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定勝天,我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從九年前，我從睡夢中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開始,我就天真的以為,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改變這個世界。因為，我知道別人所不知道的秘密；因為,我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結局；因為，我是穿越者，所以,我以為,這樣我就可以開著外掛,守護那些我想要守護的人。

我確實扭轉了那強大的劇情。從無忌到憶兒到芷若，從謝遜到楊逍再到紀曉芙……他們每一個人的命運，都因我而改變，所以，我便固執的以為，我同樣可以改變張翠山的命運。

然而，世上哪有事事如意？現實往往是那樣的殘酷。就像一首歌唱的一樣：一開始，我只相信，偉大的是感情，最後我無力的看清，強悍的是命運。

我終究還是沒能將張翠山從那殘酷的宿命中救出來，就如他在殷家對我說的一樣：人各有命，一切都是上天註定。

而他的上天註定，就是，死。死在他最風華正茂的時候。

他說，強逆天命，必遭天譴。那麽，這樣的結局，就是老天爺給我的懲罰麽？我救得了每一個人，卻救不了自己最愛的人，我改變得了每一個人的命運，卻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

倚天劍，如今就穩穩的插在他的身體裏，正中要害。

我總以為，這只是我臆想出來的場景，若不然，為什麽他的懷抱還是那麽的溫暖？我想，只要我一回頭，我依舊看到他對我笑，聽到他喚我：小小。

可是，我卻不敢回頭。因為，我更害怕看到的是，他就這樣，倒在我的面前。

曾經，他是我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理由，是我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唯一的依靠，

可是，他終究還是支撐不住了，他說，小小，你看我，如此沒用……

我扶住他，讓他靠在我懷裏，一如以前在冰火島時，他抱著我一樣。我相信，如果不是插在他身體裏的那把劍，在外人看來，我們不過是浪漫的擁抱而已。

如今，我只想，做他今生唯一的依靠。

他說，小小，我想回冰火島。

好，那麽，我這就帶著你回冰火島。

至始至終，我都沒有流過一滴淚，真的。因為在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無論我做怎樣的努力，我跟他，我們，永遠都逃不過命運的枷鎖。

永遠都逃不掉！相反的，我做的越多，落在我身上的報應就會越快，越嚴重。

張翠山就是我的報應，因為我，他提前遭到了那可怕的報應。

可是，我沒有後悔。

一點都沒有。

我想，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為什麽原著裏的殷素素寧願拋下尚未成年的兒子，也要隨張翠山殉情而亡。

生當同衾，死亦同穴。

不管我是殷素素，或是蘇小小，他張翠山生，我活；張翠山死，我亡。

那把殺死張翠山的倚天劍，被我拔出來仍在一邊，此時，縱然它有千般好，萬般好，我卻也不想再多看它一眼。

我知道，在場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這把寶劍上，他們原本就是為它而來。可是這些，我已經不在意了。

我的眼裏，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任何事。

我背著張翠山，牽著億兒，一步一步朝山腳下走去。我什麽都不想再管，只想帶張翠山回到冰火島，那個高山處玄冰白雪，平野上卻極目青綠，那個有著我們最美好卻也最痛苦的回憶的地方。

我知道有人跟著我，但我不想跟他計較，索性一把將憶兒摟緊懷裏，飛快的朝山下掠去。可是那人一直緊緊的跟著我，我快，他便快，我慢，他也慢。

我始終沒有甩掉他。或者，我用盡全力，也沒有甩掉他。

所幸的是，除了跟著我，他什麽也沒做。

“人都死了，你們還想怎麽？！”我到底還是沒忍住心中的怒氣，因為我原本就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我想，只要我願意，我可以立即將這王盤山變成修羅場，但是，張翠山一定不會讚同我這樣做，所以我沒有。

“唉！”

我聽到一陣幽幽的嘆息聲，那聲音聽起來，仿佛帶著極深的惋惜。然後我看見一個渾身臟兮兮，看起來邋裏邋遢的老頭，他手中拿著一個酒葫蘆，此時，正滿眼憂傷的看著我。

或者，應該是看著我背上，已毫無生氣的張翠山。

可我不認識他。我警惕的看著他，生冷的問道，“你是誰？”

他並未回答我，眼睛知識直直的盯著張翠山，看起來，他好像很傷心，好像死的不是我的丈夫，而是他的一樣。

半晌，他才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拿起手中的酒葫蘆喝了一口，末了，我還看到他拿他那臟兮兮的衣袖擦了一下眼角。

我冷笑一聲，轉身便走，現在的我，仿佛看誰都是不懷好意的。

剛走了兩步，我聽到他的聲音從背後幽幽的傳來，“你不會想不開罷？”

我並不想理他，我只想快點甩開他。

見我不說話，他急忙跟上來，“若是你想不開，那他醒過來看到你死了，豈不是也要想不開了？”

“瘋子！”我罵。

他並不惱，臉上的表情卻突然變得很奇怪，跟剛剛的悲痛欲絕判若兩人，以至於我開始懷疑剛剛看到的是不是幻境。

他仍是緊緊的跟著我，一言不發。

心中的怒氣猛然間迸發出來，剛剛還故作堅強的我，頃刻間，淚流滿面。

“你這個瘋子！你究竟要做什麽，你看不出來嗎？他已經死了！死了！這不就是你們想要的嗎？現在你們滿意了嗎？”我歇斯底裏的哭吼，仿佛要將自己的悲痛全部宣洩出來。

他沒有反應，倒是我懷裏的憶兒被我的怒氣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的小手，越過我的肩頭去觸碰我背上的張翠山，嘴裏不停的哭喊道，“爹爹……爹爹……”

他曾經那麽想聽到憶兒親口叫他一聲爹爹，可是如今，憶兒喊得聲嘶力竭，他卻再也聽不到。

眼淚大顆大顆的砸下的，我的，憶兒的，浸濕了我剛剛被鮮血染紅的衣襟。

“你也死過，可你活過來了。”沈默半晌的怪老頭突然一本正經的說道。

我楞住，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這件事，我想告訴他我跟他不一樣，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可是，我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記住了，所謂的宿命，不過是世人眼中你們的命運。”說完這句話，他就走了。消失得那樣徹底，仿佛，我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怪老頭，對我說，若是你想不開，那他醒過來看到你死了，豈不是也要想不開了？

我想，我懂了。

一塊木筏，我，張翠山。

我答應過他，帶他回冰火島，那個有著我們最初記憶的地方。

我將我們的家安在了山頂上，當初我采天山雪蓮的地方，我用千年玄冰做了一張床，張翠山在上面，睡的很香。

我將頭枕在張翠山的胸口上，即是聽不到他的心跳，我仍覺得安心。

小狐貍又在一旁鬧騰了，從我回到這裏開始，它便帶著我，采遍了這冰火島的天山雪蓮。其實我知道，那沒有用的。可是我卻仍是固執的跟在小狐貍身後，翻過了一座又一座的雪山。

如今，我已不再怕冷。

小狐貍用爪子撓了撓我的脖子，我懂它的意思，可是，今天我很累。

我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枕在張翠山依然沒有心跳的胸口，發絲傾瀉下來，跟小狐貍白得一塵不染的絨毛融為一體。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小狐貍的爪子輕輕劃過我的臉頰，聽著它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小鹿打鼓。

“你是誰？”

仿佛是從遙遠的夢境裏傳來的話語。

“我是誰？”我喃喃的念了一句，然後猛地睜眼。

“你是小小，我張翠山的妻，蘇小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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