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亦平做了個噩夢。

從夢裏醒來，他冷汗涔涔，床的另一邊空蕩蕩的，和他夢裏的一切重疊了：豪華卻冷清的屋子，母親辭世前失望又擔憂的眼神，他坐在一張氣派的紅木桌子前，日覆一日重覆著工作，他的官職很高，所有人都敬怕他。

夢裏他有至高的權利和數不盡的金錢，卻依舊活的行屍走肉。

因為夢裏沒有舒易。

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空蕩蕩的另一邊床，段亦平晃了晃神，一時間分不清是在夢裏還是現實，亦或者是，夢裏才是現實？現實只是他的一場夢？

舒易的腳步聲拉回了他的思緒，段亦平回過頭，借著昏暗的夜燈只能看到門口那模糊的影子。舒易走近後擰開床頭櫃上的臺燈，一時燈光刺眼，段亦平瞇了瞇眼睛，視線卻還是不肯挪去。

“老段，你怎麽了？”

舒易臉上的擔憂不是假的，他在擁有舒易的現實。

段亦平接過舒易遞過來的熱水，喝了一口，溫度適當，他的小易總是這樣細心，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潤物細無聲地做到最好。

“前面你好像在做噩夢，起來幫你燒了點水。”

段亦平點點頭，張嘴說話才發現喉嚨啞的厲害。

“小易，我夢見你不在了。”

“嗯？什麽叫我不在了？”

他俯身抱住舒易，貪婪地聞舒易身上的氣味，喃喃道：“我夢到我在一個沒有你的世界，你跟別人走了，沒有你，我一個人孤獨地過了二十年……”

舒易安撫地拍拍他的背，用哄人的語氣說，“都說是夢了，我這不是在嗎？”

段亦平稍稍往後靠，用目光仔細地描繪眼前的人，是他的小易，他年少愛上、默默守候了十八年後，又花了二十年同他相戀相守的人。

兩人的眼角早就爬上了紋路，相比較舒易顯得更年輕一些，可能是研究院的環境一直比較單純；段亦平則自從二十幾年前調到部委之後，工作上要操心的事不少，前幾天舒易更是眼尖地發現段亦平長了一根白發。

“那你親我一下，好不好？”

舒易聞言啞然失笑，都五六十歲的人了，做了個噩夢反倒像個小孩子了。

他鄭重地吻上段亦平的嘴角，卻不想段亦平按過他的後腦勺，唇貼著唇，重重地吻了回去。一時間兩人唇舌交纏，呼吸紊亂。

舒易推了推段亦平，才得以被松手，喘了會氣之後關燈上床。

“睡吧，老段，明天早上你還有會。”

段亦平把手臂環在舒易纖細腰上，覆又收緊力量，緊緊貼著舒易，不停輕吻舒易光潔又敏感地後頸。

“晚安。我愛你，小易。”

如同過去二十年每天都會做的那樣，段亦平只有吻過舒易後，才能安然入睡。

段亦平身著深綠色的軍裝踱步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肩上銀色的五角星在白熾燈下泛著淡淡的銀光。走廊處於地下室，段亦平通過ID卡認證，指紋認證，虹膜認證，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安全門，到達走廊盡頭的實驗室。

“段部。”“段部。”

實驗室裏穿著白大褂的實驗人員起身同段亦平問好，段亦平點點頭，不多廢話，從隨行秘書手中拿來一封封面標著絕密的檔案。

“上面決定，終止D計劃。現有所有計劃相關的實驗成果，實驗數據都作一級保密級別封存。”

研究員臉上的表情各有千秋，有的終於松了一口氣，有的面有不甘，在確認過紅頭文件和部委蓋章後，D計劃的負責人點頭確認。

“交接工作從今天開始，所有實驗密匙轉交給我，之後你方請銷毀手頭存有的密匙。”

段亦平面無表情地坐在一邊，監督實驗的交接，時不時簽字確認。他是科班出身，懂技術，在地方研究院坐到了副所的位子才轉到中央，隨後平步青雲，一路上升到部長的位子。

交接的工作量很大，大約前前後後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地下室感覺不到外面天光的流傳，段亦平看了看手表，通知今天的工作內容結束，明天繼續。

“你們先走吧，我一會等一下舒博士。”

研究院們了然。段部長和舒所長的事情所有人基本都略有耳聞，雖說部委和研究院不算上下級的關系，但是在平時總要頻繁接觸，按理說還是應該避嫌。然而段亦平背景硬，戰隊穩，這些閑言碎語楞是被他擺平了。

地下研究室的人員都走光，只剩下段亦平一人。他盯著面前的電腦，眼鏡鏡片反射著電腦的冷光。

他回頭看了看鎖緊的門，實驗室中心由於涉及絕密，是沒有攝像頭的。

劈裏啪啦在電腦上輸入幾個指令，屏幕上飛快滾動顯示一排排海量的數據，過了數分鐘過，跳出下面一行字：是否確認衍生實驗。

——是。

請輸入產品密匙。

——8dfe-jdf9h-3ppoe-fkjd9h-dfoudhf

請提供授權人權限。

——段亦平輸入自己的權限代碼。

權限確認無誤。

最終確認，是否確認衍生實驗。註：衍生實驗可能會產生時間悖論，因果錯亂，造成嚴重後果。請謹慎確認。

——確認。

請確認衍生實驗對象編碼。

——段亦平輸入自己的手機號。

請確認衍生實驗時間。

——2020年3月5日

請確認衍生實驗內容。

——段亦平垂眸，思索了一番，慢慢敲入：拿走舒易車裏的傘。2007水晶鼠。

請確認，是否在2020年3月5日，向1997458304發送以下內容：“拿走舒易車裏的傘。2007水晶鼠。”

——確認。

屏幕閃了閃，那一瞬間段亦平覺得世界變成灰黑色，周圍機箱和轟鳴聲也消失了，自己的心跳聲卻被放到無限大。

實驗成功。

段亦平望著屏幕上的四個字，久久無法動彈。過了一陣子，才穩了穩身形，刪除了這次實驗的所有內容。

從地下室回到地面，繁星已經裝點上夜空。打開電梯門，他看見那個穿著白大褂的清瘦身影，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站在窗邊。

他發送過很多指令。

都是一些無聊的小事：拿走舒易的傘，不讓舒易在飛機上吃維生素片，檢查某一天實驗大樓的消防設備，更改設計公司……

2007水晶鼠是只有他看得懂的秘密，是那一年被他扔掉的初戀和勇氣。可那些年，那十幾年，他卻一直走不開，他知道自己賤，明明離不開，卻也說不出口。

他抓不住夢中的舒易，他做過很多夢，不同的劇情，唯一相同的結局便是舒易離開他。每每發過一封郵件，他也許避免了一次舒易的離去，歷史卻仍在不斷重演。

段亦平發了很多個指令，無數條指令，匯集出來的未來是他所在的時空。

如果這個世界，有無數條平行時空，只有這一條路，是有舒易的路，那他便要毫不猶豫地走下去。

他上前從後背抱緊舒易，舒易轉過頭，看到段亦平微微笑了。

夢裏的舒易，在那個男人身邊，笑得更開心吧；他還在夢裏看到，夢裏的舒易和那個男人，去了國外，他們還領養了一個孩子，一條狗，春節的時候，段亦平會在B市冰冷空曠的家中，會收到舒易來自大洋彼方的拜年短信。

可是他就是如此醜陋、自私和不堪，他殘忍地把舒易綁在他的身邊，即使這不是舒易真正想要的幸福。

感情就是自私的。

在千萬分之一的世界，只有這個世界有你。那我便留在這裏。

我們一起攜手，一起變老。

“我愛你，小易。”段亦平在舒易耳邊沈沈說道。

舒易輕笑了一聲，“都快老頭子了，還這麽肉麻。”

“如果我做了一件錯事，你能不能原諒我？”

“這要看是怎樣的錯事了。”

段亦平把頭埋在舒易的脖頸，頭發蹭的舒易有一點癢癢。

“很錯很錯。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舒易想了一想。

“那你不要告訴我好不好。我就裝作不知道？”

“我怕……你會離開我。”

“老段。”

段亦平擡起頭，看舒易的眼，比三十七年前多了一些滄桑和成熟，眼角下的那顆痣依舊襯得眼神波光流轉。

舒易垂了垂眸，張嘴說了幾個字，隨後段亦平緊緊抱住他，舒易依舊溫柔地拍拍段亦平的背。

不管怎樣，這一生，我便和你綁在一起。

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都不會放手。

這一輩子，總有什麽人，或者什麽事，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的。

我的執念，我的愛欲，我的自私和不堪，統統都是你。

在這蒼茫的宇宙中，總有一個空間，我可以擁著你、說愛你。那我也不枉，活此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設定取自《命運石之門》中的D-mail的設定，即為發送短信到過去以達到改變世界線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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