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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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每個人都應該有一個媽，雲帆是懂得的。但是相比於其他人的媽媽或者不漂亮或者脾氣不好或者不會做飯，他的媽媽直接不存在。
從小到大，所有應該母親出場的機會和場合，基本全部由他奶奶代勞。
上幼兒園參加完兒童節的活動，在園門口，他眼睜睜的看到和他同班的一個特別討厭的小男孩被媽媽笑瞇瞇地抱起來不停地貼臉親親，嘴上還不停誇獎他，而他只能自始至終只是被奶奶牽著手趕路。
“小帆快點走，一會奶奶還有其他的事，先把你送回家跟保姆阿姨玩好不好？”
雲帆沒有說話，奶奶把他送回家後很快又出門去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保姆要做飯沒空陪他玩而塞過來的一只蘋果，回到自己的房間，從小書包裏抽出今天比賽得獎的小獎狀，一言不發地拿去洗手間撕了粉碎沖進了下水道。
那個時候的他不懂，那個只得了三等獎的臭屁男孩為什麽能比他得一等獎的看上去要幸福這麽多。嘴裏澀澀的，雲帆委屈得想哭一場，但直到最後他也一滴眼淚沒掉，他知道周圍的大人們都討厭他哭。小小年紀的雲帆已經很敏感地察覺到了，雲家的人，自己的爸爸爺爺奶奶，都不怎麽喜歡自己。
不喜歡我為什麽要生下我呢？
既然生下了我為什麽又不喜歡我呢？
小小的腦瓜永遠也想不明白這些問題，也許這本就不應該是他那個年紀需要思考的。
至於他爸名義上的前妻，他那會太小還不記事，只是後來聽李牧偶爾說起她當他後媽的時候，只知道每天逛逛逛買買買，把還在繈褓裏的他丟在商場衛生間裏的洗手臺上，餓了哭得都要厥過去了也不管。即使這樣，在雲帆還沒來得及學會喊媽媽的時候，這個後媽也跟他爸分道揚鑣了。
後來年歲漸長，雲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幼稚地纏住他爸的腿撒嬌，向他沒完沒了地討要媽媽最後惹人煩地挨一頓打才老實下來。他開始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他學會了假笑，學會了通過觀察說話者的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來揣測他們的心情，並根據不同的場合說不同的話。
進入青春期，伴隨荷爾蒙上下浮動的愁思別緒把雲帆徹底變成了一個悲觀主義者。反正不管他怎麽努力，爸爸和爺爺奶奶都不會再稱讚他，所有他付出努力和歷經千辛獲得的榮譽在他們眼中都是理所應當。在雲家人眼裏他就是應該每天按時按點放學回家，周末的空閑時間主動用補習班填的滿滿當當，就是應該在市科技大賽上以初中生的身份獲得唯一的一等獎，就是應該在對手基本都是具備比他年紀還要久的書畫經驗的書畫大賽上獲得特別獎，就是應該回回月考保持在年級前十，就是應該摘得中考狀元，拿著最高獎學金進入最好的高中。
直到有一天，雲帆等到深夜只為把進入高中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單拿給雲集簽字，喝得醉醺醺的雲集一支筆抓了幾次才抓住，歪歪扭扭地簽好名字遞給雲帆。
“爸爸你都不問我考得怎麽樣。”雲帆看看眼睛都瞇到一起的雲集，問了一句。
雲帆的語文是短板，雖然這次月考他是全班第一，但語文成績卻落在全班語文平均分一下，他是用接近滿分的數學和物理把分差拉上去的。班主任為此特地把他叫去了辦公室，跟他一起分析了一遍他的語文卷子，發現失分比較嚴重的是主觀閱讀題和最後的作文，班主任讓他回家跟家長商量一下，看看語文這種依靠日常積累的學科要怎麽補補，是報個閱讀寫作提高班還是由老師來給他每周多布置一些針對性強的語文作業。班主任知道雲帆是個聰明孩子，怕他著急還安慰了他幾句，畢竟語文不像那些理科，不是多做題就能很快進步的。
“有什麽好問的？我從小成績很好，你應該也不會差。別忘了，你可是中考狀元，到了高中更要給我好好努力才行……”雲集咕噥一句秒秒鐘要睡去。
雲帆低頭看到成績單下角空白的地方，班主任用紅筆給他爸留的言，老師怕家長看到成績不理解從而責怪孩子，還特地囑咐剛上高中都還不太適應，不要給孩子太大壓力。可惜老師的話雲集一句也沒看到，他甚至都沒有展開完整的成績單，虛個眼找到塊空地畫了個符就急急忙忙地給塞了回來。
雲帆忽然就厭倦了，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這個家裏沒有人會在乎他取得好成績背後的付出，沒有人會問他累不累，辛苦辛苦，甚至沒有人願意花上哪怕十分鐘的時間認認真真和他一起分析試卷和各科的成績，他們只知道既然他是聰明的，優秀的，就理所當然會名列前茅。
最後瞥了一眼醉倒在沙發躺的四仰八叉的雲集，雲帆從餐邊櫃抽屜裏找到了一盒火柴，劃亮一根把成績單點燃後丟在了廚房的水池裏。
第二天，雲帆逃學了。
他花了三個月讓學校的老師和他爸對他徹底失望，高一上學期結束的時候，雲帆的身上已經看不到一點昔日尖子生的影子了。他清醒地，內心深處懷著誰也不知的傷心和委屈，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問題少年。
“把他找回來然後呢？你打算和他相認？別忘了我們現在還沒有搞清楚他這麽多年不出現的原因，也許他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單純……”雲集語氣郁郁的，他本能的覺得把牛衛軍找回來是個自找麻煩的事，雲帆現在思維被情緒左右，極為沖動，沒有辦法冷靜思考，如果他能像他一樣用旁觀者的視角來看待這整件事，或許就能明白他的顧慮……
“因為他的眼睛還沒有好啊！”雲帆嘶吼一聲，他看得出他爸心裏在想什麽，不管怎麽說牛衛軍很有可能是當年生下他的人啊！明明他才是最受傷最弱勢的那一個，況且他本人都已經表示不計較了，雲集為什麽總是還要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他？！
雲帆破音的吼聲把雲集釘在了原地，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剛準備辯解時，雲帆接了下去。
“你說，他是來看望我的，可你看看我是怎麽對待他的？我把他狠狠打了一頓！”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眼睛的手術也還沒來得及做！”
“我還給一個病人買了一張十幾個小時的站票！”
“我真不是人！哈哈哈，是我錯怪他了！”
雲帆聲聲泣血，控訴的對象卻是自己，再沒有比他更混蛋的人了。
“你冷靜一點，這不是你的錯……”雲集第一次看到雲帆這樣又哭又笑的樣子，挺滲人的，看得他心驚膽戰。
“呵呵，不是我的錯，雲集我告訴你，這都是你的錯！既然你不喜歡我，為什麽還要把我抱回來？讓你結婚你就結婚，讓你繼承公司你就繼承公司，這跟一個木偶有什麽兩樣？！從小到大你從來不喜歡我，在你看來我不過是一塊絆腳石！”雲帆突然暴起，站起來指著雲集的鼻子罵道。
雲集驚訝地瞪大眼睛，他不知道雲帆居然連這件事都知道，被兒子當面撕開那層窗戶紙，雲集面上難堪的厲害。可他有什麽權利指責他？！從小到大他對他哪裏不好？！雲集心中升起一股怒氣。
“怎麽？你別忘了，從小到大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的，沒有我你還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風呢？！呵，找到牛衛軍又能怎麽樣？沒準人家才把你當燙手的山芋，一點也不在乎，就你還在這自作多情！”被戳中痛腳的雲集也有些口不擇言。
“好，好，好……”雲帆直視著雲集的雙眼，漆黑一片的眼瞳中寫滿了苦楚，他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
“既然你不喜歡我，當初為什麽不一把掐死我一了百了？”走到快門邊的地方，雲帆轉過身，不帶任何溫度地甩了一句。說完便拉開門沖了出去。
雲集起初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等過了幾秒明白過來之後，雲集臉色大變。
“滾！”雲集怒不可遏，辛辛苦苦養了十五年的兒子，居然會這麽說他？！反了天了？！雲集心裏又氣又難受，他這是養了個兒子還是養了個仇人？！可惡，可惡！所有人都來逼自己！他有什麽錯？他沒錯！
盛怒之下的雲集沒有聽到玄關大門開閉的聲音，也沒有意識到他給雲帆的資料還拿在他的手裏。
牛衛軍尋思自己是不是在火車上站太久太疲累以至於出現了幻覺，不然他怎麽會在村口的大柳樹下看到了雲帆？
呵呵呵，左右以後也見不著了，有這幻覺也挺好，誒你別說還把雲帆印的挺真挺像的，就是表情有點奇怪……
“……嗝。”
就在牛衛軍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從他以為的“幻覺”旁擦身而過的時候，聽到了這一聲響亮的哭嗝。
幻覺怎會打嗝？他猛地頓住腳步。
雲帆從看到牛衛軍遠遠地走來到人走近，眼前被淚水不知道模糊了多少次。
昨晚和雲集吵完，他就拿了錢跑了出來，他決心自己去找牛衛軍。為了防備雲集突然凍結他的卡，斷了他的經濟來源，自從跟雲集關系惡化以來，他就開始悄不聲地把銀行卡裏的存的壓歲錢和攢的零花錢偷偷摸摸少量多次地取出來藏好。現在這筆錢總算派上了大用場，雲帆先查了火車，發現最近的一班稍微快一點的也要到下午一點出發，然後晚上七點多才能到地方。不行，這個pass，為了提防雲集發現他不見了在火車站這種地方守株待兔抓他回去，他需要盡快離開本市。
好在謝天謝地，早上九點有一班飛機飛往牛衛軍老家的方向，飛機停在他下火車的鄰市，雲帆查了地圖，驚喜地發現，他下了飛機租輛出租到牛衛軍家，跟他坐火車正點下車再轉大巴，可能會同一時間到達，情況好的話，他還能比牛衛軍先到。
確認了一遍時間，五點十八，來得及！雲帆拔腿就往大路跑，看到出租車就招手攔。
！！！
這難道是真的雲帆？！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有，他怎麽哭了？
牛衛軍吃驚地張大嘴巴，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有了一路上的心裏暗示和鋪墊，此刻看到牛衛軍的臉，雲帆是橫著豎著都覺得喜歡。在家的時候怎麽沒有發現，自己的眼睛和鼻子跟他長得那麽像，簡直一看就是父子。自己的個子比他矮一點點，不過沒關系，他還能再長長。自己的皮膚偏白，而他的偏黑，這可能是因為他經常在室外做工曬的。自己的頭發帶一點微微的自來卷，他的頭發很短，現在不大能看出來卷不卷……雲帆仔仔細細地瞧，仔仔細細的拿自己的體貌特征和牛衛軍合在一起比較。
牛衛軍被這種熱辣辣的目光盯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
“……雲……帆……”半晌，他呼喚了一聲雲帆的名字，總站在這裏不是個事啊，他還要回去看他老媽呢……
雲帆過去十幾年的眼淚都放在今天流了，聽到牛衛軍喊他，眼淚又先於話語流出。
？
又哭？哭什麽？牛衛軍一腦門的問號。
雲帆一路著急忙慌地要跑來找牛衛軍，可卻忘了想見到他該說點什麽。
“爸爸……”這一聲壓抑的委委屈屈的呼喚包含了太多牛衛軍不能理解的內容。
嗯？雲集怎麽了？牛衛軍偏著頭眼神無聲詢問。
“爸爸……”雲帆一看就知道牛衛軍沒有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又喊了一遍。
配合上雲帆殷切的表情，牛衛軍難得的福至心靈。
！！！
他震驚地看著雲帆，他知道了！為什麽？為什麽他會知道？！
牛衛軍下一個反應就是逃走。當年的秘密冷不丁地被雲帆攤開在臺面上，他沒有一點思想準備，看雲帆的樣子，那麽傷心難過，肯定是知道真相了以後無法接受吧！也是，他當年也是花了好久才接受自己能懷孕生孩子的事實，像雲帆這樣半大不大的孩子，讓他理解並接受自己自己是被一個男人生下來的又談何容易。唉，怪他怪他，要是他那天不那麽貪心，沒有穿過那條馬路來到工地的對面，就不會和喝醉酒的雲帆對上，也不會見到雲集甚至還進了醫院，那樣的話他們可能也不會發現自己的身份。本來他都已經和包工頭談好了，幹完這一周就不幹了回老家去守著老娘，誰能想到會發生那種事……
“對，對不起。”牛衛軍的道歉裏滿是哀傷。
貪心不足蛇吞象，雲帆傷心欲絕的眼淚就是對他最好的懲罰，身為帶他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人，他感到十分抱歉。牛衛軍忍下心裏頭的陣陣刺痛，轉身邁開沈重的腳步往村裏走。
雲帆從剛開始就和牛衛軍面對面站著，眼看牛衛軍平覆了驚訝的情緒後無聲地垂下了眼簾，肩膀塌下去，雙手絞在一起，像個犯了錯站在大人面前反思的孩子一樣，向他道歉。
即便存在血濃於水的關系，雲帆此刻也想不通牛衛軍心裏的想法，那句道歉像錐子似的紮在他的胸口，疼的他要喘不過氣來。這個人沒有錯，但是他卻總在道歉。
“爸爸！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捂臉）忘了我上周點了申請榜單……今天接到通知，周更1萬5的指標從天而降……
接下來估計會勤奮更一些╮(￣▽￣)╭
如果給我個機會重來，我會更加慎重考慮的（T,T）
默默給自己點個蠟，下一周要準備爆爆爆爆爆爆肝了?(⊙?⊙)
聽故事的朋友們，讓我看到你們的雙手啊~搖擺~
感謝支持，喜歡的評論收藏一波唄~~嘿嘿~鞠躬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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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歡我為什麽要生下我呢？
既然生下了我為什麽又不喜歡我呢？
小小的腦瓜永遠也想不明白這些問題，也許這本就不應該是他那個年紀需要思考的。
至於他爸名義上的前妻，他那會太小還不記事，只是後來聽李牧偶爾說起她當他後媽的時候，只知道每天逛逛逛買買買，把還在繈褓裏的他丟在商場衛生間裏的洗手臺上，餓了哭得都要厥過去了也不管。即使這樣，在雲帆還沒來得及學會喊媽媽的時候，這個後媽也跟他爸分道揚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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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雲帆等到深夜只為把進入高中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單拿給雲集簽字，喝得醉醺醺的雲集一支筆抓了幾次才抓住，歪歪扭扭地簽好名字遞給雲帆。
“爸爸你都不問我考得怎麽樣。”雲帆看看眼睛都瞇到一起的雲集，問了一句。
雲帆的語文是短板，雖然這次月考他是全班第一，但語文成績卻落在全班語文平均分一下，他是用接近滿分的數學和物理把分差拉上去的。班主任為此特地把他叫去了辦公室，跟他一起分析了一遍他的語文卷子，發現失分比較嚴重的是主觀閱讀題和最後的作文，班主任讓他回家跟家長商量一下，看看語文這種依靠日常積累的學科要怎麽補補，是報個閱讀寫作提高班還是由老師來給他每周多布置一些針對性強的語文作業。班主任知道雲帆是個聰明孩子，怕他著急還安慰了他幾句，畢竟語文不像那些理科，不是多做題就能很快進步的。
“有什麽好問的？我從小成績很好，你應該也不會差。別忘了，你可是中考狀元，到了高中更要給我好好努力才行……”雲集咕噥一句秒秒鐘要睡去。
雲帆低頭看到成績單下角空白的地方，班主任用紅筆給他爸留的言，老師怕家長看到成績不理解從而責怪孩子，還特地囑咐剛上高中都還不太適應，不要給孩子太大壓力。可惜老師的話雲集一句也沒看到，他甚至都沒有展開完整的成績單，虛個眼找到塊空地畫了個符就急急忙忙地給塞了回來。
雲帆忽然就厭倦了，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這個家裏沒有人會在乎他取得好成績背後的付出，沒有人會問他累不累，辛苦辛苦，甚至沒有人願意花上哪怕十分鐘的時間認認真真和他一起分析試卷和各科的成績，他們只知道既然他是聰明的，優秀的，就理所當然會名列前茅。
最後瞥了一眼醉倒在沙發躺的四仰八叉的雲集，雲帆從餐邊櫃抽屜裏找到了一盒火柴，劃亮一根把成績單點燃後丟在了廚房的水池裏。
第二天，雲帆逃學了。
他花了三個月讓學校的老師和他爸對他徹底失望，高一上學期結束的時候，雲帆的身上已經看不到一點昔日尖子生的影子了。他清醒地，內心深處懷著誰也不知的傷心和委屈，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問題少年。
“把他找回來然後呢？你打算和他相認？別忘了我們現在還沒有搞清楚他這麽多年不出現的原因，也許他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單純……”雲集語氣郁郁的，他本能的覺得把牛衛軍找回來是個自找麻煩的事，雲帆現在思維被情緒左右，極為沖動，沒有辦法冷靜思考，如果他能像他一樣用旁觀者的視角來看待這整件事，或許就能明白他的顧慮……
“因為他的眼睛還沒有好啊！”雲帆嘶吼一聲，他看得出他爸心裏在想什麽，不管怎麽說牛衛軍很有可能是當年生下他的人啊！明明他才是最受傷最弱勢的那一個，況且他本人都已經表示不計較了，雲集為什麽總是還要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他？！
雲帆破音的吼聲把雲集釘在了原地，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剛準備辯解時，雲帆接了下去。
“你說，他是來看望我的，可你看看我是怎麽對待他的？我把他狠狠打了一頓！”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眼睛的手術也還沒來得及做！”
“我還給一個病人買了一張十幾個小時的站票！”
“我真不是人！哈哈哈，是我錯怪他了！”
雲帆聲聲泣血，控訴的對象卻是自己，再沒有比他更混蛋的人了。
“你冷靜一點，這不是你的錯……”雲集第一次看到雲帆這樣又哭又笑的樣子，挺滲人的，看得他心驚膽戰。
“呵呵，不是我的錯，雲集我告訴你，這都是你的錯！既然你不喜歡我，為什麽還要把我抱回來？讓你結婚你就結婚，讓你繼承公司你就繼承公司，這跟一個木偶有什麽兩樣？！從小到大你從來不喜歡我，在你看來我不過是一塊絆腳石！”雲帆突然暴起，站起來指著雲集的鼻子罵道。
雲集驚訝地瞪大眼睛，他不知道雲帆居然連這件事都知道，被兒子當面撕開那層窗戶紙，雲集面上難堪的厲害。可他有什麽權利指責他？！從小到大他對他哪裏不好？！雲集心中升起一股怒氣。
“怎麽？你別忘了，從小到大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的，沒有我你還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風呢？！呵，找到牛衛軍又能怎麽樣？沒準人家才把你當燙手的山芋，一點也不在乎，就你還在這自作多情！”被戳中痛腳的雲集也有些口不擇言。
“好，好，好……”雲帆直視著雲集的雙眼，漆黑一片的眼瞳中寫滿了苦楚，他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
“既然你不喜歡我，當初為什麽不一把掐死我一了百了？”走到快門邊的地方，雲帆轉過身，不帶任何溫度地甩了一句。說完便拉開門沖了出去。
雲集起初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等過了幾秒明白過來之後，雲集臉色大變。
“滾！”雲集怒不可遏，辛辛苦苦養了十五年的兒子，居然會這麽說他？！反了天了？！雲集心裏又氣又難受，他這是養了個兒子還是養了個仇人？！可惡，可惡！所有人都來逼自己！他有什麽錯？他沒錯！
盛怒之下的雲集沒有聽到玄關大門開閉的聲音，也沒有意識到他給雲帆的資料還拿在他的手裏。
牛衛軍尋思自己是不是在火車上站太久太疲累以至於出現了幻覺，不然他怎麽會在村口的大柳樹下看到了雲帆？
呵呵呵，左右以後也見不著了，有這幻覺也挺好，誒你別說還把雲帆印的挺真挺像的，就是表情有點奇怪……
“……嗝。”
就在牛衛軍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從他以為的“幻覺”旁擦身而過的時候，聽到了這一聲響亮的哭嗝。
幻覺怎會打嗝？他猛地頓住腳步。
雲帆從看到牛衛軍遠遠地走來到人走近，眼前被淚水不知道模糊了多少次。
昨晚和雲集吵完，他就拿了錢跑了出來，他決心自己去找牛衛軍。為了防備雲集突然凍結他的卡，斷了他的經濟來源，自從跟雲集關系惡化以來，他就開始悄不聲地把銀行卡裏的存的壓歲錢和攢的零花錢偷偷摸摸少量多次地取出來藏好。現在這筆錢總算派上了大用場，雲帆先查了火車，發現最近的一班稍微快一點的也要到下午一點出發，然後晚上七點多才能到地方。不行，這個pass，為了提防雲集發現他不見了在火車站這種地方守株待兔抓他回去，他需要盡快離開本市。
好在謝天謝地，早上九點有一班飛機飛往牛衛軍老家的方向，飛機停在他下火車的鄰市，雲帆查了地圖，驚喜地發現，他下了飛機租輛出租到牛衛軍家，跟他坐火車正點下車再轉大巴，可能會同一時間到達，情況好的話，他還能比牛衛軍先到。
確認了一遍時間，五點十八，來得及！雲帆拔腿就往大路跑，看到出租車就招手攔。
！！！
這難道是真的雲帆？！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有，他怎麽哭了？
牛衛軍吃驚地張大嘴巴，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有了一路上的心裏暗示和鋪墊，此刻看到牛衛軍的臉，雲帆是橫著豎著都覺得喜歡。在家的時候怎麽沒有發現，自己的眼睛和鼻子跟他長得那麽像，簡直一看就是父子。自己的個子比他矮一點點，不過沒關系，他還能再長長。自己的皮膚偏白，而他的偏黑，這可能是因為他經常在室外做工曬的。自己的頭發帶一點微微的自來卷，他的頭發很短，現在不大能看出來卷不卷……雲帆仔仔細細地瞧，仔仔細細的拿自己的體貌特征和牛衛軍合在一起比較。
牛衛軍被這種熱辣辣的目光盯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
“……雲……帆……”半晌，他呼喚了一聲雲帆的名字，總站在這裏不是個事啊，他還要回去看他老媽呢……
雲帆過去十幾年的眼淚都放在今天流了，聽到牛衛軍喊他，眼淚又先於話語流出。
？
又哭？哭什麽？牛衛軍一腦門的問號。
雲帆一路著急忙慌地要跑來找牛衛軍，可卻忘了想見到他該說點什麽。
“爸爸……”這一聲壓抑的委委屈屈的呼喚包含了太多牛衛軍不能理解的內容。
嗯？雲集怎麽了？牛衛軍偏著頭眼神無聲詢問。
“爸爸……”雲帆一看就知道牛衛軍沒有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又喊了一遍。
配合上雲帆殷切的表情，牛衛軍難得的福至心靈。
！！！
他震驚地看著雲帆，他知道了！為什麽？為什麽他會知道？！
牛衛軍下一個反應就是逃走。當年的秘密冷不丁地被雲帆攤開在臺面上，他沒有一點思想準備，看雲帆的樣子，那麽傷心難過，肯定是知道真相了以後無法接受吧！也是，他當年也是花了好久才接受自己能懷孕生孩子的事實，像雲帆這樣半大不大的孩子，讓他理解並接受自己自己是被一個男人生下來的又談何容易。唉，怪他怪他，要是他那天不那麽貪心，沒有穿過那條馬路來到工地的對面，就不會和喝醉酒的雲帆對上，也不會見到雲集甚至還進了醫院，那樣的話他們可能也不會發現自己的身份。本來他都已經和包工頭談好了，幹完這一周就不幹了回老家去守著老娘，誰能想到會發生那種事……
“對，對不起。”牛衛軍的道歉裏滿是哀傷。
貪心不足蛇吞象，雲帆傷心欲絕的眼淚就是對他最好的懲罰，身為帶他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人，他感到十分抱歉。牛衛軍忍下心裏頭的陣陣刺痛，轉身邁開沈重的腳步往村裏走。
雲帆從剛開始就和牛衛軍面對面站著，眼看牛衛軍平覆了驚訝的情緒後無聲地垂下了眼簾，肩膀塌下去，雙手絞在一起，像個犯了錯站在大人面前反思的孩子一樣，向他道歉。
即便存在血濃於水的關系，雲帆此刻也想不通牛衛軍心裏的想法，那句道歉像錐子似的紮在他的胸口，疼的他要喘不過氣來。這個人沒有錯，但是他卻總在道歉。
“爸爸！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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