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晚上，穆漓雪沒有再做噩夢。也是，最壞的噩夢都被她想起來了，還有什麽噩夢好做的呢？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當年沒入她胸口的長劍，就是狂神。只不過這一次，換成了匕首。

“夫人，母親想讓我們再成親一次。”流楓親昵的將下巴抵著穆漓雪的頭頂，看起來就像是什麽都沒有想起來一樣。

“你都想起來了？”穆漓雪也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是啊，想起了我們過去的一切……”流楓的話語有些輕渺，似乎一語雙關。

“那就好。”她也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他們曾經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了她曾經是多麽愚蠢。這一次，該還的都要還了，“楓，我愛你。”

“我也愛你。”流楓用修長的手指捏住了穆漓雪小巧的下巴，準確的捕獲了那殷紅的櫻桃小嘴。不知道為什麽，今日的甜美竟然還夾雜的些許的苦澀。是他的錯覺嗎？

“母親想讓我們什麽時候成親？”穆漓雪擡頭看著流楓深邃的眼睛，面色出奇的平靜。

“半月之後。”流楓摸了摸穆漓雪嬌嫩的臉蛋，滿眼暖意。

“嗯，那按照規矩我們兩個這半個月是不是都不能再見？”穆漓雪抿了抿唇，重新抱住了流楓。

“嗯。”流楓揉了揉穆漓雪的腦袋，“夫人，天地帝後的位置你若不要，我們便不做。”

“我不要，難道讓給別人做嗎？”穆漓雪有些嘲諷的擡起了頭，異樣的情緒並沒有被流楓發現，只當她是在開玩笑。

“夫人，這半個月你就在這院子裏好好休息……”流楓似是有些不舍，就輕輕的啄了啄穆漓雪的嘴角，“等我。”

“好。”穆漓雪艱難的扯了扯嘴角，這一切的一切都和當年太過於相似。

流楓走後，穆漓雪無力的跌坐在床上，易寒和孤翊看著十分心疼。

“當年，他是不是也讓我等他？”穆漓雪笑了笑，看著窗外，“也是這個院子……可是我呢？卻等來了滅族之災和死亡……”

“漓……你想做什麽……”易寒看著穆漓雪有些不對勁，可是卻無從下手。

“我不想做什麽。我就想知道，半個月後是不是當年的事情還會再發生一遍。”穆漓雪不再掩飾自己的眸色，藍光下一片沈靜冷漠。

半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放在絕靈大陸也就過了一天。這段時間了，穆漓雪冷漠的看著侍女忙裏忙外，送來胭脂首飾，大紅喜服。

外面的熱鬧，似乎與她無緣。易寒看著穆漓雪這樣，卻什麽也做不了，就如同當年救不了她一般。

“娘娘，沐浴更衣吧。”成親的那天很快就到了，一個嬤嬤走了進來，幫她料理一切的瑣事。

鏡中的那個人，美艷異常。眉眼彎彎，膚若凝脂，嬌艷欲滴。

“娘娘可真是好看，和當年一樣……”嬤嬤拿著梳子的手突然頓了頓，深知自己說錯了話。

“當年？”穆漓雪扯了扯紅唇，當年的她是多麽期待這一天的到來，然後呢？等來了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是老奴說錯了話了。”嬤嬤不知道穆漓雪知道了什麽，只是本本分分的做起自己該做的事，“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有尾,富富貴貴。”

穆漓雪扯了扯嘴角，看著嬤嬤滿臉喜氣。說到同心，自己的手上似乎還有著一枚同心結。穆漓雪解了下來，放到了桌子上，同心結端端正正的擺著，可結已經有些松散。

“娘娘，吉時已到，隨老奴走吧。”紅色的蓋頭迷蒙雙眼，也迷蒙了她的心。手指緊緊的掐著掌心，一步一步的走向那個男人的身邊。

“等等。”在跨出房門的前一刻，穆漓雪喊了停。這一切的鬧劇，該停了。

“娘娘，怎麽了？”嬤嬤有些不解的看著停下腳步的穆漓雪，心想著誤了吉時可不好，“快些走吧，娘娘。”

“嗯。”穆漓雪掀起了蓋頭，眼眸變為藍色，冷漠的可怕。

嬤嬤應聲倒地，被穆漓雪的手刀打暈了過去。

紅色的倩影消失在院子之中，並沒有註意到躲在樹上的身影。

“要去告訴她男人嗎？”

“去吧。”

蕭瀟抿了抿唇，她還是更喜歡以前的那個穆漓雪。敢愛敢恨，現在的她太過陰沈。

“什麽？人不見了？”流楓看著眼前的女子，被驚得不輕，“黑牡丹？”

“現在的重點不是我，而是她。”蕭瀟無語的看著流楓，撇了撇嘴，“話我傳到了，我走了。”

“等等，她往哪裏去了？”流楓急忙叫住準備離去的蕭瀟，滿臉急迫。

“你不應該最清楚嗎？”蕭瀟勾了勾嘴角，笑意不達眼底，“前幾天我看見她的眼睛，很不一樣。”該說的她都說了，剩下的就不關她的事了。

穿著大紅喜服的流楓楞在了原地，眼睛，藍色眼睛……漓！她記起來了，什麽都知道……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她會那樣說……

流楓急迫的跑了出去，不顧身後的呼喊聲。

“不要，千萬不要……”記憶中的那一幕，千萬不要發生。

荒原上，穆漓雪冷淡的聽著身後急匆匆的腳步聲，不曾回頭。就算是不看，也阻止不了那梔子花的香味縈繞鼻尖。

“你來做什麽？”穆漓雪終究還是緩緩轉過身去，看著身後那滿臉焦急心疼的流楓。

“漓，不要做傻事……”流楓一步步靠近穆漓雪，邊走邊看她的反應。

“傻事？什麽是傻事？”穆漓雪嗤笑出聲，冷意直達眼底，“是你相信了奸人讒言殺了我，還是你不顧往日情意滅我全族，或者是我腹中那還未降世便因你夭折的孩子……”

“孩子……”流楓突然止住了腳步，當年她竟然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了嗎？

“你的母親說是你們一家對不起我，可是何止是對不起那麽簡單呢？”穆漓雪已經有些激動，胸口上下起伏著，“流楓，我恨你！”

恨意滿滿的語句夾雜著金屬沒入血肉的聲音響起，狂神直直的插入流楓的心口，一如當年流楓將長劍刺向她一般。這一次，沒有人會手下留情，就像當初他沒有手下留情一般。

“記得我說過什麽嗎？”穆漓雪慢慢退後，身後是荒界邊緣萬丈深淵，“若有一天你負了我，我會殺了你，然後……”去找你。

決絕轉身，一躍而下。

胸口的傷遠不及心中的傷，當年的過錯終須他來還。捂住胸口，那抹紅色的倩影就這樣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陛下……”

“楓兒……”

“魔帝……”

“……”

唯獨沒有那一句。

“楓……”

三年後。

穆漓雪睜開眼睛，海浪的聲音在她的耳邊此起彼伏。

“醒了？”一個男人站在窗戶前面，脖子上的項鏈在夜色之下閃爍。

“楓？你回來了？”穆漓雪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我以為我在做夢……”

“接到一單大的，幹不幹？”流楓晃了晃手中的單子，坐到了穆漓雪的床邊。

“當然幹。”穆漓雪以為自己睡了一覺，流楓就跑了回來，十分開心。

熟練的上膛，更衣，流利程度不減當年。

“楓……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穆漓雪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疑惑的看向流楓。

“夢見了什麽？”流楓的神情有些僵硬，卻還是很好的掩飾了過去。

“不記得了……”她只知道夢很長，有很多人出現消失死亡。周而覆始，無盡無窮，“楓，幹完這一單我們金盆洗手吧。”

“都聽你的。”流楓的眼角滿是寵溺的笑意，不管她記不記得，只要是她，什麽都好。萬年前，他在路過她身邊時看了她一眼，而這一眼便是萬年。

歲月靜好，只願今後柴米煙油，安然無恙。

（全文完）

☆、番外——開始，最後

開始的故事很長很長，也很短很短。

當年的流楓，年少輕狂，在一次游玩中看見的身為鳳族聖女的漓，一見鐘情。

“我喜歡你。”流楓看著這個少女一步一步的走上的神壇，坐上了鳳族的女帝，心中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感情。

“你的喜歡也太廉價了。”漓皺了皺眉頭，藍色的眼眸中盡是不相信。哪有人看見她的第一眼就說喜歡她的，肯定又是想要依仗她的身份地位。

卻沒有想到，他是下一任的天地帝君，根本不需要她鳳帝的身份。

墜入愛河的人，做什麽事情都是昏了頭的。她跟著他走了，拋下了鳳族的一切，她知道這樣很不負責任，可是愛情就是這樣，即使是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那時候的他們都不知道將來的一切，或者說就算知道了也願意如此。

他的身邊，就這樣多了一個她，一切似乎都是水到渠成，他們要成親了。

大喜的日子，她平日裏不施粉黛的臉上多了幾許嬌艷。嬤嬤的話更是讓她歡喜，今日之後她就可以告訴他，她的腹中已經有了他的骨肉。

可惜，他們都沒有等到這一刻。

那個莫名的女人不知道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只知道她愛的那個男人為了她要殺了她。

一屍兩命。

她在最後才發現，自己真的很愛他。哪怕最後是死，還是不改心中的愛意。

“如果可以，只願來生不再見。”這樣想著，她拼盡了全身的最後一絲力氣，為鳳族子民開辟了一天逃生之路——雲荒之巔的雲梯。

她沒有被載入鳳族史冊，可是鳳族的每個子民都由衷的愛戴她。

藍色的眼眸失去光澤，等到他意識到他做了什麽的時候，她的屍骨已經消失不見。

再多的悔恨都不及她一絲笑顏。

塵封的記憶不願再被人想起，他們都選擇的忘記。

直到那一刻，他們再次相遇。

“漓雪，這是你的流楓哥哥。”梁老牽著一個漂亮的男孩子走到了穆漓雪的面前。

“你好，我是流楓。”

“穆漓雪。”

這次相見，再次相念。

命運就是如此，他們註定糾纏不清。

最後的故事，不長不短，卻痛徹心扉。

那個夢，並不是夢。

穆漓雪不知道，但是流楓知道。

心口的那一道刀傷，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抹紅色的決絕身影，他同樣無法忘懷。

三年間，他不斷的找尋著她的蹤跡。可是連同易寒孤翊，都消失不見。

恍若從未出現。

易寒和孤翊在找到穆漓雪的時候，她已經奄奄一息，身受重傷，但卻被及時的治療。

“從雲荒之巔跳下來，也只有你這個女人可以想得到了。”孤翊嘴上雖是這麽說著，但是心中還是止不住的心疼，“餵，謝謝你了。”高傲如他，卻因為這個說謝謝。

“有什麽好謝的，是我欠她的。”慕容清雲蒼白的笑笑，他看見她的時候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可是走進了之後才發現，這個差點粉身碎骨的女子真的是她。

心中的某一處，似乎又開始疼。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終究是把她救了回來。只是那一身的重傷，若不是有渾厚的修為護體，怕是連一抹心神都不會留下。

“究竟發生了什麽？”慕容清雲疼惜的看著穆漓雪蒼白的臉，用自己平生的修為換了她一息尚存，“為了你，我可以舍棄這一生的修為。就像你為了他，甘願赴死。”

易寒和孤翊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其實誰都不欠誰得，感情就是這樣，誰又都欠誰的。

在穆漓雪來到絕靈大陸的第一天，他救了她；在穆漓雪將要離開這裏的最後，又是他救了她。

若真的要說，也是她欠他的。

可惜，她都不記得了。

一年之後。

先知送穆漓雪和易寒孤翊一同回了華夏，略懂醫術的他們悉心照顧著昏迷不醒的穆漓雪。至此為止，她已經睡了一年了，不知道還要睡多久。

“女人，你知道嗎？那小子還在找你，還不死心。”孤翊擦拭著穆漓雪的手，眼底盡是憤恨。

孤翊和易寒都已經變成了華夏男子的樣子，沒有了繁重的服飾和飄逸的長發。帥氣的容貌每次上街時都會吸引很多女孩的註意，當然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漓雪，睡了這麽久，你也該醒了。”易寒看著穆漓雪手腕上的手鏈，眼神深邃。

流楓還是沒有找到穆漓雪，他翻遍了整個大陸，一點蹤跡都找不不到。

“楓兒，她死了。”

“我不信。”

白爍和端木澤的妹妹端木靈成親，他一個人去。

蕭淩和歐穎修成正果，他還是一個人。

就連關二黑和達肅都找到了心怡的女子，他依舊孑然一身。

不是他願意這樣，而是那個能夠站在他身邊的女子已經消失不見。

或許，真的死了。

“她沒有死。”慕容清雲在慕容馨和歐陽的婚宴上看見的頹然的流楓，還是說了出來，“我救了她。雖然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但是我希望她可以好好的。”

“她去了哪裏？”流楓往日銳利的眼眸中終於出現了一絲神采。

“我不知道，她昏迷不醒，被那只饕餮和麒麟帶走了。”慕容清雲端著一杯酒，他如今已經沒有了修為，身子十分虛弱。

“多謝。”流楓第一次直視慕容清雲的眼睛，真誠的和他道謝。他又怎麽看不出來慕容清雲的異樣，只是沒有點破。

他找到了先知，得到了回華夏的方法，回她身邊的方法。

“好好待她，不然我們是會找你算賬的。”易寒穿著白大褂，提著藥箱走出了別墅。

“小子，別讓我發現她又受傷了。”孤翊惡狠狠的警告著流楓，“否則……”

那天晚上，她醒了，忘了一切，只當是夢。

卻不知，一睡，睡了三年。

三生石之上，普天之下，只有你能與我論這一世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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