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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莫追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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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應遙正滿腦子破釜沈舟地在一個必須有兩個人才能脫離的秘境中追殺另一個人,聽到救俗劍脫口的這一句也忍不住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色。

“我估計你對毛茸茸的執念不比卓遠山對我的少,”他咕噥著說,“明明我才是你的主人,你居然不是最喜歡我。”

救俗劍和他默契無間地用一道教化劍意把狐假虎威的心魔打得鬼哭狼嚎地躲到應遙自己的身體下方,然後再一起看向卓遠山手上還沒結完的法印,像沒聽到應遙的抱怨一樣擔憂地問:“還能在他結完印之前打斷他嗎?要不先跑了再說吧。”

應遙已經追著卓遠山飛出了數百丈,此時鯤鵬已經近在咫尺,一仰頭就能清楚地看到它飄在海一樣的天空上,碩大無朋的身軀隨著“海浪”起伏,而原本看起來巨大的鯪鯉因為拉開了距離,現在看起來反而比鯤鵬還要小上許多。

鯤鵬背上不知道從哪裏搬來了一個水晶屋,水晶屋內部蒙著水霧,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莫回頭”。

應遙看著這個水晶屋感覺很眼熟,然而他還不知道水晶屋出現在這裏的意義是什麽,因此暫時不打算靠近它。

他對救俗劍“嗯”了一聲,看了眼埋頭結印還沒發現水晶屋的卓遠山,擡劍往羅網一割,搶回自己的身體掉頭就跑。

卓遠山手中的法印已經接近完成,他擡頭看了應遙的背影一眼,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最後兩個法訣,擡手指向應遙。

這道法印是卓遠山的父親在他得到那枚假的通天印後不久教給卓遠山的,名為長相思引。

這名字取得纏綿悱惻,用起來卻殺意騰騰,泛著黑光的法印離開卓遠山的手指後他當即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原本有一點兒花白的鬢角轉瞬全變了顏色,應遙飛出去不到一裏的功夫就被它追了上來,不得不回身提劍應付,但法印徑直穿過他的劍光印在了他的左肩上。

奇異的是應遙絲毫沒有感到痛和任何異常,他有點兒茫然地停頓了一下,感覺自己在卓遠山臉上看到了同樣的神情,於是毫不猶豫地提著自己的身體和救俗劍殺了回去。

沒人註意到和鯤鵬一起倒懸的水晶屋上的文字被塗抹掉,換成了因為字體淩亂而顯得寫字的人焦急不安的:“聽我一言,莫用相思……”

長相思引中“長相思”二字取自舊時詞牌,“引”則取牽引之意,卓遠山以己度人,認為這套法印的意思是以相思為引,牽制他所相思之人。

這說法聽起來道貌岸然,還有一點兒好聽,但也不能掩飾它是個由傀儡術更改的術法,大概唯一的區別就只剩下施術者若不慎身故,並不能影響到被種下長相思引的人,不像其他傀儡術一樣要為施術者殉葬。

然而應遙卻好像沒有感受到被任何東西控制一樣,拎著劍就氣勢洶洶地殺向他。

卓遠山驚愕地嘗試溝通烙印在應遙元神肩頭的長相思引,然而烙痕尚鮮明,他的神識卻都如同牛入泥海不可見,也得不到任何反饋,就像有人在他和長相思引之間做了什麽手腳,讓他無法成功與長相思引溝通。

卓遠山嘗試數次,一咬牙暫時放棄了通過長相思引控制住應遙,轉而打出另一套法訣牽制應遙,轉身向後飛去,希望與他拉開距離恢覆一下靈力。

水晶屋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卓遠山眼前。

它看起來已經沒有在第一層試練時那樣晶瑩剔透,上面的字也不再全是是密密麻麻的“莫回頭”,而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塗抹掉了大部分,換成了滿目淩亂的“莫用相思”。

卓遠山曾經在書房裏看見過自己母親留下的書信,那字的間架結構和他現在所見別無二致,他能肯定自己從沒有再進入這一層秘境後想過自己母親的事,所以他可以判斷出水晶屋不是因為他有所思而出現。

而“莫用相思”的相思若指的是長相思引,那卓遠山可以斷定這就是自己在第一層試練裏見過的他母親附身的水晶屋。

他不知道當初自己的父母走到了通天境的哪層試練,但能確定的是他母親用一枚假通天印騙過他父親,送他離開了秘境,因此她知道長相思引並不是不能解釋。

那麽它為什麽會在鯤鵬背上就不得不讓人深思,總不能說是心疼她兒子的心上人……卓遠山為自己的胡思亂想冷笑了一聲,仍然毫不停頓地飛過了水晶屋。

他猜測最後離開秘境仍要通過這個水晶屋,當務之急是制服應遙,而不是沖上去敘舊。

卓遠山心思急轉,一面把應遙給自己的培元丹裏最後一把全倒進了嘴裏,沈下心思收攏靈力,一部分用來滋養心脈活力,另一部分用來填補靈力所剩無幾的經脈。

心魔在後面追著卓遠山飛,紅霧身軀張成了一塊盾牌一樣的防護,假裝它能幫卓遠山擋下一點兒應遙的攻擊。

應遙經過水晶屋時發現它開著門,他靈光一閃,揚手把自己的身體扔進了水晶屋裏。

劍修扔出自己身體時絲毫沒有放慢速度,滿是傷痕的身體落到了水晶屋倒懸的天花板上,又彈起翻滾了兩圈,腰腹上仍在汩汩流血的傷口在水晶上拖出了一道鮮明血痕,看起來狼狽不堪。

“我的遙!”救俗劍大呼小叫,“你輕點兒啊!”

應遙的元神把劍交到左手,擡手撥開衣服摸了一下左肩上的烙痕,烙痕看起來像一個歪斜的“卓”字,他沿著筆畫描摹時感覺自己指尖觸碰到了幾條絲線,但那絲線的去向卻不像是卓遠山,反而更像是剛被他扔進自己的身體的水晶屋。

應遙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水晶屋墻壁上已經寫了一長段字,最後三個字是“莫追悔”,後面可能還有,但寫字的手已經停頓下來,“悔”字還有幾筆沒寫完,接著他的餘光瞥見有什麽東西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自己的身體。

那場景幾乎可用詭異來形容,應遙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被一雙透明的手拽起來,他的身體因為失去元神操控顯得軟趴趴,那雙手圍著他上上下下忙碌了好幾圈,才給他換了個看起來舒服一點兒姿勢,然後把他的腰帶解開,把腰腹上的傷完全暴露出來。

救俗劍過了一會兒才註意到應遙的視線,他跟著看過去,然後發出了一聲慘叫:“什麽鬼脫我的遙的衣服!”

應遙:“……”

他放棄了和救俗劍商量一下是去探探水晶屋的虛實還是繼續追殺卓遠山的念頭,估摸著自己的身體再水晶屋裏不會遭受什麽非人的待遇,一時半會兒還斷不了氣,便也急匆匆地掠過水晶屋追著卓遠山而去。

水晶屋在他離開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手拍墻壁的聲響,然後是有點兒刺耳的指甲滑過水晶的聲音,應遙情不自禁地頓住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墻上多了個“別”。

沒人知道她想寫的是“別追”還是“別走”,應遙猜測這個從第一層試練裏過來的水晶屋可能和那裏的山靈同樣,是不小心陷入秘境的修士元神所化,但他不知道她為什麽看起來那樣焦急。

應遙轉身向水晶屋一揖謝過她照看自己的身體,接著追卓遠山而去。

卓遠山的嘴唇已經微微發青,他倒退著向後飛去,手中一刻不停地結印,在應遙追他的路徑上留下多處陷阱,最後幹脆連用了兩個移形換影,留下向不同方向逃竄的替身迷惑應遙,冒險地盤膝坐在了鯤鵬鋪在水上的鰭鱗的縫隙之間。

心魔紮進他後頸的兩個觸須已經從手指粗細脹大了一圈,紅霧隱隱有了遮天蔽日的架勢,它配合地把觸須從卓遠山後頸上拔出來,挑了一個替身逃竄的方向追去。

卓遠山在身邊畫了兩個隱匿的陣法,從芥子戒裏取出兩粒保命的丹藥吞了,微微低下頭看了一會兒胸口的劍傷,心想:可真是因果循環。我剛在幻境中看見過為了擺脫我自盡的應遙心臟碎裂……如今又輪到了我。

他感慨片刻,按捺下心思重新尋找起長相思引究竟出了什麽毛病。

應遙不知道在哪裏耽擱了還沒有追來,卓遠山平心靜氣移除雜念,重新喚出主印頂在指腹上,垂下眼睛註視著他,然後也擡起手輕輕描摹了一遍筆畫——

牽連的絲線指向來路,但在微微震顫,不似適才死水一樣紋絲不動。

應遙已經飛到了水晶屋的視線外,此時間隔太遠,水晶屋裏傳來了一聲幽幽的嘆息,原本攥在無形的靈體手中的長相思引的絲線緩緩消失不見,再也沒辦法幫他消除長相思引的控制。

卓遠山試探地撥動了其中一根絲線,應遙握著劍的左手頓時脫力地垂了下去,救俗劍從手裏滾落,茫然地發出了一聲劍鳴,然後自己飛到了應遙的右手裏。

應遙皺著眉看著自己擡不起來的左手,數息後他感到手足上具有一股巨力拽著他向一處飛去。

救俗劍有點兒慌亂地飛在他前面替他拆除卓遠山留下的陷阱,應遙渾身僵硬,毫無反抗的力氣,片刻後他被拖進了鯤鵬的鰭鱗間隙,又有只無形的手在他肩頭按了一下,迫使他跪坐到了卓遠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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