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自己這個新人的笑話，原本不以為意，在這一瞬間霍白終於感受到了壓力。

更何況他不認為體驗生活的時候，除了介意跟別人住在一起，自己有什麽不盡心的地方。他覺得委屈，顧導也不管匯報的人說話究竟屬不屬實。

盡管如此，過了一會，他還是擡起頭，盡可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鎮定地向林珊珊道了歉。

“今天都是因為我，讓你跟著受累了，抱歉。”

對方笑了笑，沒說什麽，的確是跟著遭了秧，白費了半天工夫，不過她多少感覺到導演對霍白表現上的苛求，安慰道。

“顧導是為了你好，別多想。”

道理上大概是這樣的，可做起來就不那麽容易了。被導演這麽一安排，這一天都沒自己的事了，霍白卸了妝，和助理一起收拾了東西提前回去酒店。

一路上他都顯得消沈。邵凱知道他心情不好，但也不知該怎麽開導他，最後只能閉上了嘴不說話。

*********

霍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說是要調整狀態，他根本無從下手。

他還是太稚嫩了些。以為做了充足的準備就不會出問題，說到底對於表演，他的的確確是毫無經驗的新人。

這種時候他就羨慕那些科班出身的，至少上過那麽多年專業的課程，經驗上也比自己豐富。想著沒有念完的高中，霍白心裏空蕩蕩的，精神上變得更加陰郁，幾乎快要排解不開。

昏昏沈沈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天已經黑了。也沒有胃口吃飯，昏暗的房間內，霍白反覆想著究竟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

邵凱第二次來敲他的門了，不管怎麽樣不吃飯不行。他鍥而不舍地敲了半天，門總算是開了。

“小白哥哥，你無論如何也要吃一點。看在我跑去加熱三次的份上，酒店的服務員都要朝我翻白眼了。”

冬天飯菜冷得快，見他為了讓自己吃飯忙碌半天，又軟硬兼施，霍白終於捧起了飯盒。盯著飯盒裏的菜發呆，他悶悶地問。

“今天收工了沒，顧導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應該是收了，我剛才看見幾個片場那邊的人待在大堂裏。”

邵凱沒敢說他聽見的抱怨，不知是不是受了拍攝計劃調整的影響，導演一整天的脾氣都不怎麽好，又挑了幾次工作人員和別的演員的毛病，加上調整後今天的場次變少，最後提前收工了。即使回來了，很多人也不能休息，要參與修改第二天的各項安排。

“我去看看顧導在不在房間。”

“明天可以拍戲了嗎？”助理的話語中流露出期待。

不想讓他失望，霍白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他一點頭緒都沒有，但就算被罵也要去。既然顧弘帶他走上了表演這條路，或許能再點撥自己一次。

“你去的時候小心一點，盡量別讓別人撞見了，引起什麽閑言碎語。”

他笑笑說道。“難道說我被顧導潛了不成？放心，我又不是女演員。”

本來就是導演欽定，現在最重要的是用演戲的實力說話，不然閑言碎語只會越來越多。即使情緒低落著，霍白也很清楚這一點。

*********

他敲了導演房間的門，顧導果然在。見到他也沒有顯得很意外，只是臉色不怎麽好看。

“知道該怎麽演了？”

“沒有。”霍白老實地回答，“我想了一天也沒有答案，所以才來找您。”

他做好了劈頭蓋臉挨一頓罵的準備，等到的卻是顧弘的一聲嘆氣。

“你這麽些年，也應該對表演有個基本的概念了吧。”

顧導沒有招待他坐下，就那麽站在門附近聊了起來。“你是屬於天賦型的選手，不是不需要動腦子，而是不需要在角色以外的地方動腦子。”

“……”

乍一聽這話很難明白，可霍白似乎有些聽懂了。

“你沒有吃透這個角色，沒有代入進去。知道我今天為什麽發火嗎？”

導演掏出一根煙，想了想又沒有點著。“這個角色和你給人的感覺很相像，幾乎只要本色演出。可你為什麽連自己的樣子都演不出來？想想你跟他的差距，消除掉，你就可以成為暮曉了。時代也不會是代溝，因為人物是有共性的。”

暮曉是男二號的名字。顧弘的這番話，就像是一點一點地，點亮了霍白心中的視野。他來不及說太多的話，只丟下一句“謝謝顧導”，就拉開門沖回了自己的房間。

……霍白沒有開燈，繼續在昏暗的房間裏思索。自己和角色的差距到底在哪裏？劇本中暮曉是落魄的高幹子弟，父親被打倒了送去勞改，整個生活因此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按照表演的基本理論，霍白屬於體驗派，不過多使用技巧演戲，通俗地說就是將自己完全代入到角色裏，融為一體，也就是當年顧導對他講的“嵌入另一個靈魂裏”。

原本霍白覺得早已代入了角色，進組之後，被“下放”去體驗生活，有什麽東西開始在內心悄然發生了變化。

對了，就是從提防著別人發現自己身體的異樣開始的。暮曉和自己不同，是個男人，當過分在意到這種不同時，他就明顯從角色當中抽離了。

第二天，霍白無懼了別人投來的眼光，無言地坐在片場的角落裏，看著別的演員演戲。

他沒有想到對身體下意識的保護和抗拒，成了演戲路上的絆腳石。老實說霍白很痛苦，這種從小養成的習慣，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從早上一直呆呆坐到了晚上，弄得助理很擔心，不時跑來問他需要些什麽。演戲的人收了工，霍白也站起了身。他下定決心，要麽就此離開與演戲再無關系，要麽克服內心的障礙。二選一的選擇。

結果已經很明顯了。他在心中一陣苦笑。就連那個男人曾經給予的破滅了一切的痛都能咬牙挺過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是自己克服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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