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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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遙現在有些明白為什麽鄭傳讓他想清楚自己要入哪個世,他自己雖然明確地知道凡人和修士之間的區別,但長久以來見到的修士與凡人混居的生活叫他總是不自覺地把兩者的生活習性混為一談,然而這是不合世人認知的。

“入世”道修士極少會生出“這是這個世界錯了,不是我搞錯了”的心思,他們更習慣於與道和解,應遙同樣沒有打破凡人和修士界限的想法。

一是這的確不可能,修士和凡人在能力和壽命上天生就存在著鴻溝,他又不能挖了修士的靈根移植到凡人身上,二是他已經見識到了兩個想改變這個格局的“長治”道修士費盡心思,不惜修為壽數做出的錯誤示範,因此他很快意識到了自己必須在入凡人世和入修士世之間做一個選擇。

這並不好選,應遙自己就是一個修士,在多數有名有姓的大能被楚相和楚杭兩兄弟拖入大道之爭的前提下,他稱得上是主持修真界秩序的第一人,連一貫以維持秩序者自居的執法堂都要優先考慮他的建議,他勉強可以做到說一不二,並且不會受到太多阻力——因為他不會損害所有修士的利益,凡是能通過拉攏分化解決的問題都不叫問題。

但他若是選了入凡人世,應遙幾乎能預感到日後自己為凡人與修士爭利時會收獲的震驚目光,如果只有一次兩次,他還可以憑借自己的實力把議論壓制下去,但他選了這條路必然會一直做下去,直到得罪整個修真界。

應遙心裏清楚自己的傾向,相比和被毀了道基後眼高於頂的修士們打交道,他更希望能選擇凡人,而且凡人也不用擔心飛升路斷絕和令其減少的問題,但他畢竟不是獨身一身,他身後還有整個入世劍宗,若是因為自己的選擇牽連入世劍宗,應遙確信自己必被心魔所控。

人心在面對自己親近之人時自然有所偏愛,應遙自認自己不是例外,因此和入凡人世成全自己的道心相比,他更希望整個師門能平安無事。

這也是個不太好抉擇的事,應遙左思右想下不了決心,只好暫時放棄這兩個選擇,準備先把這十年熬過去,等楚相和楚杭那邊爭出結果,先和帶頭為難他的這幾個人打上一架再說。

不過不管應遙是怎麽想的,日子都要過下去,前來尋求庇護的凡人和修士都不能不管,應遙勞心勞力,忙得焦頭爛額,不知不覺就忘了那兩個困擾自己的選項。

此時已經是入世劍宗封山的第五年,大道之爭的勝負還未露出端倪,但形式已經越來越緊張。

爭來鬥去的久了,大家也都明白了彼此選擇的立場,放過那些堅持了中立的宗門不提,即使共用一個靈脈的兩個宗門都有可能立場不同,加上鬥爭之中不免有人喪命,彼此之間就又結了仇,自然不能再和老鄰居和諧共處下去,遇事當然要爭奪一番。

這種情形在整個修真界中屢見不鮮,最後無需楚相或楚杭出面召喚,這些還留在中原沒有前往無亮城或西雪山助陣的修士也自發地結成了兩個同盟,整日不思修煉,只剩下滿心爭鬥。

勝者往往會奪走敗者的所有積蓄,因此修士們突破好像變得更容易了,一時元嬰遍地走,金丹多如狗,若是個閉關長久一點兒的修士出關,怕是會以為自己一覺醒來,竟回到了上古靈氣充沛的時期。

饒是應遙自覺事先已經做好了最壞的設想,見到這種場景也不免心煩意亂。

他知道這些人必是修行今法無情道的修士,所以才會在這種近似道德崩壞的時期如魚得水,但他不敢說這裏沒有自己的師長們的推波助瀾,因此無論是誰問上門來他都難得地對此保持了沈默。

若在往日登門的都是些甚至正常的修士,必然沒有人會對他的沈默生出什麽邪念,但這些無情道修士習慣了掠奪與弱肉強食,膨脹自大之下卻把他的沈默當成了示弱。

入世劍宗盤桓華山靈脈多年,有師門長輩慷慨解囊,有應遙從通天境中帶回來的法寶丹藥,又多年沒有參與鬥爭,沒有什麽損失,在他人眼中自然是富得流油。

兩方勢力鬥爭多年,早先攢下的家底消耗得一幹二凈,全靠搶劫維持修煉,晉升境界,而境界越高消耗得也越多,很快所有人都開始入不敷出,不知道是誰從哪開始宣揚應遙畏懼他們的實力,所以才對他們的作為沈默不語的消息,於是三天之內這些人以令人驚異的速度拉起了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地沖到了入世劍宗的封山大陣外。

此時應遙正在封山大陣的另一處照看一支難民隊伍,當他收服鷹拍著翅膀把何湖傳遞消息的竹筒扔到他面前時,第一層封山大陣已經被如雨一樣的法寶打碎了。

何湖在三個月前出關,他的劍早救俗劍一步修成了人形,就是出了個差錯,劍的人形渾身上下沒有一根毛發。

救俗劍斬釘截鐵地說是因為它沒有劍纓,應遙覺得它說得有道理,就沒再管救俗劍見到一只毛茸茸就要薅一綹毛掛在自己身上試試的強盜行為。

何湖和他的劍渡化形劫時受了點兒傷,正漫山遍野地游逛找藥材,正好碰上氣勢洶洶地來找應遙麻煩的修士大軍,不慎裹入其中,被認出了是個和應遙相熟的劍修,被兩個和他修為相當的修士看管了起來,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給應遙傳訊,還是晚了一步。

應遙隨手抓過來一個師弟,把這邊的照看凡人的事務丟給他,叫上鷹禦劍向承受攻擊的地方飛去,不過瞬息便到了修士大軍面前,一言不發地加入戰局,把幾個倒在中間的同門救到第二層封山大陣後,擺手拒絕了他們的幫助,走出大陣站定。

“諸位攻我封山陣,傷我同門,等同於對入世劍宗宣戰,”應遙彬彬有禮地說,“我得向諸位討個說法。”

他已經有近二十年沒有在人前出手,當時見過他和方笠一個一個宗門打上門的修士多數都不在中原,即使有少數幾個勸阻的也都被忽視了,因此他這“討說法”三字一出,居然惹了個滿山腳的哄笑聲。

或許不止這些,應遙看著他們想,這一路過來他們至少經過三個不在封山大陣內的凡人城池,我沒有接到任何消息,怕是,怕是……

他在怕是這裏停頓良久,咬著牙往下想:怕是不幸了。

“入世”道劍修怒火中燒,但他臉上看不到任何端倪,反而因為過於冷淡的神情顯得更漂亮了一點兒。

何湖混在人群中,確信自己聽見了一些不太雅的議論聲,他哭笑不得地和搜尋他蹤跡的應遙對上了目光,然後對著他搖了一下頭,做口型道:“凡人沒事,我攔下了。”

應遙突然松了一口氣,這叫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天旋地轉,他對面的修士大笑起來,向他相當敷衍地一拱手,強詞奪理道:“入世劍宗占據寶地無作為,實在是暴殄天物,靈脈靈寶珍惜,有能者配用之,我等也想向入世劍宗討個說法。”

應遙擡起頭,拔劍止住了對面的化神修士自報家門的話音,淡淡道:“我劍下斬無名之士無數,不差你這一個。”

他向對面的修士大軍行了一個持劍禮,稍微提高了一點兒聲音:“入世劍宗應遙,請教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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