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軍奴 (1)

關燈
周馳迅速打點起人馬反身去最陳靖元一行,然而先機已失,一時半刻眼看追不上,而且即使追上了,又能奈何?勉強追了一天一夜,眼看著一隊人馬悉數進了邊境軍管轄的地界,再無一絲一毫的刺殺可能,周馳也只好散了雇來的殺手,安排弓箭隊自行回京,自己打馬星夜兼程,想著盡快回京覆命。整件事情透著不尋常的意味,周馳越發覺得需要讓上頭盡快知曉真實的信息。至於任務失敗後,自己會被如何處置,最多是降職吧,更有可能是罰俸,周馳是這樣想的。然而,在他千辛萬苦,盡心盡力地飛奔而回,在離城門不到十裏之遙的短短一段山路上,身下已疲憊不堪的坐騎被一道絆馬索輕松掀翻,猝不及防間雖勉強躍下下馬背滾落路邊,避免被摔翻受傷,但沒等站起,一道黑影急速竄出,雪亮的刀光一閃,血箭飆射而出,一刀封喉,周馳最後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包含無限疑惑的:“啊?”是誰來殺?是上頭要殺人滅口?還是被刺殺方的報覆?為什麽殺個卑賤的充軍的囚犯還有人來報覆?……一切的疑惑盡兼淹沒在一線刀光中。

“就在這裏休息,恢覆一□□力。軍奴每天的勞動都有定額,身體狀況太差,第一天要吃苦頭。我們明天再去報到不遲。”陳靖元把僵在馬背上的林晟鈺扶下來,輕輕解釋了一下後半天的安排。

“謝謝!多謝各位的救命之恩,善待之德,晟鈺沒齒難忘。”林晟鈺勉力躬身,向面前的六位押解官兵一一致謝禮,打顫的雙腿幾乎隨時要跪折下去。除了餵食馬匹,讓馬小憩的一兩個時辰,眾人幾乎是不停歇地跑了兩天兩夜,雖然馬術學得還可以,但這樣的強渡林晟鈺真沒有經受過,早在一天前,他就是咬牙硬撐著了,總覺得自己隨時能從奔馳的馬背上滾落下來,現在下了馬,全身都是軟的。

“別多說,先休息。”陳靖元幹脆一把將他托進了旁邊一間小小的茅屋了,這茅屋看起來是專門搭在路邊,方便過路人歇腳的,靠墻有人鋪了一層柔軟的幹草,林晟鈺被順手放在了幹草上,幾乎是躺下的瞬間就睡過去了。

醒過來的時候第一感覺是餓,特別餓,十有八九是餓醒的。周圍有光亮,做起來看見是屋子另一半光地上升了一火盆,只是火很小,微微發著光,圍坐著三人看來是守夜的,另三人就擠睡在身邊,包括陳靖元。林晟鈺輕手輕腳起來,先到門口(只有簡易搭成的門框,沒有門)往外瞄了瞄,看見天邊一道魚肚白,原來天快亮了,這是睡了整個下午和大半個夜晚,這是一場綿長的好覺。回頭也來到火盆跟前坐,一人隨手遞給他一個烤熱的幹餅,另有一人在火盆上吊著的罐子裏舀了舀,一碗蔬菜湯遞過來。林晟鈺大喜,沖每個人笑笑默默致謝,接過來忙不疊地吃起來,真的是餓壞了,光睡,都有□□個時辰沒有吃過了。

太陽升起的時候,大家都起了,晚起的三人吃了餅和剩下的蔬菜湯,林晟鈺早已換回了囚服,一切就緒,眾人很快就出發繼續前往邊境軍營。一個時辰左右,但翻過一道頗高的山坡後,林晟鈺一眼看見了遠處壯闊的營地。這是西蜀駐軍十萬的主營地,規模不亞於一中等規模的城鎮,巍峨綿長的城墻,包圍著高矮不一、規整有續的營房,間隔著大大小小黃土壓實的操練場。現在早練的時辰還沒有結束,高亢雄壯的呼號聲隱隱傳來。

騎馬跑完緩緩而下的山坡,也就到了軍營門口,亮出太子手書的通關文書後,守衛直接派人接引到將軍主帳。

“從京城到此地,整整二十六日才到,真悠閑啊,游山玩水那這是。”於彭海,於將軍,十多年來鎮守西陲要地,出身平常,也沒有驚才絕艷的輝煌戰績,完全是一刀一槍努力拼命建立的功勳,獲得提拔,現年過五旬,圓滿地得到了駐軍第一把手的位置,欣賞和自己一樣踏實耿直後輩下屬,對權貴特權向來是不屑一顧,不予茍同的。現一手捏著交接文書,面上的譏諷與不耐毫不掩飾。

“將軍,這次的押解時限是三旬,請您核查。”陳靖元解釋。進主賬交割的是陳靖元,隔書案站在於將軍面前,林晟鈺進來後就被勒令跪在了角落。押解如果逾期,押解官有失職記錄,可能被罰俸,但更慘的是囚犯,按規定將受刑戒。林晟鈺低頭不語,心裏忐忑。

“哦。”於將軍翻了翻交接文書,想是確認了三旬押解期的說明,也不好再說什麽,過了一會兒又冷冷地補充了一句:“到了我這裏,那什麽世子的身份就是個屁了。”

“老劉,來把人領走吧。”

“哎——”早就等在外頭,估計是主管軍奴的小軍頭麻溜地進來,應答了一聲後,拽起林晟鈺。遲疑了一下又把人放下,遲疑著往書案前湊了湊,小聲詢問:“將軍,那個,幾等?”

“謀逆之罪,還能幾等?”於將軍把蓋印的交接文書地,目光冷冷地滑過低頭的林晟鈺,最後停駐在眉頭緊皺的陳靖元臉上。

“哎,三等,自然是三等。”小軍頭一邊說一邊看將軍不耐地揮了手,趕緊推搡著林晟鈺飛快走了。

陳靖元側頭看著被帶遠的林晟鈺,眼色暗沈。

“靖元,我求你,替我護著他!”曹顯說出這句話時,陳靖元看見一雙漸漸充血的眼睛和一只幾乎捏碎降罪詔書的手,驚詫莫名——這個人,何曾如此慌亂脆弱過?自從相遇跟從後,三年來宮裏宮外,面對多少腥風血雨、詭譎風雲,至少有三次命懸一線,可曾見他皺過一次眉頭?垮過一次臉?沒有!而今,這個人紅著眼求自己最交心的朋友、最得力的心腹離開,去保護另一個人!林晟鈺,你可知,在太子的心裏,你是怎樣的分量?

把交接文書塞進懷中,陳靖元又摸出來一封書信,微躬身曾給於彭海。

“在下從太子之薦,久慕將軍風骨,自請為將軍馬前卒,鎮邊衛國,望建功立業。”

“哦?”於彭海神色莊重起來,結果太子的薦書,細細看過,再看陳靖元時目光如炬。

“近兩年早有聽到傳言,太子麾下,禁尉隊隊長手上功夫一流,折殺出手,全京城沒幾人可出其右。太子怎麽舍得下?”

“不過是人各有志,強扭不甜罷了。在下一心在從軍奔殺疆場,太子憐惜吾心。”

“將軍可想近觀折殺?”陳靖元輕輕解下插在背後綁帶上的武器,兩手一分,哢噠——把兩截短棍合成一條,雙手托著平舉到於彭海面前。於彭海癡迷武技的事實幾乎無人不曉,且也一直因在本朝現任將軍中武技出眾而自得,雖年事漸高,心氣卻也只升不落,拳腳功夫日日勤練不綴,趁手的武器巧了,是精鐵長棍。陳靖元早就發現從進賬開始,於彭海的目光時不時就凝註到折殺上,顯然很是關註。

果然,於彭海毫不猶豫就接了折殺,也是兩手一托,但在陳靖元撒手時,明顯兩手往下一沈才穩住。折殺比普通的鐵棍略粗,不過要短一截,掂重量可見材料有些名堂。

“哈哈,年青人有些分量啊。”於彭海自認要舞動手上的折殺還是有些吃力的,眼前這人至少臂力不俗。

“既然你有心,樂意之至!若果真如傳言武勇不防,我也承東宮之請,可以先鋒官職相待於你。”

“先謝過將軍厚愛!靖元自請軍中擺擂自證。”於彭海鄭重地一揖,微躬的身形銳利和不容藐視的倔強。

“好好好!我就喜歡這樣的豪氣。我給你這個機會。”於彭海拊掌一笑,“即時中軍校場設車輪擂,由各先鋒營推舉強者應戰。只是本軍中先鋒營將士習慣了刀口舔血的廝殺,練的是一刀殺敵的武技,比試著實兇險。”

“無妨,靖元鬥膽,再請立生死狀。”

“好!有膽氣。敗一人,允你一先鋒營,若連敗兩人,第一先鋒營就是你的。”於彭海拍案而起,直覺眼前人很投緣,爽快。

“再謝過將軍!靖元尚有一不情之請。”陳靖元一直保持躬身作揖的姿態,“若元連敗三人,請將軍將剛剛的三等軍奴改判為二等。”

“哦——”於彭海奇怪地看了看堅持不動的陳靖元,“你為了一兇犯搏命?聽說太子曾經也在裏城為質,這是太子的要求?”

“並非如此。太子與他的確有幾分竹馬之情,但謀逆乃滔天大罪,國法難容私情,發配充軍的詔喻還是太子親自裁定的。只是短短幾日,靖元與這位小公子頗為投緣,更憐他雖身份尊貴,實孤苦無依,不願見他如此淒慘下場。”

“算了,隨你吧。別小看了老夫麾下,無端端送了性命。”於彭海沈吟了一會兒,也不再說什麽。林晟鈺頂個好出身是犯他的忌,但也沒有非要致之於死的恨意。現在滿心滿眼都是林靖元的武技到底有多高超,一個軍奴的死活也放不到心上。說一聲跟來,帶上陳靖元親自上校場布置擂臺去了。

一個時辰之後,中軍校場的演武臺上,陳靖元依舊挺直地站在正中,額頭上有一道輕傷,抹開的血跡糊了左半額,右胳膊上衣服劃開一口子,血跡緩緩洇開。臺下左側一書案旁,李芝林攔住了準備往生死狀上摁第五個手指印的軍官,“趙小栓,你宴哥都敗得心服口服的,你跑上去現什麽現,一邊涼快去。”“怎麽?你還管上我了。我就不信,他打了三個了,還能接著打!”李芝林是軍中的首席文士,能文不能武,文章寫得好很顯然是不太能入了於彭海的心的,雖然軍情、簡報、通告文牒,……林林總總文書工作不能少了文士,但想在武夫領導武夫的格局下,想要獲得多少尊重是不現實的。李芝林自詡軍師,雖然也能參與戰局討論,但在於彭海一力降十會的指導思想下,他的想法終究只能困於紙上談兵,在軍中地位也是尷尬。現被趙小栓這個莽夫直楞楞地一吼,氣得白面泛紅,說不出話來。

“有你什麽事,滾邊呆著。”一只手扇了趙小栓的頭,剛剛還橫著的趙小栓一下蔫了,“宴哥,我——”“我什麽,將軍頭裏說了,就上三人。怎麽?把人累死算贏?何況人家看起來也沒多累,你上能贏個屁!”說話的人叫宴常冀,是第一先鋒官,人到中年,身形還是保持修長矯健,功夫也是軍營裏公認一等一,聽說有人擺擂,且關系自己的位置,自覺當仁不讓,第一個應戰,沒想到不到二十回合就讓人一鐵棍掃下臺了,被掃這一下真夠嗆,這腿估計要瘸上十天半個月。好在跌份不是獨個兒,接下來一營二營先鋒官也是三兩下就被人輕輕松松轟下來了,僅僅是在人家額頭點了一矛尖尖,胳膊上輕劃到一刀,自個兒卻躺在擂臺根起不來,都是慘敗!

擂臺結束,於彭海先安排人把傷倒的兩位先鋒官送去治療。這時陳靖元已自行走下臺,來到於彭海這邊。“常冀。”於彭海看看僅有兩道輕傷的陳靖元,和雖然瘸著走來,卻也不見太費勁的宴常冀,確定都不用急著療傷。

“靖元勝三場,按約定——,常冀,換你到二營可有異議?”

“將軍,宴某既然敗於陳禁尉,請準為其麾下副官。”於彭海和陳靖元都是一怔又一喜。先鋒營先前都沒有設副官,緣於武人都心氣高,難有誰服誰的,硬壓到一起反而不美,主動相請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常冀,你可想好?不可勉強。”

“將軍,宴某心服口服,絕無勉強。”宴常冀正色斂身,鄭重地向陳靖元揖手。

“多謝宴哥!”陳靖元急忙躬身托起宴常冀。

“好!”於彭海大為欣慰,大笑擺手,“那常冀,就由你帶靖元去安置一番,互相多親近親近。哦,傷也一起去處理下。”

“將軍,靖元尚有一事。”陳靖元側身攔了一下笑著要走的於彭海,“關於軍奴的請求——”

“哦,小事一樁。也難為你武勇又心善。”於彭海憑白得一猛將,正心情大好中。隨手召過剛剛整理完書案的李芝林,“芝林,就麻煩你跑一趟……”

林晟鈺懷裏多了兩個幹硬的饅頭(軍奴一天的夥食),肩上扛了一把破鐵鍬,正隨著一小隊衣裳襤褸、目光呆滯、身形憔悴的軍奴往營外走著。就見一個時辰前剛剛把他粗野地交付給小工頭的老劉頭匆匆趕來,又把他從隊伍裏拎了出來。鐵鍬換火鉗,林晟鈺轉眼間成了夥房裏最低等的使喚,不僅僅是夥房,馬廄、菜地、營區清潔……,誰都可以使喚他。但是相比起壘墻挖溝的重體力活,按老劉頭的話說,那是——

“你小子踩到狗屎運了啊,要不是陳先鋒給你求了情,就你這斯文的小身板,可禁不得營外兩三天的折騰。”

“您老說的陳先鋒是——?”林晟鈺心裏只能想到一人,是他嗎?

“謔,不就是押你過來的長官嗎,真是京城來的厲害人物,擺擂臺把一到三的先鋒營全掀翻了。將軍許了他第一先鋒官。”

“……”夠牛啊,但是不回去了嗎?林晟鈺心裏隱隱高興,想著又一次救命之恩,如果哪天遇見了,先道個謝吧,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或者說還有沒有機會報答這莫大恩情。

☆、兵法

陳靖元跟著瘸腿的宴常冀謔謔謔走向第一先鋒營,一路上忍不住一直瞄宴常冀受傷的褪,想提醒一句慢點走吧,傷著呢。但這傷是自個打出來的,怎麽想怎麽覺得說不得,雖然人自請了副官,指不定心裏怎麽想呢。還好第一先鋒營就在主賬邊上,穿過小半個校場就到了,掛著第一先鋒營牌匾的兩扇厚重大鐵門正對著大校場,開門進去,又是獨立的一片小校場,有不少士兵在訓練,看到兩人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小校場裏頭才是一排整齊的營房。剛降職成副官的宴先鋒威風淩淩地走到小校場中間一站,一聲大吼:“都給我出來,列隊!”嘩啦啦幾百人四處湧出,匯集,五分鐘之內在兩人面前排成了六個大大小小的方隊,剛剛想要上臺一戰的趙小栓和另外五人早早站在一方隊前頭正中領頭。陳靖元心裏暗讚了一聲好——令出無阻,高效有序的做派一出,不愧此地邊境軍第一尖刀的實力。只是如此統帥有力的宴常冀幹脆自降為副,是賭氣想看笑話,還是另有他意?實在費琢磨。

不待陳靖元多琢磨,宴常冀在隊伍列齊後,目光直視眾人,足足靜默了一分鐘,小校場上鴉雀無聲,偶有風卷場邊旌旗的啪啪聲特別清晰,氣氛一時肅然。隨後,宴常冀躬身一讓,引陳靖元到正前方,自己退到他左側後半步。

“這一位,京城來的陳禁尉,剛剛校場比擂,輕松連勝三元。大家服不服?”“服!”

“此刻起,第一先鋒營由他統帥,大家有沒有意見?”“沒有!”

“好!解散。”嘩啦啦眾人散開,只不過大多都散在周邊,繼續圍觀新上任的陳先鋒。

“……”陳靖元千辛萬苦才忍下了上手摸鼻子的沖動,這也太幹脆利落、自說自話了吧?

“來來來,先別理這幫蠻人,我們還要去處理傷口。”宴常冀繼續領著陳靖元進了營房,一臉平靜輕松地仿佛一分鐘前就是在一瘸一拐地走路,其它什麽事也沒幹過。陳靖元服了,還能怎樣?先一起療傷吧,再設法聊點別的。

營房一排全是前後對穿的門,前門朝肖校場,後門出去是一座挺寬闊的院落,幾座水井,穿墻而過的溪流,還有一小片樹林,醫療房就在院子裏側,小樹林邊,十多間寬闊的平房。宴常冀熟門熟路進了其中一間,即刻就被帶到兩並排的長條躺椅上坐下,各有一醫師來清洗、抹藥,包紮傷口。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心急?”宴常冀揮手趕走包紮完畢的醫師,繼續靠坐在躺椅上,主動聊天。

不,我覺得你更像是在給下馬威。本就想聊天,還沒找好開頭的陳靖元自然不能這麽直白地把天聊死,“宴哥,我覺得吧,您這是有什麽深意?”

宴常冀看了陳靖元一會兒,突然明白過來,“啊,你以為我在賭氣?不,我是真心實意讓了先鋒官的位置的。”

“這麽跟你說吧,”宴常冀真誠地看著陳靖元的眼睛說,“我跟將軍十多年了,將軍一步步走到現在,靠的就是一個勇自,拼的就是一條命,無論什麽情況,就是直來直去沖上去,悍不畏死,這一整個西蜀軍都是這樣。”“只是剛而易折,這十年來,將軍步步往上,戰績不菲,可是當初他身邊的二十多個弟兄、心腹,到現在就只剩我和二營的老費了。而就這短短兩年前,我組建這第一先鋒營開始到現在,整個營的兄弟們除了後方的,幾乎都換茬了,次次都以命搏命,心累啊。”

陳靖元明白了,有勇無巧,只進無退,寧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也要勇往直前。這是整個西蜀邊境軍的風骨,在於大將軍的心裏,什麽戰局、兵法,都占不到到少位置吧。只是一味地一力以貫之,終有力竭的時候。朝廷中西蜀軍魯莽、損耗極大的評論也是時有耳聞的,而在軍中,像宴常冀這些部下,也感到累了,難以為繼了嗎?現在是寄希望於京城來的、功夫好、名氣也有點的自己嗎?但我又能改變什麽呢?謀略——是太子在操心的;兵法——誰懂啊,我也只是一介武夫而已!

不管怎麽說,宴常冀甩手甩得是極幹脆,借著腿傷的由頭,告假窩自個兒小屋裏躲清閑。陳靖元住的是他隔壁一樣規制的先鋒官住所——一臥室加一會客廳的小屋子,座椅案齊全,適合隨時開會辦公,非常實用。每天,陳靖元一早起來,帶兵出操、安排專項練習、處理各種上上下下雜事,再偶爾各營間拉練比武磨合配合度,自個頓頓與下面各級官兵同吃同聊聯絡感情,緊巴巴忙到天黑,回屋前總看見宴常冀搭著個腿,一把躺椅斜臥在小庭院裏也呵呵跟他打招呼,隨口問問麻煩有沒?有的話還給出出主意。陳靖元對此真的無話可說,就心裏有點哭笑不得。這人吧,期待著他就推著他也幫著他。畢竟以前禁尉軍裏的形式更覆雜,這先鋒營一攤子一下子壓下來,也不過就是忙點,接受起來沒多大難度。真正的要點在出戰的時候,也是宴常冀的期待所在。

一晃差不多十日過去,陳靖元對先鋒營的日常事務也熟悉得差不多了,漸漸就閑下來一些。這一日不緊不慢下工回屋休息的時候,一眼看見腿腳已利索的宴常冀在空地上推拳練功,頓覺恍然大悟——從明天開始,完全可以更閑一些。要說現在第一先鋒營最特殊的是什麽,不是又了新的先鋒官,而是有副官,一二三……先鋒營裏獨一無二的副官!本先鋒是有副官的人那,陳靖元心裏美滋滋地進屋睡覺。

第二天一早,宴常冀睜著眼睛還坐床上發呆(習慣早起了,一下改不了),上司就不客氣地敲門進來,宣布休假結束了啊,趕緊起床去帶操,順便扔了一份墨汁新鮮的副官應職單過來。宴常冀迷迷糊糊一看,好家夥,這剛放手的一幹事務就不全乎兒地回來了?“宴副官你管內我管外,我接上頭你搞下頭,咱們就這麽商量好了。”陳靖元自顧商量好就擡腳走了。

宴常冀著急麻慌地收拾整齊到小校場一看,陳靖元果然人影也沒有,幾百人正列著隊等指令呢。“……”

陳靖元正往夥房走去。這一陣忙真顧不上了,就有一天偶爾看見林晟鈺在夥房這邊跑,也不知道過得怎樣。這可是太子的托付,要出了岔子,可對不起人。

夥房裏是生火做早飯的點,一整排房子頂上都是煙霧騰騰,遠遠一看屋頂都埋了一半。開到跟前的時候,正好看見林晟鈺從遠處跑來,抱著滿懷的柴火,轉眼看見陳靖元,臉上一驚又一喜,喘籲籲地沖他喊:“陳——先鋒,見到你太好了。我可以跟您說句話嗎?等我先把柴抱進去。”看陳靖元點了頭,趕緊噠噠噠跑進了夥房,過了有兩分鐘,才著急地又沖了回來,一下子跑猛了,停在陳靖元跟前喘了好一會兒。陳靖元趁機打量了一番,一句話概括:整個人都灰頭土臉的。

“剛剛又被吩咐著趕了個事兒,還以為您不等我了呢。”林晟鈺喘完了,不好意思地解釋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看著人,聲音裏也沒有愁苦的意味。陳靖元倒是有點詫異了,這麽說也是嬌貴的王侯子弟,倒是還耐得下這粗鄙的下人活計。

“多謝您的救命之恩!”林晟鈺深深地向陳靖元揖首,“晟鈺身陷囹圄,無以為報,若有來日,定不忘大恩大德,必當回報!”

“你就是要跟我說這個?”陳靖元把人扶起來。

“啊?”

“怎樣?還過得下去嗎?”“挺好啊。”

陳靖元不禁笑了,看看眼前雖然頭上身上都是土啊渣啊,臉上也被煙燎了幾道的人,跟剛下了刑場,奄奄一息的模樣比是沒錯,挺好了,精神頭也有,身子也沒見瘦。

“二等軍奴的活計都不重,只要勤快著,也沒有太欺負人。”林晟鈺看陳靖元是真的關心的意思,又補充了一下。只是剛剛放下的手上有幾道明顯的擦傷,說起來輕松,活兒估計還是緊張的,畢竟是誰都可以使喚的身份。

“你自己說的報恩,不用等來日,現在就可以。來我這邊,給你換一等軍奴的身份。”林晟鈺震驚地看著陳靖元,無法言語。一等軍奴就是屬於某一位軍官的專有奴隸的意思,只要伺候一個人,當然是相對很輕松的,只是這中間還隱含了另一重總所周知卻不可言說的意味,林晟鈺不確定陳靖元是不是這種意思,如果是,那絕不……

“你學過兵法吧?”陳靖元的語氣幾乎十肯定。

“兵法?啊,哦,是的,從小就是必修課,據說是家規……”林晟鈺心裏一起一落,自己嚇了自己一道都有點懵了,心裏暗道慚愧,趕緊定下心來。

“教我兵法,這就是我要求的回報。行不行?”

“當然!晟鈺定當竭力而為,知無不言,言而不盡。”林晟鈺有些激動,像他這樣被充軍流放的重型犯,這真的是能遇到的最好的境況了!

☆、出兵

宴常冀這一上午火氣特別大,一幹部下被他往死裏操練,噤若寒蟬,連趙小栓都只敢怒目而視,用眼神控訴休個假就變態的大哥。這也是實在沒辦法,宴常冀就是煩躁難耐。俗話說得好嗎,由儉(勤)入奢(怠)易,由奢(怠)入儉(勤)難。這十來天啥事都不用操心,整個身體都松了,冷不丁地就被抓回來了,而且眼看著苦日子照舊,身心都遭受了深切的打擊,尤其是午時過後,眼見到陳靖元施施然一身輕松地走回來,火氣噌地上頭上臉,幾大步跨過半個校場,堵到了人跟前就想質問幾句。

“宴副官,這士氣怎麽這麽低落?就一上午的功夫,這是出了事?”陳靖元看到他,手直指沿著墻根東倒西歪的一大群(被罰跑圈跑癱了)。

“……”是不是做得太過了?不只是跑癱的這一群,那邊還有更多要死不活地跑著的,中間一片格鬥對練幾乎打成了肉搏的……這滿場的低氣壓,圓都圓不起來。宴常冀火氣刷地退去,汗冒出來。

“這個——我看這幾天太松懈了,給他們緊一緊。”話一出口,宴常冀就想扇自己臉,這是什麽意思,不就是說你這幾天練兵不行,我看不過去了,給你糾正糾正。但宴常冀真沒這意思,說心裏話,陳靖元匆忙接手後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裏,心裏十分服氣,大小事親力親為、遇事考慮周全、安排井井有條。幾乎挑不出毛病,不愧是京城裏見過大世面的,帶個先鋒營輕松自如啊。

“哦,宴哥覺得我的操練安排不妥?”果然,陳靖元露出請教的神情,“強度不夠嗎?但我確定與之前的規格並無不同。若要加強,也要循序漸進,今天這樣是不是太過?”

“是——”宴常冀剛應出口又想往回收,感覺太打臉。

“如真的要加強,也不能急在這兩天了,我剛剛從將軍那兒得來消息,越國軍似有異動,需要做出兵的準備了。”

“啊,那是戰事為先,操練的安排再說,我先讓他們緩緩。”宴常冀長舒了一口氣,這個難堪的坎算是過了。

“一個時辰後中軍帳議事,一起過去。”陳靖元客氣地打好招呼,繼續往裏走去,身後跟了一個人。

跟了一個人?宴常冀剛才激動,才反應過來陳靖元從進來身後就帶了一個人。什麽人?看衣服是——軍奴?雖然軍官要個一等軍奴貼身服侍在軍營裏不算個事,但在於彭海,宴常冀這些從底層打拼上來的人眼裏,這就是個毛病——奢靡。剛剛還想著陳靖元這個先鋒官當得讓人挑不出個毛病,結果一轉眼,人就帶回一毛病來,宴常冀覺得挺不是滋味的。宴常冀跟於彭海十多年,生死相隨,那是過命的交情,主動交出第一先鋒營就自居副將,絕不是想撒手不管,只是西蜀軍有勇無謀的短板日益凸顯,上有指摘下有困窘,他比於彭海看得更清楚,寄希望於陳靖元能帶來改變也是無奈之舉,一旦不成,第一先鋒營那還是自己守著。而陳靖元到底行不行,也很快就要有明斷了。

要出兵,肯定要先議。陳靖元和宴常冀準時到達中軍帳,裏面人已經到了一堆,頭頭腦腦幾乎到齊了,先鋒一二三營的,步兵營的,騎兵營的,糧草營的,兵器營的,後勤隊的,醫療隊的,文案的……擠得軍帳裏滿滿當當的,就於彭海坐在書案前,案上擺了一粗略的地圖,其餘人都或遠或近圍在書案邊。陳靖元擠到了案邊看地圖,畢竟對兩國交界地理情況知知甚少,一會兒大家討論起來他需要有個參考,否則要犯迷糊。然而,事實上是還沒等他有迷糊的機會,事兒已經議完了。從頭到尾幾個問題幾個答案,簡單明了:

“敵人在哪裏?”“大概在這裏——並樹。”報訊的斥候跳出來地圖上指出一個地名。

“有多少人?”“看不清,挺多,也許上千。”

“誰先去?”“我們!”宴常冀跳出來忙不疊應了,才回頭看陳靖元,陳靖元默默點頭。

然後於彭海一個一個點齊:步兵、騎兵、武器、糧草……各派出若幹隊,出兵總人數約兩千,要求延後一日跟進,一邊等待先行的第一先鋒營回報消息後再決定是急進還是緩行。其餘留營人等集結待命,以備增援。這就結束散會了。

陳靖元看著眾人熟練地談論著這次帶誰誰誰一隊,大概幾日可以剿滅敵軍回還,如果敵軍狡詐,有埋伏,則誰誰跑得快,可以派回叫增援,等等,基本可以肯定以往的議會也是這麽一回事兒。他暫時不能也說不出什麽見地,以往太子跟前的每一次行動,都是思量再思量,安排不嫌細密,絕不可能如此草率行事。但眼前這出兵也是頭一遭,他也才來了短短十天。於是留在最後才走,也僅僅要走了書案上的地圖以作研究。

“有常冀在,你們有事商量著辦。第一先鋒營軍中勇武第一,遇事爭先,決不退縮,切不要在你手裏墮了威名。”於將軍最後拍著他的肩叮囑了一句。

“靖元定不辱使命!”陳靖元孤身退出中軍帳回營,宴常冀早已隨眾人而出,走的時候跟他說由他先去軍需處落實補給,當準備明日就出營。

林晟鈺在陳靖元出門後就開始打掃地面、擦洗桌椅,短短十日,他幹這些活已經非常嫻熟,畢竟這些天在夥房,幾乎被所有身邊見到的人使喚著幹活,每天除了睡覺的短短兩三個時辰,連吃飯基本都是邊幹邊啃的,一天就是幾遍地幹下來,不熟都不可能。反倒是陳靖元,看著眼前人抓著一大坨抹布,唰唰幾下擦得桌面黝黑發亮的歡實身影,總覺得不對味,非常不對味。如果有一天,這人在太子面前也抓著抹布抹桌子——不,這個畫面不能想!

“別忙了,快來看看,出出主意。”林晟鈺聞言抹布往角落的木盆裏一丟,跟著陳靖元坐到桌前看地圖。早先已聽到他提起要出兵,要去議事,這回來了自然就是要說詳情。

“看地圖前往並樹鎮只有這一條道,路況如何?可並跑幾匹馬?,深谷幾何?山體利伏利截?”

“……我看看宴副官回來沒。”陳靖元出門,過了一會兒把趙小栓先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