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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我心何歸(沈琪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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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三年暮春, 科舉又興,滿京城裏擠滿了大江南北的考生。這次科舉與以往不大相同,遂成了京城人民茶餘飯後的熱議話題, 待得科舉落幕,有人飛黃騰達, 有人名落孫山,這股熱潮仍未散去, 因為從參考過的學子們口中, 人們才知道此次科舉豈止是與以往不大相同,簡直是大不相同。

尤其是研究院的存在,隨著此次科舉的展開,也第一次正式在世人面前展露模樣,讓人們驚異咋舌不已。

人們熱鬧紛紛地議論著科舉,議論著皇帝新政,議論著如今最時興的話題……春光三月,已從戰亂的疼痛中恢覆的京城人民顯得快活而熱烈, 處處都洋溢著新氣象。

但有些地方, 卻是永遠陰森冷清的。

京城刑部大獄, 是僅次於詔獄的監牢, 入了這裏的犯人, 許多都再也沒有機會出來, 尤其是女犯。

入了獄的女犯,往往也代表著淪為獄卒牢頭的玩物,再加上監獄裏惡劣的環境和飲食, 女子一入獄,便基本代表著有去無回。

然而這日,刑部大獄卻放出一個刑滿釋放的女犯。

沈青葉站在暮春明晃晃的日光下,身上仿佛還帶著監牢裏的陰濕之氣,她目光迷茫,楞楞地站在刑部大獄門口。

門口除了大獄的守衛,還有偶爾送來收監的犯人外,極少有普通行人,來探監的也很是稀少。

接人的更是沒有。

沈青葉呆呆地站著,站了許久,直到經過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她,她才睡醒了一般,像只老鼠一樣,貼著墻根裏的陰影,飛快地離開了此地。

她來到一處人流熙攘的街道。

她站在路口,穿著一身灰撲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服,頭發如雜草,瘦骨嶙峋,因為瘦,兩只眼睛便顯得特別大,瞪著這雙大地嚇人的眼睛,她看著已經三年不見的人間景象,恍惚似乎仍舊在夢中。

“臭花子別擋道!”

一道呵斥忽然在身後如雷聲般炸響,隨之而來的,是一道淩厲的破空聲。

“啪!”

皮鞭入肉聲,驚地四周人紛紛驚叫著躲避。

而被皮鞭切切實實抽中的沈青葉,已經歪倒在地,疼地兩眼泛白,險些沒暈過去。

那甩鞭子的,是一個面色發青,滿臉狠厲,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男人。男人看也沒看一眼那個被自己抽倒的可憐蟲,又一鞭子狠狠抽在馬屁股上,馬兒吃痛,登時撒蹄狂奔起來。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頓時驚叫聲此起彼伏,幾個躲避不及的行人混亂之下受了傷,還有慌忙躲避的小販,匆忙之下貨物撒了一地,被慌亂的人群踩成了碎渣,待那一人一馬過去,小販看著毀壞的貨物,不由坐在地上哀哀地哭。

待人馬徹底沒了蹤影,街道上頓時罵聲一片。

沈青葉疼地神思恍惚,忽然感覺一雙手握住她的胳膊,艱難地把她拉起來。

“姑娘,沒事吧?姑娘?”

是個蒼老的聲音,腔調不是正宗的京城話,帶著些兒土氣兒,一聽便不是上層人物。沈青葉勉強睜開眼,便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扶著她,關切地問著。

她想說話,一開口,便又被那傷口處火辣辣地痛刺地冷嘶一聲。

三年的牢獄之災,她自覺生不如死,然而,似乎是有人在背後打點,比起普通犯人,她過得已經可以說是天堂般的日子了。不用動不動被毆打,也不用像普通的女犯那般被獄卒玩弄……因此三年來,她受過餓,生過病,卻唯獨沒受過打,此時本就虛弱的身體被這一鞭子猛抽下來,便有些挨不住。

見她這模樣,那婦人有些心疼,又看看街上人仰馬翻的混亂景象,不由恨恨地咒罵那縱馬的男人:“這殺千刀的混賬,自個兒不痛快便拿別人出氣,活該做不成男人!”

旁邊有人插話:“就是!也不知陸大將軍英雄一世,怎麽就生出這麽個混賬來!”

另有幾人也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也就是仗著陸大將軍是他爹,換個平常紈絝,陛下早就收拾了!且等著吧,等陸大將軍老了,他這個世子也就到頭兒了!當今陛下可是對仗勢欺人的事兒最是厭惡的,他再敢惹事兒,恐怕終有一天,他老子也保不住他!”

“就是就是!”

……

身旁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沈青葉卻越聽越茫然。

“剛才那人……是誰?”她眼睛看著婦人,腦中卻在回想著剛才那人的模樣。

那一瞬太快,她被鞭子抽中,根本來不及仔細打量抽中自己的人,只模糊看到一個側臉。瘦削的顴骨高高突出,下巴留滿胡子,一身錦繡華服明亮耀眼,對比他的行為,卻更讓人覺得紈絝無恥。

“你不知道啊?就是那個鎮國公世子啊!”

婦人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便有人搶白。

“對呀對呀,你不知道啊?就是三年前被未婚妻廢了命根子的那個鎮國公世子啊。”

“哈哈,這事兒當時鬧地那麽大,叫花子也不該不知道吧,餵,小叫花,你是剛從外地來的呀?不知道吧?這位鎮國公世子在我們京城可是個‘名人’!”

“看到那大胡子沒?以前他可是被稱作白面將軍的,如今留了一臉胡子,就是因為命根子廢了,怕被人當成公公呢!”

“這叫啥來著?此地無銀三百兩!”

……

許是鎮國公世子的事跡太過出眾,難得遇到一個不知道的人,眾人紛紛你一言我一語,竹筒倒豆子般將這位鎮國公世子的事跡倒地幹幹凈凈。

鎮國公世子,名陸澹,乃是鎮國公兼西北大將軍陸臨滄的長子,少年時也是個紈絝,然而後來突然一鳴驚人,在前朝時還曾經很受皇帝重用依賴,於打仗上也頗有天賦,眼看就要繼承其父衣缽,甚至青出於藍的樣子,然而——從前朝派他剿滅紅巾軍開始,他的人生似乎便走上了下坡路。

尤其是三年前與人偷歡,被未婚妻撞破後,被未婚妻廢了命根子之後。

自那之後,他性情大變,初時閉門不出,躲了足足半年才敢出門,然而性情卻變得乖戾難測,動輒動怒,起初還只是遷怒自己身邊的人,後來卻似乎越來越肆無忌憚,便是大庭廣眾之下,也是發起火來便不管不顧。

就比如這次當街縱馬,如此囂張行事,於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加上他本來知名度就高,因而百姓們幾乎都知道他。

“唉,這些達官貴人的事兒咱們也管不著,咱們小老百姓的,能安安生生地過自己的小日子就行,遇事兒機靈點兒,躲著點兒,不然指不定就怎麽沒了命,唉……”

那扶著沈青葉的婦人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繼續高談闊論,只是嘆息著說了這些話,隨即便問沈青葉傷勢,問她有無家人。

沈青葉搖頭。

她的眼神空洞洞的,讓人看著就覺著揪心。

“我……無處可去了……”

“唉,可憐喲……”婦人搖搖頭,把她拉進了自家,“閨女,先上上藥吧。”

沈青葉任她拉著往前走,眼神茫然空洞如同失魂。

陸澹啊。

那個人居然是陸澹啊。

呵呵。

***

沈青葉在婦人家住了下來。

婦人姓齊,她讓沈青葉喚她大娘。齊大娘無兒無女,家中只有一個才三歲的外孫,還有一個瘸了腿的老伴兒,一家三口只靠齊大娘支的一個早點攤子勉強度日,日子過得十分清苦。

可就是這樣艱難,齊大娘還是把沈青葉帶回了家中,又給她買藥上藥。

“大娘,您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在齊家待了十天,真切了解到齊家的情況後,看著小心翼翼,捧寶貝一樣捧著藥膏給自己傷口抹藥的齊大娘,沈青葉忽然問道。

齊大娘笑地慈祥。

“要什麽為什麽?人活著不就該互相拉一把?再說……我那姑娘要是還活著,便是跟你一樣的歲數。”

說起自個兒去世的姑娘,齊大娘便不由傷感起來。

沈青葉握著齊大娘的手,忽然道:“大娘,我給您做女兒吧!”

於是,沈青葉,不,沈琪變成了齊家的一部分。沈青葉已死了,她是沈琪。

齊家老的老小的小,日子過得實在拮據,可三個人,包括才三歲的小孫子,卻都是平凡卻善良的人,齊大娘還有些老好人,不然當初也不會管她這個小叫花子。沈琪認了齊大娘做義母,齊大爺便是她義父,小孫子便是她外甥兒。

之後,沈琪聽說,沈家在她離開後幾個時辰才想起她這個女兒,派了人去刑部大牢接她,然而沒有接到,刑部又說人已經走了,沈家便再也沒什麽動靜。

倒是鎮國公府,被沈家這麽一弄,也終於想起來,還有她這麽號人物在。

於是鎮國公府動用了幾百人搜查她,然而沒幾天便被禦史以擾民為由彈劾,這才偃旗息鼓。

鎮國公陸臨滄還在西北,此時的鎮國公府,能當家做主,讓幾百人出動尋人的,沈琪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她自然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陸澹找她是想續舊情的。

她為這個男人著魔一樣瘋了兩輩子,然而最後才明白,她的著魔卻是那樣可笑。

陸澹可笑,她也可笑。

***

新朝五年,皇帝大婚。

新朝六年,禮部尚書渠宜生主持創辦晉江書院,教授百家之長,兼收並蓄,有教無類,不以門第出身擇人,甚至不以性別擇人,因其比較尋常書院,還開設了女院,而女院學子,成績優異者,同樣可參加科考,或被推舉為官。

最讓人咋舌的,卻是這書院並不以儒為尊,而是百家並立,思想自由,學子依舊讀孔孟之道,卻不必尊其為聖,也不必將四書五經每一句都尊為金科玉律。

這消息一出,頓時引起軒然大波,有人讚成,但更多人卻還是反對,尤其儒林,反應激烈如同被刨了祖墳,呼天搶地哀嘆禮崩樂壞聖人之道不覆存者亦不在少數。其中最為人矚目的,是禮部尚書渠宜生之父渠易崧,聽聞女兒創辦晉江書院,並立下那樣 “辱聖”的規矩,渠易崧憤怒至極,竟當眾宣布與渠宜生義絕,斷絕父女關系,從此兩不相幹。

為此,渠宜生幾乎被天下所有儒林中人唾罵撻伐,定國公府的院墻,總有人偷偷摸摸地扔臭雞蛋爛菜葉,便是出行的車馬,也免不了被激進的儒生攔下大罵。

然而,漢武尊儒,秦皇坑儒,儒教興衰,終究還是看統治者意志,讀書人反對地再怎麽慷慨激昂,亦鬥不過統治者的強壓。

無論儒林如何反對,皇帝始終與禮部尚書同站一個戰壕,晉江書院依舊艱難地辦了起來,任沈問秋為書院院長,書院山長有從民間請來的名士,亦有致仕的老臣,甚而能工巧匠,能人異士,各色人等皆有。

書院起初可以說是步履維艱,大多權貴人家都在觀望,不願意把自家的孩子送到書院就讀,這讓書院的生源有些寥落,去書院的就讀大多是寒門子弟,甚至還有奴仆、工匠等等身份卑賤的人,有些甚至是沖著錄取後,書院對學子的祿米補貼去的。這讓權貴人家更加不願意與晉江書院沾上關系,仿佛沾上了,便會讓自家孩子多了份窮酸氣似的。

然而,三年後又一次科舉,晉江書院多人考中,隨後任職為官,迅速湧入朝中,形成一派力量,與傳統書院乃至國子監學子分庭抗禮。

這時,禮部尚書渠宜生又給世人獻上一份“大驚喜”。

一部《女四書註》橫空出世,出現大江南北幾乎所有的文房書鋪貨架上,上面赫然寫著禮部尚書渠宜生的大名,翻開書頁,裏面幾乎字字都顛覆了過往人們教導女兒的準則。而晉江書院中,《女四書註》甚至已經是女院學子的必讀書目,對男院學子來說亦是選讀書目。

這份“大禮”還未讓人消化下去,另一則引人註目的新事又將人們的目光吸引過去。

那個由禮部尚書渠宜生一手成立,神神秘秘,古古怪怪,幾乎所有朝臣都不看好的研究院,終於研究出一個東西。

——能將百丈外的巨石轟地粉碎的“火炮”。

火炮試射那日,轟隆隆的炮彈聲響徹了京城,無數達官顯貴嚇得面色惶惶,閉門不敢出。

同時,廣州船塢傳來消息,已制造出能夠搭載“火炮”的巨型輪船,從此遠洋航行再不懼海盜倭寇,而新朝的遠洋航行事業,也可以從南洋擴展到更遙遠的地方。

以火炮為契機,接下來幾年,研究院便如剛剛打通急速噴發的水井,許許多多提升國力,改變生產的東西被研發出來,例如□□,例如遠鏡,例如紡紗織布機……有些東西只能作用於極小的方面,有些卻能極大地改變如今世界的格局。

但無論怎樣,這些東西都是極具威脅力,乃至極具誘惑力的。

然而,這些東西卻都直接掌握在渠宜生手中。

研究院隸屬於禮部,而禮部是渠宜生的天下,朝中其他各部以往是不屑於染指這個研究院,而如今想染指了,卻發現根本就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好不容易打聽出一丁點兒消息,其中竟還有一條更讓人吃驚的:研究院能工巧匠頗多,但之所以近些年成果井噴,其功勞竟是多半要歸功於一人身上。

這個人,便是渠宜生的親女,那個傳說中的傻子美人兒。

——這要還是傻子,那天底下就沒有聰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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