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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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玉京往西,一日內可抵達的最近驛站,接待的都是進出京師的要人。自然庭院寬敞,屋舍眾多,舉目幹凈明亮,即便是在這日頭西沈,天光漸暗的時分。

遠嫁夏國的和親公主出京,頭一夜,便是宿在這裏。外面喧囂忙亂,裏頭卻清靜宜人。

紫蘇引著嵬名霄,穿過庭中樹隙,廊下光影,越過沿途已經到位的值守侍衛,過了七八間屋舍,來到最裏面的屋子前,一個輕巧轉身,和門口俏立等候的凡煙,並肩站了,再微微欠身行禮,把夏國皇子往虛掩著房門的屋子裏請。

嵬名霄也不客氣,四下一張望,便回頭推門進屋。

心中猶嘆,這安陽公主,派頭還真不小。

推門邁步的瞬間,心中嘆息未歇,室中光景也未看清楚,就聽得右邊耳垂處“砰”一聲,似小石子之類的硬物擊中了他所飾耳珠,趕緊擡手一捂,一捏,指上竟是齏粉。那股力道勢雖微,力卻巨,把他的耳珠擊碎了!

夏國有男子佩耳飾的風俗,誇張者滿耳都是洞,滿耳都掛環。嵬名霄不太喜歡追趕這股花裏胡哨的野蠻潮流,只在右耳下,嵌了一只碗豆大小的珠子而已,不仔細看,還找不到呢。

可此刻,就是這樣一顆不仔細看還找不到的小珠子,被人給精準地擊碎了。而射擊的人,興許在剛才舉弓瞄準的瞬間,連他的人都沒有瞧清楚。

這般眼力與準頭,讓自小就騎在馬背上,背著弓箭長大的嵬名霄,亦感到心驚。

是故,當他立在門邊,看清楚室中的女子,一身寬袖大袍的紅錦禮服未褪,撈拳挽袖,只手插腰,另一只手的指尖上勾著一把小巧的玉質彈弓,吊兒郎當地搖晃著,正沖他笑得得意……嵬名霄虛擡了擡雙手,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好,又警醒地往室中掃視了一圈,生怕還有什麽暗藏的玄機。

如此彪悍的女子,長得沈魚落雁,無可挑剔,可渾身帶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他還是小心點為妙。嵬名霄甚至覺得,恍惚中,三月前被凈桶砸中的那處頭皮,竟開始隱隱發痛。

偏偏眼前的公主殿下,沒有半點惡人的自覺,依舊笑意盈盈地,盛情邀他上前,幾案邊,茵褥上,坐著說話。

嵬名霄定了定神,才大步上前,大馬金刀地坐下,索性也不客套寒暄了,開口就是一副老熟人的語氣:“你這一上來,就玉弓彈丸招呼,是什麽意思?”

既然都不是第一次見面了,既然以後還得打很久的交道,就懶得客氣了。都是爽快人。

“沒什麽意思,就想試一試,我能不能憑一己之力,就可以殺你!”幾案對面,安陽公主更不客氣,語刀子刷刷使來,楞是將嵬名霄嗆得直瞪眼。

“你要謀殺親夫嗎?”嵬名霄瞪完眼,終於適應了她的突兀,找回了自己的脾性,脫口嚷到。

“我不會嫁給你!”夜長歡斂起裙裾,坐了下來,有板有眼,坐得筆直,一字一句,說得堅決,“我主意已定,沒有人能夠改變我的心意,你若是聽完我的理由,也不會想要娶我的。”

低亮而清涼的女子聲音,如珠玉墜盤,灑落在旅途驛站的靜室裏,窗棱縫隙間,流轉著夕陽餘輝,夏國皇子與熙朝公主就這般隔著幾案,端莊對坐,儼然兩國之談判。可是,很顯然,熙朝公主沒有按照套路來出牌。

“……”嵬名霄一開始,就無語了。

有這樣談判嗎?她三言兩語,就已經決絕表態,把門關死,把路堵死,把天聊死了啊。

熙朝以姻親為助力,他則以臣屬為回報,一切都建立在這樁聯姻的基礎上,比如,那三萬騎兵的嫁妝。這個女人一上來,就不嫁不娶的,那還談個毛?

再則,這和親公主都上路了,突然信誓旦旦地說她不嫁,是幾個意思?

嵬名霄實在是郁悶得緊,同時也嗅到些危險氣息,莫不是他的深谷最低點,還未到來?

“在這之前,我已經嫁過三次……”夜長歡坦誠說來,“我想,你一定會介意的。”

“……”嵬名霄一楞,也不去細想嫁過三次是什麽意思,只在心中默念了一下他如今的急切需要,便搖頭否認到,“無所謂。”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強大的熙朝作靠山,一支強大的軍隊幫他打爛仗,其他的,還真無所謂。

“我命硬,克夫。”對面的女子,又垂下長睫,涼著聲音,輕嘆一聲,很是埋汰自己的樣子。

“沒關系,我的命更硬。”若光是鬥嘴皮子,嵬名霄還是有些嘴勁的。

“你只不過是想要從你兄弟手中奪回夏國而已,不一定非得要娶我的。我不嫁你,那三萬騎兵,也可以全力助你。只要你答應我,事成之後,我們便一拍兩散,不再相幹。”夜長歡正了聲色,認真說來。

“……”嵬名霄面上有些懵,可腦中再清醒不過,夜長歡說中了他的心思,也滿足了他的需要。

“我們可以做盟友,如果處得好,私底下,還可以做一做朋友,至於夫妻,還是不做了吧,省得相看兩厭,苦大仇深。”夜長歡說著,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越過幾案,催促著嵬名霄的決定。她揣著人心給需要,踩著人性提要求,互惠互利,各取所需,所談之約,應該,差不離。

果然,幾息沈吟,嵬名霄便伸手抓住那截白玉瑩光的手腕,重重一握,爽快地道了句:

“成交!”

夜長歡被握得生疼了,趕緊將手抽回去,心想這人多半是故意的。遂撅了撅嘴,直接逐客:

“不送!”

既然都談妥了,還坐著幹瞪眼幹嘛,趕緊走人,好做後面的事,她很忙的。

嵬名霄收手握拳,指腹藏在掌心裏,回味了少頃方才那滑膩的觸感,翕了翕唇,終是未能接上話,無奈地雙手一擡,“啪”地一聲撐住幾案邊沿,做了個起身之勢。

起了小半個身軀,忽又停下,坐回去。他像是回過神了,眉尾一揚,拖著聲氣問到:

“我就不明白了,事成之後,你就是夏國皇後,這你都不稀罕,你還想怎樣?”

嵬名霄實在想不出,對於一個和親的公主而言,還有什麽是比做皇後更有吸引力的事情,等著她去做?再者,這已經送出門的嫁,猶如開了弓不能回頭的箭,她還有什麽別的路可以走?

“我別有所求。”夜長歡淡淡一笑,輕輕地嘆了一聲。看著倒是和氣,其實頗有些夏蟲不可語冰的高傲味道。

“求什麽?說來聽聽?”嵬名霄卻不介意,他確實有點好奇。搞清楚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些什麽,對他而言,很重要。因為,如果她真想擺脫他的話,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殺了他。況且,就在剛才他進門之時,她已經證明了自己有這個能力,更別說,還有三萬騎兵在手。萬一她腦子進水,臨時變卦,突然亂來,他還真不知,該如何防範。

“說了,你也不懂。”夜長歡又笑,一副懶得多說的神情,頓了頓,仿佛看穿了他的憂慮心思,又補了一句,“放心,我會全力助你,因為,我需要這份功勞。”

她的遠行,是為了能夠回去,帶著功勞,帶著重兵,重回玉京,這樣,才可在父皇面前,討一份犒賞,圖她之所求。她要去挑戰一個夜氏祖訓與當朝律例,為什麽重臣就不能尚公主?

這份執拗與決心,說來,嵬名霄不會懂,說不定,還會嘲笑她,癡心妄想,不知輕重,不識好歹,丟西瓜撿芝麻……

“你有病!”嵬名霄定睛看著她,凝神片刻,突然下了個結論。然後,起身,拍兩下袍邊,擡腳走人。

“你才有病!”夜長歡嘴快地追著那個背影,罵了回去。

話音才落,嵬名霄已經走出了房間。留一室暗淡餘輝,佳人獨坐,猶自咬牙抽氣。

夏國皇子和熙朝公主的談判,便從兇險試探開始,以街頭罵架告終。

但該說的話,該表的態,該問清楚的承諾,安陽公主認為,皆已擺在了明面上。以後的事情,誰也不欺誰,誰也不吃虧。她自認,行得坦蕩。

且從剛才的對話中發現,這個嵬名霄,興許也不難對付。

好像除了裴煊之外的人,都不難對付。

夜長歡腦子裏,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立馬撐頭扶額,一聲長長的哀嘆,先前磨著嘴皮子,連唬帶嚇,從嵬名霄那裏得來的勝利與滿意,頓時一掃而光。

窗上光線拉長,變暗,她覺得自己也仿佛顯出了又矮又矬的原形,坐在室中,縮成一團。

裴煊這道難題,該如何解才好?

自從上次在含章殿落霞閣的門上,裴煊聽她自陳了要嫁夏國皇子做夏國皇後的向往,氣得甩袖子走人之後,此後這麽多天,議親,備嫁,啟程,出行,兩人也不是沒打過照面,可是,人家裴煊裴大人,楞是一直沒拿正眼看過她,更別提與她說話了。

夜長歡知道,裴煊心裏,肯定是已經把她看扁了,認定了她就是個一門心思想抱夏國皇子金大腿的勢利眼來著,加之西北騎兵做陪嫁扈從這一著,皇帝直接把調兵諭令與虎符交與她,偏偏又挑裴煊作送親使,明眼人稍微往深裏一想,就知道是皇帝在借裴家的人,卻又要削裴家的勢,裴煊又怎麽會看不明白呢。

好吧,貪慕榮華,喜歡權勢,再加一條,父女合謀,算計他們老裴家,還把人家當老牛使!

這樣的面目,換著她是裴煊,也要唾棄的。

在這半月既成現實的和親之行面前,浩浩蕩蕩的隊伍,鐵一般的事實,之前的所有溫言軟語,耳鬢廝磨,都可以一筆勾銷,當做年少輕狂的兒戲。

可是,她心中的盤算與念想,又不知該如何與他說起,說來,他信嗎?她想說,他有耐心聽嗎?

也是,說不定,此刻裴煊心中,正失悔自己將她看走眼,都還來不及,哪裏還有心情搭理她?

遂越想越糾結,如一團亂麻,夜長歡恨不得抓頭發亂叫。雙手一抱頭,才發現,繁覆發髻,滿頭重飾,還頂著呢,一身累贅禮服,蠶繭似地裹在身上,陰涼的室中,竟裹得她一身汗。

“紫蘇,凡煙,我想沐浴。”夜長歡揚起聲音,使喚門口的侍女。

安陽公主心道,驅不散心中的煩惱,先用熱水驅散一下身體的疲憊,也還使得。再往後,越往西北走,日子越難過,趁今日驛站條件還不錯,能舒坦一些,就先舒坦一些吧。

作者有話要說: 要洗澡了,煊哥你看不看?

看還是不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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