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人力有盡時(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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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遙說的是他明知道如今攪亂修真界,叫修士們從還算謙和有禮的君子變成殺人越貨無所不為的強盜的今法無情道修持從誰手中傳出,又是在誰的推波助瀾下變成今日模樣,卻故作不知地袖手旁觀,除非受其害者求上門來,也對這等慘景不聞不問,只為把自己師門從其中洗脫懷疑,免受牽連。

但他既然對此心知肚明,大道面前就不可能為自己辯解。

應遙手中的救俗劍劍尖指著地面,無所動容地擡起頭看著直奔自己而來的雷霆,微微嘆了口氣。

以他今日修為,引動這道教化劍意需要傾盡全力,如今經脈中靈力已近枯竭,自然不可能在做出什麽抵擋或者躲避的動作,好在這畢竟算是自己揍自己,劍修的身體也足夠結實,被雷一劈只是吐了口血,便晃晃悠悠地站穩了。

“阿遙突破了?”救俗劍喜憂參半地說,“可這教化劍意……怎麽連你一塊揍?”

應遙不知怎麽硬是聽出了救俗劍“我都沒揍過你居然被你的劍意捷足先登”的醋意,他失笑地捏了捏救俗劍的劍柄,轉身往回走去,一面將神識探入芥子戒中,悄無聲息地扔了兩顆培元丹到嘴裏。

“我承認人力有不能為,”應遙自言自語道,“也承認我有偏私做不了聖人,但我修‘入世’道,先為人,後為修士,道心不圓滿又能如何?”

劍修自認所作所為有違自己的道,偏又不打算有所悔過改正,這舉動無異於自絕於道途,教化劍意當然能連他一塊揍了,救俗劍遲鈍地理解了自家劍修的意思,有點兒不知所措地擡頭看了一眼天上還沒有散去的雷雲。

那不是晉升渡劫期的雷雲嗎?它茫然地想,它怎麽有散去的征兆?到底發生了什麽。

應遙默默運轉靈力化去培元丹的藥力,又摸出來兩顆一口吞了,感覺到救俗劍的疑問,又添了一句:“不是晉升渡劫的雷劫,是想劈死我的雷劫。”

他剛突破化神後期不到十年,先是被心結折騰得忘了鍛煉經脈,最近幾年又忙得沒有時間認真修煉,積累不夠就要強行晉升差不多等於自尋死路,大道又不是和修士有仇,正常情況自然不會輕易降下雷劫。

不過現在的大道可能求生欲太強,見到一個準備晉升渡劫,晉升後可能跑去咣咣打架,搶楚相口中杜撰的“此路通玄”印,然後再引來仙界修士把它一頓折騰的劍修一肚子怨氣,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幹脆搶先絕了他的念頭。

這也在情理之中,因此應遙並沒有太覺得意外。

倒是救俗劍恍然大悟地說:“所以你先劈了自己,大道就不好意思動手了?”

過了片刻它領悟到這對應遙來說意味著什麽,情不自禁地尖叫起來:“阿遙你自絕道途了?”

應遙第三次吞下兩顆培元丹,腳步不停地走到了第二層封山大陣前,架已經打完了,沒領任務留下來等他的同門倒還有不少,但應遙在走進大陣前停下了腳步,揉了揉被救俗劍的尖叫聲震得發痛的耳朵,不以為意道:“飛升路都斷了,絕不絕有什麽區別。”

他好像忘了自己手裏還有兩枚“此路通玄”印,救俗劍安靜了一會兒,小聲說:“可是你有此路通……”

應遙沒叫救俗劍說完這句話,他猛地轉身擡劍一格,劍上升起的熠熠光芒攔下了一道法寶靈光,封山大陣內的醫修驚喜叫道:“師父您怎來了?”

來人是為會用劍的法修,救俗劍不敢在他面前再和應遙以劍鳴溝通,閉上嘴發出了無意義的一聲劍鳴,應遙擡著手臂將劍尖斜指向下,緩緩道:“叫林宗主出面可真是不太容易。”

應遙沒見到真正在暗中搗亂的應以歌,自然就以為這位最後才露面的便是幕後之人,這倒是也能解釋為什麽這群烏合之眾中有一名天鑒宗的醫修,但這畢竟和他自己剛才的推斷不符,因此沒敢把話說滿。

林謹本人停在已經重新升起的第一層封山大陣外,扔向應遙的倒不是原本他想象中的什麽有攻擊性的法寶,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玉簡,在上面附了一層自己的靈力,這層靈力已經被應遙的劍氣擊碎,露出了玉簡的原貌。

“應道友誤會了,”林謹平緩道,“在下只是來我那接不成器的徒弟。”

應遙回頭看了一眼醫修,手中的劍微微收起來了一點兒,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玉簡,然而還沒來得及把神識探進去瞧一瞧裏面寫了什麽內容,就被趕過來的鄭傳打斷了。

鄭傳還是那副相當符合名門大宗宗主的大半,衣袂飄飄,仙風道骨,一開口也是一股雲淡風輕味兒:“阿遙你退下來,我來招待林宗主。”

應遙停頓一下,聽話地收起救俗劍,轉身走進封山大陣內,將玉簡雙手交給鄭傳,默不作聲地退到他身後,拎著救俗劍裝起了鵪鶉。

鄭傳幾乎沒有在人前做過這樣的打扮,多數時候都是隨便找兩身衣服,大紅大紫都敢往身上穿,應遙見慣了他往日的隨性,見他一身寬袍廣袖的打扮還不太敢認。

然而仙風道骨沒撐過兩個眨眼功夫,應遙剛縮到他身後就聽見鄭傳關切地小聲問:“你的傷重嗎?撐不住就回去歇歇,這裏我能應付。”

他一開口就不夠像個仙氣飄飄的修士了,但護短一點兒都沒變,應遙搖了下頭,然後在鄭傳的目光暗示下低頭看了一眼胸前被雷霆劈碎了,露出一片光潔胸膛的衣服。

說實話他身上被雷劈得還有點兒麻,對這種坦胸漏乳風一吹透心涼的場景毫無感覺,壓根不知道剛才自己頂著這一身有傷風化的衣服走了半天,無言以對地從芥子戒中找出一件外罩,敷衍地披在了身上。

鄭傳在兩層封山大陣上開了一個小門迎林謹進來,請他到入世劍宗迎客用的山頭上,應遙給鷹傳了個口信,載著醫修一起落到了山頭上。

兩個宗主進了房間相對而坐,應遙和醫修站在門外,無所事事地抱著劍靠在柱子上,聽他們兩個客套地講了良久寒暄之話,才慢慢地說到了重點。

“無亮城的局勢不太好,”林謹直白地說,“成敗當頭,我來召集門人弟子,不曾想一路追到了入世劍宗門下。我掌天鑒宗,只要天鑒宗安然無恙,中原情況如何我原本是不管的,但我那不成器的弟子為人哄騙,與貴宗有了爭執,我也不能不管。”

應遙又吃了兩顆培元丹,他小臂上被雷劈得有點兒焦黑的皮膚裂開,露出了底下新長的嫩肉,叫救俗劍見了,忍不住想把那片被烤焦了的皮膚揭下來。

鄭傳含笑道:“林宗主關愛弟子,真是我輩楷模。”

天下誰人不知道天鑒宗林謹是依古法修的無情道,該斷的情早已經斷得一幹二凈,別說師徒情分,就是父子夫妻之情也全都沒有,口中說的“不能不管”多半是出於責任或者習慣,和四處撿孩子抱回來,當徒弟養得兢兢業業的鄭傳相比完全是兩個極端。

應遙聽完他的睜眼說瞎話,唇角忍不住翹了一下,心想:不知道師父什麽時候變得這樣能言善辯了。

林謹扔過來的玉簡是方笠托他帶來應遙的,鄭傳看了一個開頭就把它扔到了應遙手裏,但應遙心裏總有點兒不安,心思全在防備林謹突然發難上,還沒有看玉簡的內容。

入世劍宗的劍修們對珍貴的醫修充滿了好奇心,聽聞他師父上門討人,手上沒有活的都紛紛跑來圍觀他,興奮地抒發一頓如果宗門裏有一位醫修練劍也不累了,一口氣能爬好幾座山頭的幸福感,在應遙帶來的那頭看守醫修的鷹威脅的目光下一哄而散。

鄭傳笑容一收,沈聲道:“林宗主驟然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林謹和他對視了一會兒,仍舊用波瀾不驚的語氣說:“來看看入世劍宗的另一位渡劫修士在哪。”

應遙聽得見這句話,忍不住微微皺了一下眉。

他和長景都感覺不到封儉的位置,他極有可能不在入世劍宗中,聽林謹的語氣也是如此,這恐怕不是什麽好事,但他還沒來得及想出什麽,林謹又用同樣的口吻說:“我沒有感覺到入世劍宗中有他的氣息,不過若是他還活著,替我轉告一句。”他轉過頭看著站在殿外的應遙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大道已不容渡劫。”

應遙感同身受,心有戚戚地點了一下頭,林謹不再多說,再和鄭傳客套了兩句,起身帶走著醫修一起飛離了入世劍宗。

鄭傳走出來和應遙一起看著他飛走,突然道:“他們無情道修士是不是有一個專門教說話的地方,怎麽每個人客套起來都說一樣的話?”

應遙還在思考林謹突然來訪就為了交代這麽一句話的意思,心不在焉地把神識探進玉簡,飛快地掃了一眼方笠的消息。

方笠托林謹給他帶了這麽大一片玉簡,上面卻只有寥寥三行字:“吾將死之人,平生所求皆得,無留戀遺恨。所憂慮者唯性命相托之劍,吾不忍與我同葬地下,暗無天日,不得快活。如聽我死訊,可往無亮城,北行百裏尋我墳冢,取劍傳於有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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