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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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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中,一行人已經走到了禦書房。

皇後從前過來,都是借著送吃的的名義來。每一次,她都如同懷春少女,心裏都是甜蜜羞澀的。而這次來,她真的不太願意進去。皇後站在門口,看著黑洞洞的屋子,裏面似乎有什麽洪水猛獸,會將她整個吞噬。她片刻的失神,甚至有些恐慌起來。

陶一夕做了個請的手勢,面容森冷道:“娘娘請進。”

皇後踏入禦書房,便有太監關了門,她的心隨著關門聲一顫,旋即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了起來。房內並沒有點燈,皇後有些不適應黑暗,走了幾步,才慢慢適應。只見皇上端坐在桌前,桌上點著一盞燈,星火如豆,十分悲涼。

“臣妾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行了最周全的大禮。

皇上嗤笑起來,“皇後現在有何感想?”

皇後跪在地上仍未起身,擡起頭,流下兩行清淚,雙手抓著兩側的衣襟,哭道:“高家犯下滔天大罪,陛下留下臣妾與弟弟一命。臣妾受恩感激,可是陛下能否放過弟弟?今日之事,臣妾絕不會洩露半句,陛下不必擔心有損顏面。”

皇上冷笑道:“朕的顏面還需皇後來護著,倒是真的是個別致的笑話。”

皇後張了張嘴,終究是被堵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她自來溫厚純良,不會與人吵嘴辯駁,何況,皇上是她的天,她對他一向只有順從,沒有反抗。

皇上又是一聲冷笑,同胞姐弟,高寶月就是個繡花枕頭,除了好看些一無所用。性格軟弱,膽小怕事,唯唯諾諾,高家人的倔強與剛強,她身上半分也沒有,看著便惹人厭煩。

皇後看著皇上不加掩飾的厭惡表情,心一下跌倒了谷底。她慢慢站起身,對皇上粲然一笑道:“臣妾嫁給陛下已經十年了,這十年來,臣妾無論是對後宮,還是皇上,都問心無愧。如今母族被滅,臣妾該恨陛下的,可是臣妾沒法恨。”她慢慢走向皇上,淒惶笑道:“罪臣之女能茍延殘喘已是陛下恩賜。”皇後看了眼掛在墻上的寶劍,對皇上笑道:“臣妾說會守住陛下面子,就一定會做到,高家人最是守信的!只是一求陛下,留阿灼一命,二求陛下能在史書中,記下臣妾寥寥幾筆,以祭臣妾餘情。”皇後說完,猛然抽出寶劍用力抹了脖子,溫熱的鮮血濺了皇上一身一臉,皇上心中一驚,桌上的燈瞬間熄滅了,正所謂的人去燈滅。

高月樓踉蹌著推開門,滿屋的血腥味,昏暗的角落中,皇後倒在皇上懷中,兩人衣裳上皆是鮮血,皇上捂住皇後的脖子,那血汩汩流出,怎麽也堵不住,不一會流了一地。皇上喊著皇後的名字,驚恐萬狀的喊道:“來人,快來人!宣太醫!”

高月樓撲了過去,抱住皇後,心如刀絞,撕心裂肺的哭道:“姐姐,姐姐你怎麽了?”他手上、身上染滿親姐鮮血,以往他殺人,也會沾到身上,從未覺得可怕,今日卻是怕到魂飛魄散。

皇上滿面鮮血,手足無措地看著高月樓,他想過皇後與他大鬧一場,卻沒想到她敢自裁,開口辯解道:“朕,朕沒想過,皇後突然就拔了劍。”

太醫匆匆而至,高月樓死死抱著皇後,咬住嘴巴哭的渾身亂顫,太醫診了脈,跪下悲痛道:“皇後薨了。”

高月樓聽了這話,登時發起狂來,拿了劍,一劍紮在太醫心口,狠厲道:“讓你胡說!我姐姐分明只是睡著了!她只是睡著了!不許你咒她!”

太醫躺在血泊中,抽搐幾下,也死了。

高月樓抱著皇後冰冷的屍體,哭的聲音都變了,卻還是一直不停地跟她說話。他渾身是血,面目猙獰恐怖,宛若一個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任誰都無法靠近皇後與他。

皇上心中焦急,只怕高月樓一不小心傷了自己,便親自伸手去抱皇後。

高月樓抱著皇後敏捷地躲開他,滿眼的恨意恨不能將他身上燒出洞。

皇上命人用強,硬是搶了皇後的屍身。自己緊緊抱住高月樓,高月樓又撕又咬,狠命掙紮著,哭啞的嗓子,發出破碎難聽的聲音。

皇上鉗制住發狂的高月樓,心中又疼又氣,怒道:“你姐姐已經死了!你究竟要怎麽樣才相信?是要我把阿離帶過來,讓他親口告訴你麽?”

高月樓眼見親姐被抱走,又聽他這麽說,用力啐了他一口,狠命撞著他,罵道:“江元貞,我姐姐嫁給你十年,你怎麽忍心逼她就死?把我姐姐還給我!還給我!我高月樓今日立誓,以我之命換你今生不得好死!”

皇上聽了這話,鉗著他的臉看著,一字一句道:“你就這麽恨朕?哼,朕不與瘋子理論。”

皇上手腕被他咬破,留下深深的齒痕,又見他氣急攻心,已經有損神志,便用力打暈了他。親自為他梳洗換了幹凈衣衫,將他安頓好後,又匆匆下了旨,皇後急癥醫治不及時,已歿。一眾宮人殉葬,追封謚號,仁烈皇後。

高月樓醒來時,江晚餘穿了一身孝衣,頭上紮了孝布,正站在他床邊抽泣著。

高月樓登時清醒起來,眼淚也開始往下掉,無限的悲涼從腳底升起,他伸出手抱住江晚餘。

江晚餘趴在他懷裏,哭的更厲害了,飽滿的臉頰上全是淚珠,抽抽搭搭地問他,“舅舅,你不要撇下阿離,求求舅舅了。”

高月樓更加用力抱住他,恨不得把他揉進自己的骨子裏,是他害了可憐的小阿離,這麽小就沒了娘。更是他自己貪圖一時快活,害了高家。

皇上看著高月樓的樣子,心中苦痛,想要抱抱他,卻怎麽也碰不到他,正在著急的時候,只聽江晚餘喊他,“父皇,該起了。”

皇上猛然一驚,睜開眼睛,原來自己睡著了。他捂住眼睛,輕笑一聲,心又酸疼起來,連舌尖都泛起些苦澀。

江晚餘見皇上醒了,將他扶了起來,端上湯藥侍奉他喝下。

皇上含了蜜餞,沈思片刻道:“阿離,安南王十月初十大婚,你擬旨賞賜吧。”

江晚餘知道父親這是徹底放權了,更知道這是對自己的考驗,便立刻應下了。

皇上兩眼空洞,沈默著不說話了,江晚餘見狀,只得告退了。

江晚餘走過禦花園,看著滿樹開的熱鬧的花,蜂繞蝶飛,心中竟說不出的寂寥與惆悵。他皺著眉頭稍站了會,便走了。

傍晚時,棉霧喜氣洋洋地開了謝府西南角的小門,看到無憂站在門口,身後就是一輛富貴考究的馬車。她立刻走上前,福了福,笑道:“無憂公公好。”

無憂也趕忙回了禮,卻並不說話。

棉霧正在好奇,卻見馬車簾子動了下,無憂正準備上前,卻見簾子又被輕輕放下了。

江晚餘收回手,重新坐回馬車中,側耳細細聽著無憂與那丫頭對話,不由得笑了起來。

只聽棉霧笑道:“這是公公上次托奴才們拿的畫,所幸拿出來了。”

無憂心中陡然升起一陣恐慌,生怕棉霧再說了些什麽,讓江晚餘聽去了。便趕忙笑道:“多謝姐姐,這是殿下送主子的粉盒。”他眼珠子咕嚕一轉,想到一條妙計,“殿下日夜思念主子,還懇請姐姐講些主子趣事,奴才等會回宮了,也可以同太子說說,以解太子相思之苦。”

江晚餘聽了他這麽說,心中也好奇起來,更豎著耳朵去聽了。

棉霧剛要說,卻被蘭霜拉住了。

蘭霜噗嗤笑道:“論理說奴才是姑娘的丫頭,不該讓殿下知道,可是有幾件事,說了也是無傷大雅的。”

蘭霜本就是個會講故事的,信手拈來幾個故事,聽得棉霧面上陣陣發燙,羞得不行。車內的江晚餘聽了,卻越發覺得謝玄微可愛。

蘭霜又笑道:“這兩日她見奴才們繡荷包,便也興興頭要繡,裝得都是些提神醒腦的藥材,做好了,結果自己卻說不好。坐在那裏悶了一個下午,都不肯說話,想著想著,怕是覺得委屈了,竟然哭了,奴才們哄了許久,才抽抽搭搭地說是要送人的,這般醜怎麽拿的出手?”蘭霜嘆了口氣,又道:“奴才私心想著,她是怕的是比不過別家的姑娘。您可千萬別跟殿下說這句,這句是奴才自己瞎想的。您說說,十五歲的大姑娘了,還和孩子一般,真是可憐又可愛。”蘭霜又嘆口氣,紅著眼睛道:“前些日子,突然沒了殿下消息,姑娘天天跟丟了魂似的,每日裏郁郁寡歡。”

江晚餘聽了,雙頰泛紅,心中一陣自責,卻又忍不住甜絲絲的。謝玄微也會思他、念他、盼望他,原來他們的心是一樣的。本來他還有些惴惴不安,唯恐嫁給自己他,她不快活,如今是半點忐忑都沒了。

無憂與棉霧她們閑話片刻,便都散了。

江晚餘打起車簾,頗有些威嚴地看著無憂,無憂縮了縮脖子,呈上那副卷邊的畫。做了個鬼臉,爬上了馬車,坐在外面。

江晚餘坐在車中約摸一刻鐘,才命啟程。

轉眼便是八月十五,往常皇上必定設宴款待朝臣,因今年皇上身體不適,便免了宮宴,連祭月都是太子代為完成。

皇上又下旨賞賜了幾位大臣,便不再露面。

高月樓扶著皇上在禦花園中慢慢走著。

皇上正欲開口說話,一陣風刮來,吹得桂花落了兩人一頭一身。皇上被花迷了眼一驚,生生楞住了,呆傻地看著高月樓。兩人反應過來,不約而同相視而笑。

皇上眼見高月樓青絲沾染桂花,便擡手摘下了一朵,撚在手裏,舉給他看,笑道:“你瞧這桂花,形容瘦小可憐,卻是香氣馥郁。也是真難為它了,本無好顏色,再無幾分香,如何引得別人喜歡?”

高月樓笑著接過桂花,笑道:“世間多有不公的,比如這花,又比如這人,並不會有盡善盡美的。不過這些都是人強加到桂花身上的,說不定它並不想爭強出頭。”

皇上聽了,悠悠地嘆了口氣,“你說的是,不甘的只有人心罷了。”

高月樓扶住他,“天有些涼了,你身子才大好,咱們先回去吧。”

皇上笑著搖了搖頭,拉了他的手,滿面笑意地看著他,“再多走走吧,明日你就要離京了,下次再見不知道什麽年月了。”

高月樓看著他日漸虛弱的模樣,心中仿若堵了一口棉花,難受地說不出話來,只得輕輕嗯了一聲,扶著他在樹下慢慢踱步。

陶將軍的書信早在七月底就來了,信上說,老昆莫病重,現在烏孫幾位王子爭權內鬥,族內正是新舊交替混亂之際,此時舉兵,必定十拿九穩。可是他私心想陪皇上過一個團圓節,邊疆一旦打起仗,沙場血拼,他真的怕自己此去再回不來了。也更怕的是即便回來了,也再也無法一起過團圓節了。

正胡亂想著,皇上折了一枝桂花給高月樓。

高月樓接過桂花,低下頭靦腆一笑,皇上也是笑了笑。清風送香,兩人仿佛一下回到了十六七歲的年紀,一個著青衣,一個著赤霞。雖青澀懵懂,卻是此生最美好的時光。

夜間高月樓將行囊收拾妥帖,趁著月色,打點眾人,快馬加鞭往邊疆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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