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賞

關燈
“真的不去?過了今夜,我可就沒空了。”

裴煊滑下手,捉住她的腕間,一副欲走還留的作派。

“真的……不去。”夜長歡訕訕笑笑,意欲掙脫了手,回屋去。就算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她也不覺得可惜。西北的明月,以後日日都有得看。

她正擰著身子往後轉,卻感到腕間一緊,就被裴煊攥住,一把扯到身前來,然後,連拖帶抱地,挾持著往外走。那人還一邊回頭嚷嚷,叫給公主送件披風出來。

“輕點聲!你想讓整個將軍府都知道你在這裏嗎?”寂靜院落裏,到處都是耳朵,裴煊這樣肆無忌憚地揚聲使喚,嚇得夜長歡趕緊擡手去捂他的嘴,她還是不想裴煊因為她而擔些狼藉聲名。

“整個將軍府,都盼著我早日娶親。他們若是知道我勾搭上了公主,高興還來不及。”裴煊一邊接過凡煙捧出來的披風,親自給她披上,一邊輕笑著,在她耳邊低語。

“……”夜長歡有些驚訝,瞪大眼睛看著他。她的感覺沒錯,延州與玉京大不同,到了延州的裴煊與在玉京的裴煊,也有些不一樣,感覺……更自在,更不羈,更灑脫,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地盤,褪下了面具一般。

這樣的裴煊,她也喜歡。

可是,尚未適應。於是,夜長歡就那麽呆呆地瞪著眼,去看那雙正湊在她眼皮底下認真研究她頸間披風系絲的清雋眉目,不知是月色的過,還是她眼神有問題,總覺得那平日經常掛著冰霜的冷眉冷眼,今夜含著一種……俏。

如有星星閃爍,火苗跳躍,分外誘惑。

遂看得有些癡,有些呆,不覺又被裴煊拖著,一路出了將軍府,被塞進一輛早就等候在門口的馬車裏,穿街過巷,穿過半個延州城,直抵北面城墻根下。

夜長歡腦子有點亂。既有夜半出游,深夜幽會的興奮,心裏又縈繞著她白日裏的一些思索。有些擔心,又怕裴煊不悅,一團亂麻,想要直說,又不知從何說起,於是,便有了一段顛三倒四的對話:

夜長歡:“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胸悶氣短?”

裴煊:“沒有。”

下了馬車,墻根下有個兵士迎過來,裴煊走上前去,與他低聲交代了幾句什麽,這才回來,牽著夜長歡上城墻。

夜長歡:“這光禿禿的城墻上面,有什麽好看的?”

裴煊:“你等下看了便知。”

裴煊拖著她,三步並兩步地上石階。

夜長歡:“或是疲乏無力?”

裴煊:“……沒有。”

裴煊反應少息,就準確地回答了她的問題。難為他居然能夠跟上她來回跳躍的思路。

夜長歡:“你不是說西北軍認人不認符嗎,他們今日為什麽沒有為難我?”

裴煊:“他們今日心情好。”

裴煊似乎是嫌她提著襦裙,蓮花小步,爬得磕磕絆絆,索性回身來將她打橫抱了,幾步登上城墻,才放下來,又拖著疾走。

夜長歡:“你剛才說,他們今日心情好,為什麽?”

裴煊:“因為要打仗了。有仗打,就有錢掙。所以心情好。”

夜長歡:“打仗……還能掙錢?”

裴煊:“戰利,軍餉,賞錢……還有,這次,他們是替你賣命,仗打贏了,你是要犒軍的。”

夜長歡:“我拿什麽犒軍?”

裴煊:“一百零八車嫁妝。”

夜長歡:“……”

夜長歡恍然,語塞。這個簡單的道理,她為什麽就沒有想到!熙朝的軍人,是一種營生,他們可以不認她手中的兵符,但是,他們卻不會跟錢過意不去。而她最不缺的,就是錢。

早知如此簡單,何必日夜憂慮,提心吊膽。

跌足失悔間,已經被裴煊拖至一個城墻凹處,示意她往城外看。夜長歡側頭,看了看城外沙地,蒼闊茫茫,除了一層月色浮光,空蕩如也,尚不能消她心中的另一個憂慮。

夜長歡:“你最近有過暈厥嗎?”

裴煊:“……”

裴煊終於惱了,掰過她的身子,朝向城外,再從後面將她抱住,略略傾身使力,將她朝墻上抵壓,同時垂頭下來,鎖住她的肩頭,沖她耳邊吐著熱氣,沈沈地說話,伴隨著夜風呼呼聲,像野獸溫柔的低吼:

“菩薩奴,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放心,我好得很,死不了。說了要娶你的,娶了還要養一輩子。這些麻煩事情,沒做完,我不敢死。”

“那……”

“安靜點,不許說話,快看……”

順著裴煊的手臂指引,夜長歡擡頭看去。

舉頭是一輪孤月,放眼是一片黃沙,蒼涼而寂寞。

突然,“砰”地一聲,城下三百步開外,那朦朧沙地上,一道光亮升起,劃破長空,如一只扶搖直上的鶴,於半空中停駐,展翅,忽又幻化作一朵瞬間綻放的花,層層舒展,漸次盛開,然後,瞬間隕落,暗淡。

緊跟著,“砰……”,“砰……”,“砰……”,一排光亮升起。

一朵接一朵的繁花,在天幕上綻放,滿目的繁華,瞬間驟起,瞬間驟散。

夜長歡突然間鼻子發酸,眼中湧著淚水打轉,被眼前的綺麗景象,感染得直想哭。

原來,邊關城頭上,幽藍天幕下,月光沙地裏,最好看的,是煙火。

最蒼涼的地方,最絢麗的繁華。

“城中兵器坊的火箭師傅做的,比每年宣德門城樓前的元宵煙火,如何?”

裴煊在她身後,擁著她的腰肢,緊貼著她的後背,得意地邀功。

“……”夜長歡不答。

沒得比,不可相提並論。

那玉京繁華地,溫柔富貴鄉裏,粉絲太平的絢爛花哨,萬民喧囂,怎比得過這寂寞天地間,一個人的盛宴,兩個人的獨賞。

這種體會,她答不出,只想哭。

幹脆轉過身來,緊緊地抱著裴煊,盡情地哭。

哭此時此景,城頭明月,沙地煙花。

哭這一路的隱忍與艱辛,裴皇後的心機與涼薄,父皇的冷漠與狠心。

甚至,哭這半生的委屈,錦衣玉食,粉飾了天家的勢利,驕橫跋扈,也是掩蓋膽小懦弱的虛張聲勢。

哭她的感動,哭她的慶幸,哭這世間上,她最奢望靠近的一個人,終於看見她的好,放她在掌心,視她如珍寶。

裴煊見她突然間稀裏嘩啦,哭成個淚人兒,便擡起手指給她擦,可那女孩家的淚水,興許是有一個閘門的,不小心撞到心頭那塊軟肉,便如扒開了蓄水的關閘,擦了,又來,越擦,越多。

裴煊有點無奈,也不知她心中湧動,但大約能體味到,她應該是開心的哭,便也不勸阻,索性低下頭,使唇來吻。

那吹彈即破的柔白臉蛋兒上,淚珠子沿著滾過,月光下,泛著一層瑩光,叫人生出一種……食欲。於是,貼著眼瞼的熨帖,漸漸就變成了伸出舌頭來……舔,從眼皮到臉上,再舔到唇間,再到耳墜子,脖頸間……

“幹妹子好來實在好,哥哥早就把你看中了。打碗碗花兒就地開,你把你的那個白臉臉調過來……”

正意亂情迷之際,忽聽得城頭遠處,守夜的大兵扯起個粗聲粗氣的嗓門,對天高吼些粗野情歌。

“三月裏桃花綠嘴嘴,剝了皮皮流水水,咱二人相好一對對,我的幹妹子,你看這日子美不美……”

“實心心不想離開你,一走千裏沒日期,莫怪哥哥扔下你,窮光景逼到這田地。……不怕那風沙吹著你?不怕路遠累煞你?扭住你胳膊拽住你的衣,哎格喲喲,死活也要跟著你。”

“一朵鮮花生的巧,過路的君子瞧一瞧,有心回頭和你交,又怕傷了鮮花的苗……”

那山間地頭的熱辣情懷,一首接一首,一句接一句,時而歪腔左調,時而高亢婉轉,時而柔情蜜意,時而悲傷蒼勁,聽來有些應景合心,又有點沖撞與滑稽。

裴煊皺著眉頭,楞了楞,便將那粗漢發.情視作野貓子叫.春,亦或耳邊清風,不去理會,繼續餐他懷中的秀色,忽輕忽重幾個吻,不怎麽解饞,忍不住滑手下去,撫幾把窈窕腰背,再往下,隔著輕羅襦裙,將那挺.翹小臀抓捧了,貼到發緊的身軀上,再將整個小人兒壓著,往城墻上抵。

夜長歡卻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擰身躲開裴煊,轉過去趴在城墻上,兀自偷笑。遠處那個大兵嗓門,實在是……左得厲害。

裴煊被她這麽一打岔,倒也不再糾纏,抽一口悶氣,醒了醒神,便與她並肩靠在城墻上,看著外面的沙地,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些閑話。

裴煊:“延州城,如何?”

夜長歡:“挺好,比想象中的更熱鬧。”

裴煊:“大將軍府裏,住得慣嗎?”

夜長歡:“還行,老宅子嘛,住著陰涼。”

裴煊:“秋姨呢,人怎樣?”

夜長歡:“不錯啊,比京中好些個夫人都強。”

裴煊:“我父親呢?”

夜長歡:“看著威武,其實還蠻親切的。”

裴煊:“那就好。”

裴煊逐個問詢完後,下了個好字結論。

接下來,便是一陣靜好沈默。

夜長歡以為他是隨口問問,又朦朧覺得,他像是還有什麽重要的話要說。便看著眼前天光暮色,黃沙浮光,隱隱等待。

果然,待得遠處的大兵,嘶吼累了,嗚咽聲歇,裴煊的聲音,溫和而堅定,清晰在她耳邊緩緩響起:

“阿奴,其實和親之事,平心而論,你有大委屈。嵬名霄一落難之人,人頭都不保,妄圖夏國皇位,也不是一日之功。你能在時局未定之時,就隨他出京至邊境,已經足以讓天下人無話可說,所以,你大可以留在延州,靜觀其變,也沒有人會責難你。大將軍府也樂意招待,您想住多久都行。”

夜長歡聽著不太對勁,側過頭,盈盈目光,微翕櫻唇,看著裴煊。

裴煊沒有轉頭看她,側臉如刀刻般的果斷,又有玉琢般的溫柔,眸光中輝映著明月,虛看著城下沙地,也許還有黑暗中的千裏敵境。

“只要踏入夏國境內,不管嵬名霄在哪裏停留,夏國新皇務必調集重兵,全力殲之。因此,今日將軍府眾將商議,不若將計就計,進駐永樂城,引夏國人來戰。這勢必是一場惡戰,為安全計,你留在延州便是,不必同行。我帶和親隊伍,隨嵬名霄去永樂城,到時候自有訓練有素的女兵假扮作你。”

“……”夜長歡心下一急,起唇未語。

“你不必多言,於私,我不會再讓你置身於險境,於公,大熙一國開疆擴土的野心,夏國皇權的紛爭,都不該你來承擔,戰爭,本就是男兒的事情。”

裴煊之言,鏗鏘擲地,大手一揮,在空中劃個半弧,將她攬過來,朝懷裏摁住,不給她任何反駁的餘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