一把推開他,拾起衣物穿上,道:“既然如此,咱們何不條分縷析、開誠布公,好好地談一談?”

沈遇竹道:“好啊,你想談些什麽?”

雒易道:“來談談如何救你於水火之中。”

沈遇竹笑道:“哦?哪兒來的水、哪兒來的火?還請雒大人指點迷津。”

雒易道:“玄微子的遺言天下皆知,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裝傻充楞?沈遇竹,你現在眾叛親離、孤立無援,若膽敢在江湖上稍露行跡,必定引起世人群起而圖之。難道你以為自己能在這荒山野嶺一輩子隱居下去?”

沈遇竹輕嘆一口氣:“你說得不錯,我確實是毫無主意了。依雒大人高見,我該怎麽做?”

雒易道:“為今之計,你只有與我合作一條路可走。”

“怎麽合作?”

雒易前傾身子,目光灼灼盯住他:“只要你願意放我回絳都,雒氏精兵強將,均可供你差遣,又何懼那些不軌之徒?至於你想要調查玄微子的死因,我自可安排雒氏潛伏在各國的密探為你搜羅情報,你又何必親涉險地?”他微微一笑,道:“若你只是想避開這些無謂的紛爭,我也可為你安排一處遠離人煙的世外桃源,供你頤養天年。其他珍玩、財帛、美色,自不必說,你想要的,隨時隨地都可以為你取來。”

沈遇竹垂目沈思,聽雒易侃侃而談,漸漸露出索心動容之色,道:“若得雒大人鼎力相助,沈某夫覆何求?然而無功不受祿,光讓雒大人謀劃出力,我也實在過意不去。嗯,若雒大人不棄鄙陋,讓我在貴府中也擔任個一官半職如何?沈某智術短淺,性又孤僻,唯獨對驅車豢馬頗有心得——雒大人,請你賞我做個馬倌怎麽樣?”

雒易矍然驚悟,後退一步,卻已被沈遇竹攥住手臂,緊緊壓在床榻上。他的指尖勾纏著雒易的鬢發,慢條斯理道:“對了,沈某僅此一身,承蒙不棄,願以蒲柳之質自薦枕席——雒大人,您肯收受嗎?”

雒易咬牙道:“你……你……”

沈遇竹笑道:“我想要兵,雒大人有;我想要財,雒大人有;我想要美色,雒大人自己便是舉世無匹的大美人,我又何必舍美玉而就頑石呢?”

他貼近雒易的面頰,聲調又輕又冷:“看來雒大人一直沒弄清——如今的你,可沒有和我討價還價的資格啊。”

雒易眉峰含怒,道:“我看沒弄清處境的人是你!除了我,現在還有誰能救你?你再這樣執迷不悟,只有死路一條!”

沈遇竹一副沈靜而悠游的神態,笑道:“人誰無死?雒大人,你覺得我怕這個麽?我只怕你活不到能為我鼓盆而歌的時候呢。”

雒易緊蹙眉頭,心道:“沈遇竹心性異於常人,恐怕真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我難道得給這家夥陪葬不成?”

一想到此,勢必再無法繼續隱瞞目前的危局。雒易深吸一口氣,道:“好!我將我所知道的、有關玄微子身故的信息告訴你。”他冷聲嗤道:“免得你‘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還白白連累了旁人!”

沈遇竹展顏笑道:“雒大人願解我愚魯,那是再好不過。”心內欣悅,雙臂不自覺將雒易在懷中緊了一緊。

雒易僅著單衣的身體和他溫熱胸膛緊緊貼觸在一處,心跳可聞,禁不住一陣情熱湧動,不敢再待,惱道:“你先放開我!”

沈遇竹十分舍不得懷中這一份溫暖,無奈雒易甚是堅決,只得喃喃道:“怎麽這樣小氣?” 慢吞吞松開了雙手。

雒易掙開他,一手拽上滑落一側肩膀的領口,遠遠地走到幾案前坐下,平覆呼吸,這才將玄微子的真正死因全盤托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玄微子之死,與傳聞中的九鼎遺蹤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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