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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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易崧大步踏進花廳, 一向沈穩的步伐難得紊亂, 聽到宜生喚他, 他渾身一震,溝壑縱橫的臉上皮肉顫抖著,一行清淚流下, 啞著嗓子叫了聲:“宜生。”

宜生再也忍不住, 沖上去雙手緊緊抱住了這個年逾古稀的老人。

“爹!”她哭喊著。

“哎。”渠易崧撫她的頭發, 眼淚還在不停地流。

渠明夷梁氏等人忙上來勸解父女倆,好一會兒才分別落座,宜生就坐在渠易崧旁邊。

又是一番互道近況後,終於,渠易崧也問出了之前渠明夷的話。問話時,渠易崧的神情比渠明夷更緊張了數倍。

宜生看著父親緊張的面孔, 深吸了一口氣, 臉上帶笑, 試圖讓氣氛放松一些。

“爹,您別緊張, 當年我們沒有遇上馬匪,其實我們是被人救了。”

渠易崧的神情陡然一松,但目光仍舊註視著宜生, 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宜生咬了下唇, 聲音有些發緊:“救我和七月的,是一支義軍。”

渠易崧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怔楞,渠明夷卻已經疑惑地問道:“義軍?”

宜生點點頭:“嗯, 義軍。”

花廳裏眾人面面相覷。義軍,如今說是義軍,可事實上,不就是反賊?

當然,如今最大的一支“反賊”得了天下,紅巾賊成了紅巾軍,其他“反賊”也跟著成了“義軍”,但如今畢竟新帝初登基,京城的人們還需要一個接受和轉變的時間,尤其是在渠家。

梁氏想起平日貴夫人們口中的反賊們,緊張地聲音都顫了:“那、那些‘義軍’,待妹妹怎麽樣?”

在梁氏,乃至京城幾乎所有權貴女子心中,義軍跟山賊馬匪也沒什麽區別,只不過山賊馬匪頂多搶錢搶人甚至搶命,而義軍搶的卻是皇位,是天下。雖說目的不太一樣,但總歸都是匪。

一幫賊匪,“救”了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結果會比落到馬匪手裏好多少麽?

“嫂嫂放心,我很好。”宜生自然看出了梁氏的擔憂,搖頭安慰她,隨即頓了頓,才道:

“救我的那支義軍,是紅巾軍。”

“啪!”

渠易崧手中的茶杯陡然滑落到茶幾上,倒沒有碎,只是水撒了一茶幾,茶杯還在滴溜溜地轉。

宜生拿帕子擦了茶幾上的水,撿起茶杯,又倒了一盞茶,正正地放到渠易崧手邊。

渠易崧沒有端茶杯,只是神色有些覆雜地看著她。

宜生恍然不覺,收拾了茶幾,將臟了的帕子疊起來放到一邊,便開始娓娓說起過去三年的經歷來。

“……紅巾軍起初只是一群被逼迫地家破人亡的可憐人,他們與普通義軍和賊匪不同,紅巾軍紀律嚴明,雖是義軍,卻從不裹挾脅迫鄉民,也未濫殺無辜。羅將軍胸懷大志,他少年時遭受官府迫害,忍無可忍才揭竿而起,起事後,他不像其他諸路義軍一般忙著稱王稱帝,便是因為他心懷的是天下,是萬裏河山的無數黎民百姓,而不是自己的功名霸業。”

“這幾年,我隨著紅巾軍輾轉了許多地方,從漠北到瓊州,看到許多以前在京城看不到的人和事。爹,您知道麽?我曾路過一個州府,恰逢大旱,轄下數十鄉鎮幾乎易子而食,然而朝廷卻只撥下還不足救濟一個鄉鎮的糧食,而那些糧食經過層層克扣,,最後真正用於救濟災民的,尚且不足一成。”

渠易崧眼睛一瞪,握緊了拳頭想要說什麽,宜生卻打斷了他的話。

“爹,我知道您想說什麽。”她微笑著,“我知道,您比誰都痛恨貪官汙吏,可您也認為,百姓受苦,都是貪官汙吏的錯,皇帝只是被奸佞蒙騙了。”

“可是爹,我見到的並不是個例。”

“貪官汙吏不是個例,受苦的百姓更是比比皆是,從漠北到瓊州,百姓皆苦。而皇上真的那麽無辜麽?您覺得皇帝只是受了奸佞蒙騙,可為君者,明辨忠奸不也應該是本分麽?況且不管天授帝還是之前的皇帝,爹,您想想他們的所作所為,配得上稱仁義,配得上稱明智麽?”

渠易崧呼吸有些急促,雙拳都握緊了。

宜生卻越說越順,先前的那些擔憂好似也跟著心裏話的吐出而消散:“爹,小時候您教我和哥哥,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既然民為貴,那麽當天下黎民皆在受苦時,這社稷和君王,還有必要存在麽?”

“住口!”渠易崧忽地喝止。

只是那聲音卻多少有些無力。

宜生沒有停下:“爹,其實您心裏明白的不是麽?”

“大梁已經腐朽了,從頭到腳,都徹底腐朽,病入膏肓了。與其費心救治,不如重換新天。”

渠易崧閉上了眼,臉上露出疲憊的神色,本就蒼老的容顏,瞬間顯得更老了十歲。

宜生看得心酸,卻不得不忍下那心酸繼續說下去:“方才我聽哥哥說,爹您已經辭去了翰林院的職位。爹,大梁並不值得你這麽做。”

渠易崧依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一樣,渠明夷擔憂地看著他,阻止了宜生繼續說下去。宜生欲言又止,只好做罷。

似乎過了很久,渠易崧才睜開眼睛。

他看著宜生,眼裏已沒有了初見時的驚喜和溫情:“今天這番話,是新帝讓你來說的?你認識新帝?”

梁氏陡然“呀”了一聲,引得眾人紛紛看她。梁氏趕忙擺手,不好意思道:“我、我只是太驚訝了……妹妹——竟然認識新帝?”她眼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雖然剛才聽宜生說她過去三年一直跟紅巾軍在一起,但紅巾軍那麽多人,哪裏就那麽巧,能恰好跟首領,跟如今九五至尊的新帝結識呢?如今這滿京城的達官顯貴,可都正愁著怎麽巴結新帝卻沒門路呢,誰要是跟新帝有點兒交情,不都恨不得嚷嚷地所有人都知道?

可新帝登基十來天,最信任的仍舊是他原來的心腹將領,這些將領一個個都跟石頭一般,嘴裏撬不出什麽話來,急地想找門路的達官顯貴們直跳腳。

於是宜生不說,眾人也就默認她與羅鈺並不相識,對羅鈺的那些了解,估計也是聽其他紅巾軍說的。

此時一聽渠易崧和梁氏這般問,便不由都看向了宜生。

宜生搖頭又點頭。

“不,不是陛下讓我來的。”搖頭是為這個,“爹,我只是……不想看您入了迷障。”

渠易崧冷哼了一聲。

宜生苦笑,“爹,我知道您是為何此時翰林院職位,又是為何整日尋朋訪友,可是,您仔細想想,大梁值得您如此麽?您一生為國為民,俯仰無愧於天地,便是如今繼續為新朝效力,又哪裏對不起前朝?改朝換代本是常事,我只是……不想您為此不快。”

宜生了解自己的父親,他是個對他人要求嚴苛,但對自己要求卻更嚴苛的人,忠君愛國已經成為他恪守將近一生的理念,對大梁皇室,他已經下意識地效忠,所以對突然冒出來,以武力奪了大梁江山、滅了大梁皇室的新朝肯定不待見,甚至心存憤懣,而他離開翰林院便是最好的證明。每日尋朋訪友,也是因為他心中煩悶,無可排解。

若是沒有人開導,怕是他一輩子都轉不過彎,一輩子都沈浸在亡國舊臣的哀傷裏。

所以宜生只得下猛藥,撕扯開了跟他說。

聽宜生這般說,渠易崧又冷哼了一生,只是那冷淡卻顯然有些外強中幹。一邊哼一邊問:“那新帝呢?你跟他又怎麽回事?”

見渠易崧這樣,宜生松了一口氣,斟酌了一下,道:“新帝……我的確是認識的,當年救了我和七月的那支紅巾軍,便是新帝親自帶領的。”

接著,宜生便將過去三年與羅鈺的交集大致說了下,只是只簡略一提,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比如她幫助紅巾軍,比如羅鈺對她有特殊感情的事,都隱去不談。

但是,即便如此,也足夠讓眾人驚訝了。

梁氏兩眼發亮:“哎呦妹妹,你這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居然搭上了新帝,這樣你是不是也算有從龍之功?”

渠易崧的臉色瞬間黑了黑。

渠明夷無奈地掐了把妻子的腰。

梁氏吃痛,擡頭看見渠易崧的黑臉,才意識到說錯話,不由擺了擺手,訕訕地笑。

宜生無奈地搖搖頭。

她這個嫂子,雖說吃了虧,但愛追逐權勢的性子還是沒改啊。

渠明夷忙道:“無論如何,妹妹,你跟陛下有舊交也是緣分,只是咱們渠家不是那趨炎附勢之輩,也不指望憑別的向上爬。這份交情……若是沒人問起,你也就當作沒有了吧,省得徒生事端。”

這話是給梁氏打圓場,也是給渠易崧打圓場。

雖然跟新帝認識似乎是好事,但顯然如今渠易崧心氣兒還不順,所以,還是先不提這事兒了。

渠明夷說罷,終於又提起另一個話題,卻是一下子吸引了眾人的註意力。

“妹妹,你……還回威遠伯府麽?”他有些期期艾艾地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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