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斯啟已有了預感，不是完全沒有做好心理上的準備。可當從小少爺口中聽到時，身體還是猛地一顫。

“你要我，等多久？”他沈默半晌，聲音幹巴巴地問。

“等江哥哥的情況好轉的時候……”

霍白先是謹慎地選擇著措辭，發現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他閉上眼睛，平靜地回道。

“等他醒來的那天。我這輩子都愛你，不缺這個形式。”

項斯啟覺得胸口發悶，那一口氣都快要喘不上來了。他在路邊停下了車子，拉下車窗。車內又是一片靜寂無言。

“我等。”

項斯啟忍著心中泛上的失望和難過，不想讓霍白為難。江一卓的人生，因為他們兩個的介入，早就跟他們息息相關了。

“是我當年犯的錯，讓你離開，才會把他卷進來。所以，我等。”

“好。”

霍白鉆進他懷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眼睛裏已經噙滿了淚水。

*********

過了兩天，霍白又去了一趟醫院。唐皓的情緒看起來平靜許多，他和斯啟哥哥請的護工一起，照料著成了植物人、昏迷不醒的江一卓。

“你去拍戲吧。”

唐皓想要趕他走，這副樣子的江一卓，至少可以全部屬於自己了。“明星什麽的我也不當了，以後我就每天守著他，照顧他，直到他醒來為止。”

“這樣他就可以愛我了……”

唐皓喃喃著，不像是在和自己說話。或許，他只是在對老天許個願而已。

誰都是有心願的，實現的，或者實現不了的。

*********

一年後。

“爸爸，那片湖真美。”

霍亦可在車上，指著遠處的那片湖水興奮歡呼。青色的湖水，流傳著水妖歌聲的古老傳說。

霍白滿臉寵著他的神情，摸了摸寶貝的腦袋。“我們一會就去看看。”

他主演的IP劇《何罪》最近熱播，網上網下都在討論著劇情和演技。加上《新戲子有情》通過了審核開始在國內上映，拿了影帝的片子，又有經典版本在前，引得大眾紛紛去觀看，票房一路飆升，擠進本年度高人氣電影的前列。

一下子兩個熱門話題傍身，霍白成了最近娛樂圈裏炙手可熱的人物。也正因如此，他結束了手頭的工作，就停下腳步，給自己放了個假。兌現以前的諾言，帶著小可去國外游玩一圈。

年紀越大，就越清楚沈澱、積累的重要性。再具備天賦的演員，也有被耗盡的那一天。在這個光鮮又暗地裏勾心鬥角的地方，霍白想要時刻保持自己對演戲熱忱的那份初心。

霍亦可滿十歲了，不再是能叫寶寶的年齡。身為霍家下一代的繼承人，霍白格外重視他教育的方面，打算再過兩年，就送他去歐羅巴的貴族學校讀書。蔡裴也有同樣的意向，要是皮皮和小可一起結伴出國，相互照應著，他們心裏也放心一些。

“我也過三十了……”霍白自言自語著，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可畢竟是老了。

“爸爸，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

他關上了手機屏幕，心裏有些發慌。今早的娛樂新聞被一條驚天的消息刷了屏。沈時曦被爆在獄中自殺，用生命登上了最後一回熱搜。

具體的原因警方還在調查之中，確認了是自殺。據說他留下了一張遺言，上面只寫了一句。

——人間不值得。

霍白轉頭望著那片青色的湖，莫名地並不覺得意外。可卻不知該怎麽對小可說，他一定是記著沈叔叔的。

不過他還是總有一天會知道。

*********

“我們劃船去湖中心。”

霍白特意望了望劃槳的人，已經不是當時的那個了。他笑自己，怎麽可能有那麽巧合的事情。

一片春暖花開的氛圍裏，他帶著小可，泛舟在綠寶石一般的湖面上。霍亦可高興地四處張望著。“太漂亮了……”

霍白給他講起了那個美好的傳說。劃到湖中心，聽見了水妖的歌聲，無論許什麽願就一定會實現。

“那我希望江叔叔能夠早點醒過來。他睡了太久了，就像爺爺以前那樣。”

霍白垂眸，沒有說話。這一年自己和項斯啟聚少離多，不光光是拍戲工作忙的緣故。因為江一卓的事情，遙遙無期的婚禮，使得兩人之間總是存在了看不見的隔閡。

“好久沒見到你另外一個爹地了。”

到了國外說的又是中文，霍白也不再避諱兩人的關系。霍亦可瞥了他一眼。“爸爸，你想大伯了嗎？”

“想啊。”

霍白怎麽可能不想他呢。他恨不能現在就撲進他懷裏撒嬌，無論幾歲，他都是當年在斯啟哥哥懷裏，整個身心都愛著他的少年。

“你真的就完全原諒他了？當年可是連我這個兒子都不要了。”霍亦可鬧著小別扭，最近見不到大伯，他也沒法代替爸爸“懲罰”他，讓他好好表現了。

霍白笑著看他，眉宇間和項斯啟真是有

幾分神似，皺著小眉頭的模樣也像。

“原諒可能是一輩子的事，也可能只是一瞬間。”

霍亦可想了想這個深奧的問題，然後跑到船的另一頭去玩了。霍白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劃槳的人叫了聲。“快到湖中心了。”

他有些遺憾，說好了要和斯啟哥哥一起到這許願的地方來，可此刻他卻不在。待會聽見了水妖的歌聲，他也只好獨自許願了。

該許個什麽願好呢？霍白也不知道。他考慮半天，還是讓江哥哥早點醒了，這樣就可以順利結婚了。可傳說終究只是傳說，想要陷入昏迷的人蘇醒，不是那麽容易的。父親昏迷了幾年，醒來之後也沒能支撐太久就過世了。

“爸爸，那邊還有一條船。”

霍亦可在東張西望之中發現了，似乎有人比他們來得更早，也在等著許願。那條船靠近了，霍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船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溫柔地對他笑著。

“斯啟哥哥？”

“大伯，你怎麽也來這裏了？”霍亦可興奮地嚷道，忘記了自己之前的態度，其實他也想大伯，或者說爹地了。

“應該是巧合吧？”

項斯啟笑瞇瞇地，眼角擠出了幾道魚尾紋。霍白當然不相信了，心臟撲通亂跳著。一定是打聽了自己的行程，追了過來。他讓兩條船靠近了，立刻跳到男人的船上，想要索吻又硬是忍住了。連小可都忘在了一旁，霍亦可一個人氣鼓鼓地待在那裏。

“歌聲會響起來嗎……”

霍白坐在他身邊，緊張地等著。之前來過一次後，他去查閱了資料，所謂水妖的歌聲，是由湖底的地理現象引起的。這附近有座溫泉，從湖底的裂縫裏冒出一串串氣泡來，造成了湖水冷熱不均，再與周圍形狀奇特的巖石共振，就發出了如同歌聲一般優美的旋律。

也就是說……聽不聽得見，是要碰運氣的。他們等了很久很久，小可都快不耐煩了，周圍依舊安靜無比。

霍白很是失望，即使春天湖面不再結冰，他還是沒能等到許願的機會。“我們回去吧。”

“再等一會。”

項斯啟給劃槳的人加了錢，不顧及別人在場，轉身將他拉進了懷裏摟著。霍白好久沒靠他這麽近，心跳得更厲害了，咬咬牙貼在了他身上。

叮咚。叮咚。青色的湖水微微起了波動。那聲音起初很弱，漸漸變大，悠遠地飄蕩過來。

水妖唱歌了。霍白激動地眼睛濕潤，連許願這件事都拋在了腦後。經斯啟哥哥提醒了才想起來。

“你要許什麽願？”

“我想要再生個孩子。”

項斯啟一臉認真，上次他也是這麽說的。霍白紅著臉，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我想要一輩子幸福地在一起……”

他脫口而出，別的什麽都忘了。項斯啟的眼神變得幽深，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他的唇。

霍白被吻得暈乎乎的，劃槳的兩個人笑著在旁邊吹起了口哨。霍亦可撅著嘴跑到他們身邊。“親夠了沒？我還沒許願呢。”

霍白連忙推開了男人，問寶貝。“你的願望呢？”

“當然是讓江哥哥早點醒來，這樣你們就可以早點結婚了。”

“這麽乖。”項斯啟伸手把他也攬進懷裏，“不生大伯……爹地的氣了？”

“這是兩碼事。”

霍亦可仰著頭望著他們兩個。“先結婚了，再繼續讓你好好表現。”

*********

回去的路上，霍白和項斯啟的手機同時響了。“江一卓醒了。”

“太好了！”

小可催著爸爸，要提前結束假期，飛回國內看望江叔叔。霍白握著手機的手都在發顫，他一年裏的愧疚，終於被劃上了休止符。

“許的願望……這麽快就實現了。”

水妖的歌聲太過神奇，霍白感到了不可思議。他寧願相信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被感動了，想要讓他今後的人生過得幸福。

“另外兩個願望也會實現的。”

項斯啟抱緊了他，這一年他受的煎熬不比霍白少。但他默默地等著，這麽多年都等下來，無非也就是再繼續等著罷了。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

一家三口訂了返程的機票，先去醫院見了江一卓。他由唐皓照顧著，雖然清醒過來，距離身體完全康覆，重新做導演還要一段很長的時間。

項斯啟把自己和母親的戶口遷了出來，單獨放在他名下的另一套房產下面。這樣就恢覆了舊姓。母親的病情好轉許多，已基本痊愈，似乎和小她不少歲的前情人重新有了來往，從主宅搬出，到對方那裏住了。項斯啟有些不高興，本想著父親出獄後團聚，也只能隨她去了。

他和霍白決定不再拖延，準備好需要的材料，選了個兩人都有空的日子，秘密地去了國外領證。

婚禮在教堂內，辦得簡單而樸素，也只有幾名知情的親友在場。周理來了，舒望和林慕秋來了，只是坐在相隔很遠的兩處。蘇瑞之沒有來，唐皓代替行動不便的江一卓到了現場。

霍亦可充當小花童，開心地拉著一身白色禮服的霍白進場，走到同樣一身白色禮服的項斯啟身邊。

牧師問。“你願意與面前這個人結婚嗎？不論貧窮、富貴，健康還是疾病，一生一世陪伴他，尊敬他，陪伴他。”

霍白笑得燦爛，回答。“我願意。”

陽光透過教堂的七彩窗欞照下來，灑落在霍白的頭頂上。就好像天使，項斯啟看得入神，連“我願意”都差點忘了說。

那是來人間拯救他的天使。

*********

“我說老婆，是不是可以跟我回主宅了？”周末早上懶洋洋地醒來，霍白聽見項斯啟問。

他們打包了別墅的東西，準備往霍家主宅裏搬。小可聽說要搬家，也一起來幫忙收拾。

“爸爸，我們要搬到哪裏去？”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駛入古銅色的大門，進了主宅的庭院裏，霍白輕聲道。“到家了。”

他終於回家了。很多很多年後，帶著小可，和最愛的男人一起。

霍白上了旋轉樓梯，進到自己的房間裏，一切竟還是老樣子，打掃得一塵不染。他拿起這個看看，又放下摸摸那個。

他坐到書桌前，桌上也跟十來年前一樣，連物品擺放的位置都沒變。霍白翻開一本書，那是懷小可的時候看的，突然他鼻子一酸。

最後一頁上寫著，“愛斯啟哥哥”。那是自己的筆跡。跨過了無數的歲月在那裏。

“爸爸，爸爸！”霍亦可在一樓叫著，“吃飯啦。”

霍白應了一聲，踩著樓梯慢慢往下走。項斯啟在樓梯口等他，遠遠地都看見眼睛裏溫柔的笑意。霍白越走越快，幾乎要撲進他的懷裏。

“慢點……”

他終於碰到他了，抓緊了就再也不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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