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定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是幾十秒的時間還是更長，亦或是連幾十秒的時間都沒有。耳邊是房屋倒塌時鋼筋水泥掉落的轟隆聲，那些大石塊落在了衣櫃上，衣櫃又倒下來砸到了床上，身下的床板凹了進去，床下的天花板也往下墜，一切發生的那麽猝不及防。

耳朵被身邊嘈雜的聲音震得幾乎要聾了，碎石跟煙塵亂飛，餘定還來不及做反應，甚至他還來不及思考，他們就被深埋進地下，在他從黑暗裏緩緩睜開眼睛時，感受到的除了是劫後餘生的欣喜，就是腦袋上和身體上有些溫熱的卻將他禁錮的緊緊的身體。

餘定有些艱難地睜開眼睛，他的臉上，眉毛上，眼睛上全都是碎石的煙塵，死死的糊在臉上，十分的難受，一張嘴，有些還掉進了嘴裏，餘定無暇顧及這些東西，他的全部註意力都放在了那個死死讓他保護在身下的男人。

熟悉的柑橘味。

除此之外，餘定還聞到了濃郁的血的味道。這些血不是他的，她的身體除了不能動，並沒有感覺到哪裏疼痛，只是露出來的皮膚有些被碎石擦傷，但這並不會有這麽大的出血量。

林青峰抱著他就這麽一動不動，餘定心裏充滿了恐慌，聲音顫抖： “林青峰……你怎麽樣了……林青峰……青峰……你別嚇我……你快醒醒……你快醒醒！”

餘定不知道自己被埋在了地下多深的地方，四周一片黑暗，他什麽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林青峰受傷了，他喊了不知道多少遍，林青峰都沒有回應他，要不是耳邊還有他微弱的呼吸，餘定覺得自己恐怕要崩潰了。

他不知道喊了多久，喊著雙唇已經幹涸開裂時，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呻吟，餘定連忙閉上嘴巴，屏住呼吸， 生怕剛才是自己聽錯了。

呻吟聲漸漸響起，餘定欣喜若狂：“青峰…青峰…青峰你怎麽樣了？”

“餘定……”林青峰虛弱的聲音響起，充滿了濃濃的擔憂：“你有沒事？有沒有受傷？”

“ 我沒事，我沒事，”餘定連說，聲音難掩急切：“我只是被卡住動不了，我沒有受傷，倒是你，你怎麽了？我聞到了血的味道……你是不是你哪兒？你哪受傷了？”

林青峰被碎裂的天花板和櫃子壓住，他的左腿膝蓋被不知道什麽東西重重的卡住，流了很多血，林青峰無法感覺那只腿，它已經沒有知覺了，恐怕骨頭已經碎了，為了護餘定，林青峰整個身子都趴在了餘定身上，他的頭也被不知道哪裏的碎石砸中，流了不少血。天花板跟衣櫃的大多數重量都砸在他身上，為了讓餘定不受傷， 在那地動山搖的幾十秒的時間，林青峰沖開了餘定屋子的大門，跑到他面前，用整個身體所有的力量，為餘定撐起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空間。

“我沒事……”林清峰聽到了餘定的聲音裏的恐慌跟害怕，他低聲安撫他：“別怕，餘定別怕……我沒事兒……”

“……騙人……”餘定聲音發抖：“你分明流了很多血……”說著餘定緩慢而艱難的把唯一能動的手從被子裏抽出來，在這十分狹窄的空間裏，慢慢的小心翼翼摸上林青峰的頭，觸手全是濕潤的鮮血：“你騙我……你看這是什麽……是不是撞到頭了……怎麽樣？嚴重嗎？我幫你包紮……”

林青峰整個身體被死死的壓住，他沒有辦法動彈，只能出聲安撫幾近崩潰的餘定：“別擔心，我沒事兒…就是撞了一個小口子，流了點血……你看我現在不是還好好的跟你說話嗎？乖乖的聽話，你好好躺著，我們現在要保存體力，不知道外面到底被震成什麽樣子……也不知道救援的人什麽時候才來……我們要保存體力……”

林青峰連說了兩遍保存體力，餘定這才稍微冷靜了一點，他聽著林青峰的聲音，雖然有些虛弱，但還算有精神，心稍微放下了一點：“好……好……我聽你的……”

林青峰低低地笑了。

餘定聽見他的笑聲，不解的開口：“你笑什麽？”

“你沒事……真好……”林青峰聲音裏充滿了感激。

餘定沈默了一會，適應黑暗的眼睛慢慢能看見林青峰臉上的輪廓：“我們兩個一起沒事才好。”

“會沒事的……”林青峰篤定的開口。

被困在地下的兩人從一開始的堅信自己會沒事，到後來開始慢慢懷疑自己是不是能活下去。四周太黑了看不到一點亮光，他們也沒有能計算時間的鐘表，可能只過了幾個小時，或者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亦或是都已經第二天和第三天，在這狹窄的空間內，不能移動，沒有水，沒有吃的，他們開始感到口渴、饑餓跟寒冷。

這是一種要馬上面臨死亡的感覺。

一開始為了給彼此打氣，他們不斷的說話，到後來為了保持體力，他們開始不說話，就算如此，幹渴要把他們折磨瘋了，沒有受傷的餘定都開始有些神志不清了，更何況是已經受了傷的林青峰。

“餘定……餘定……撐住……撐住……”林青峰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幹涸冒火嗓子裏流出來的是氣音，盡管如此，他仍在堅持，他已經聽不見餘定聲音很久了，他不想感受這個人在他懷裏徹底沒有溫度，這比死亡更可怕，林青峰用盡身上最後的力氣，咬破舌尖，緩緩低頭，吻住餘定的雙唇，將舌尖上的血渡到他嘴裏。

許久沒有被液體潤濕過的幹涸開裂的嘴唇感受到溫熱的液體，半昏迷的餘定下意識的舔了起來。

等他慢慢清醒一點，意識到自己嘴裏的液體是什麽，而林青峰還想再餵他時，餘定不願意了。

“你聽話……”林青峰仿佛已經快說不出話來了，他實在是快沒力氣了，只有讓餘定活著，一定要讓餘定活著，這個信念還在死死的堅持著：“……張嘴……”

“……我不要……我不要……”餘定恢覆了點力氣，他紅了眼睛，已經嚴重脫水脫力的他沒有眼淚：“你這樣……做……會死的……”

林青峰安撫他，一如這幾天那般溫柔而虔誠：“崽崽……你聽話……我求……求……你了……你好好……聽話……反正……我也……堅持……不住了……但你要……活……下去……你…答應我……你一定要……幸福……”林青峰說完，猛然擡頭碰在了一旁的鋼筋上，不管餘定願不願意，挪動著腦袋，將出血的傷口放到了餘定嘴邊，餘定張開嘴，林青峰溫熱的血液就流進他的嘴裏，他只能閉上眼，發出極致痛苦和哀傷的悲鳴。

林青峰意識快要渙散了，他已經 沒有辦法感受到餘地，是不是真的在接受他的鮮血，這好像耗盡了他最後的一絲力氣，蒙了一層膜的耳邊似有若無的聽到餘定痛苦的嗚咽聲，林青峰心臟還是疼了一下：“……崽…崽……不……不……哭……我……我……愛……”

最後一個字沒有說完，身上的人仿佛卸掉了所有的力氣，再沒有了聲音。

餘定雙眼圓睜，目眥欲裂，唯一能動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推搡著身上不動了的人，極致的害怕和恐慌堵住了餘定的眼睛、耳朵、鼻子……

“找到了！！！”

“在下面！！！”

“青峰！！青峰！！！餘定！！！你們還活著嗎！！！”

一束亮光撒了下來，落在林青峰的腳邊，上面驚喜的人聲和工作的機器聲喚醒了餘定身體裏的最後一點能量，他大聲的叫著，聲音嘶啞。

“救他！我求求你們救救他！救救他！”

棉城這場地震震驚全國，這場地震死了太多太多的人，到處都是忙碌的醫務作者和志願者。

林青峰和餘定在棉城稍微穩定好之後，當航線剛一恢覆，他們就被林青山接回了海市。

仁愛醫院。

餘定剛一清醒，身上還沒有什麽力氣，他甚至連床也不能下，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林青峰的情況。

任明知滿臉疲憊，道：“林先生還在搶救室，他的情況比較危險。”

“你……你……你要救他，你一定要救他……”餘定一遍又一遍的開口，不一會兒，眼淚已經爬滿了臉頰：“他不能有事……他一定不能有事……”

“林先生現在太虛弱了……”任明知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臉上十分憂愁：“再加上他長期服用抑制劑……他的身體很可能撐不過去。”

“ 不會的……他不會……他不會撐不過去的……”餘定狀若癲狂，連忙把幹瘦的雙手伸出來湊到任明知面前：“我的血是不是有用……有用的……你抽……快來抽……想要多少你就抽多少……你一定要救救他……我求求你了……”

“我們在努力……現在已經穩定住了……不過……他現在已經陷入昏迷……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任明知頓了頓：“想讓他早點蘇醒過來，其實很大程度還是取決於你，餘先生，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只要能救他，”餘定堅定的開口：“哪怕要我的命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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