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是老幹部樓，供暖還行。沈宏把能搬動的家具都堆到陰面的小屋，收拾出床能睡人就好。樟木箱子裏有奶奶留下的棉被，很幹凈，還帶著樟腦丸的味道。沈宏一並鋪到床上散味兒。

第二天他去送掃除用具。

看到雜志社的門口貼了張大大的告示:

急聘

平面攝影:男，30歲以下，本科以上學歷。月薪3000，雙休，交五險一金。有經驗者優先。

沈宏全符合。他心想，平面攝影一個月才3000？切，好意思貼。他在小帥哥一臉戒備的註視下，把東西放回了原位。說了謝謝就出去了。

淺紅早上問沈宏想找工作麽，可以給他介紹影樓和工作室之類的。

沈宏一想也行，能賺原來的一半兒就行，反正這兒房租不要錢。工作還清閑了許多。

走了淺紅發來的四家影樓和工作室後，沈宏受到了暴擊。

他一個五位數的攝影師，回到花溪就值2000？還要在前臺賣套餐拉活？！

攝影師自己拉活？！

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都振哪去了？

深紅:嗯哼，親愛的，要不咱倆還是當網友吧，我想回去了。

淺紅:不行。

……回北京流落街頭麽？又不鬧心同事冷嘲熱諷了？讓我怎麽放心你？不許走，工作我再幫你找。

突然這麽霸道？沈宏嘴角彎了彎，不知道手機那面的真身是個什麽樣的人，百變的性格和語氣。

是啊，他在北京也是混不下去了，才想縮回家鄉尋找慰藉的。同性戀在北京不叫事兒，但被有心人擺上了臺面，他有點受不了了。吐沫星子淹死人，他這半年全靠淺紅每晚的開解。直到房東又壓了根稻草，才在淺紅的支持下回了花溪。

和淺紅見面只剩臨門一腳了，生命裏有這麽一個人，多難的事兒都能過去。這麽多年，沈宏覺著他缺的就是淺紅的陪伴。

沈宏想起了早上的招聘啟示。

雜志社會不會優先考慮房東？

又站到雜志社門口，聽到來意小帥哥沒讓沈宏難堪，不再拒人千裏的樣子，認真的詢問了他的情況後，幫他填了電子簡歷，發給了老板。

沈宏眼見郵箱裏的回函有70多份，看來競爭挺激烈啊？

“別擔心，你的簡歷很完美，應該就是你了。”小帥哥溫聲安慰道。

沈宏勾著嘴角，心說:一個小雜志的平設而已，殺雞都上牛刀了。

嘴上謝過小帥哥的好意，等了半天。

不出所料，真的選上了。

沈宏接到小帥哥的電話後，給淺紅發了個微信:我找到工作了。

淺紅:沈大公子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等我這邊兒的事兒處理好，過幾天給你慶祝請你吃大餐。

深紅:你怎麽知道我姓沈？

淺紅:你應聘的影樓問我打聽沈老師啊。

深紅:哦。

因為是急聘，雜志社第二天就要求上班。

社裏依然只有一個人，內個小帥哥。

“你好，我叫蘇楓。是社裏的美編，以後就是同事了。”小帥哥朝沈宏大方伸手，做著自我介紹。

“我叫沈宏，”沈宏伸手輕握了下，疑惑地問道:“咱社就你一個員工麽？”

“咱這個是月刊，大部分時間都是我自己，月初人就多了。”

蘇楓拿了兩份勞動合同和兩份攝影作品版權協議和兩份競業禁止協議，讓沈宏簽字。

沈宏不是個慢性子人，勞動合同都差不多，他大致翻了一下，錢對，時間對，阿拉伯數字的1，後邊的起止時間是空的。

“這個能簽6個月麽？”沈宏指著期限說。

“我給你問問，”蘇楓好說話地道，“後邊先空著，我問完再填。”

協議沈宏認真看了看，大概就是勞動合同存續期間他所有的版權歸公司所有。簽了之後，每月工資加一千元。競業禁止就是個小限制，期限兩年，離職以後還能每月拿兩千，不幹平設就成。在家鄉能賺這麽多不瘦了。沈宏沒多想也給簽了。

沒有試用期，沈宏連個領導的面兒都沒見過，這麽就算成了？“那我的工作是什麽？我的設備呢？”

“等老板回來給你安排吧，你先坐，我去勞動局幫你辦入職。協議也要公證，你身份證借我覆印兩份。”

“老板什麽時候來？”沈宏交出證件，晃著凳子問忙碌的蘇楓。

“說不準。”蘇楓印好材料背著他的帆布包擺擺手走了出去。

沈宏百無聊賴，坐在轉椅上往四周看，大概為了顯得面積大，屋裏有一面墻都是鏡子。就在沈宏的旁邊。

沈宏看著鏡中的自己，臭美地挑挑眉，還扒了兩下頭。

看了兩圈，沈宏覺著不對勁，這布局……少了一個屋。

這可是他從小住到大的地方，那鏡子後邊就是朝陽的房間。

沈宏走到鏡子前，伸出一根指頭點在鏡子上，真實的手指和裏邊的倒影是指尖對指尖。他像觸電一樣把手指縮了回來。

這不是鏡子。鏡子這麽點著，實物與影子中間是有距離的。這是裏邊能看清外邊，外邊看不到裏邊的特殊塗層玻璃。

沈宏凝視前方，想透過玻璃看清裏邊，“是你麽？”他問。

沈宏伸手到鏡子上，摸著冰冷的玻璃又嚴肅地問了一遍，“是你麽？”

說完半天沒有反應。

沈宏俏皮地笑著回坐位，笑自己神經質。

玻璃的另一邊，被他兩句“是你麽”詐得縮回手的人這會兒哭笑不得。

“淘氣。”錢鴻雙手插褲兜裏，靜靜地用眼睛描摹沈宏的輪廓。

兩人有一段兒太長的孽緣。

他倆是初中同班同學，關系特別好。兩帥哥兒在一起別提多亮眼，是死黨，鐵瓷。

初中那會兒已經有早熟的女生明白情愛了，兩個hong自是女生們爭搶的目標。

沈宏不愛搭理這些女生。當時班花和錢鴻走的很近。好多人哄哄兩人是情侶，錢鴻也不反駁。

沈宏覺得錢鴻和那女孩站在一起時他很不開心。就一門心思把人家暧昧期的一對兒拆散了。

錢鴻沒說什麽，大方地給了祝福，兩個人照常往來。

報歉，故事的走向沒按大家的想法走。初中畢業時，沈宏能拆就拆，拆不了就搶，共搶了錢鴻五個準女朋友，搶完就甩。錢鴻呢，沒生氣。他覺著也沒什麽喜不喜歡的，能搶走不叫喜歡，還是哥們重要。

高中生程龍的出現，才讓這兩人感情變了味兒。沈宏沒錢鴻學習好，走藝術口才勉強和錢鴻念了一個高中，但不是一個班。程龍也是帥氣的天之驕子，與錢鴻同分到了重點班，還是同桌，脾氣相投成了好朋友，每天在一起。

錢鴻和程龍的形影不離，讓沈宏妒火中燒。這回沈宏才正視自己的問題。鬧了半天，自己喜歡的人是錢鴻？！

錢鴻沒冷落沈宏，他想讓自己的兩個好朋友能玩到一起去。大事小情都往一塊叫。

沈宏千方百計離間這兩哥們，沒成。最後把自己最親的小妹妹蔣欣介紹給了程龍。程龍認栽，對蔣欣一見鐘情，被小丫頭收拾得服服貼貼。

事情圓滿了麽？哪能呢。

這感情變了味兒，事也就往奇怪的方向發展。沈宏對錢鴻超級好，怎麽跟你們形容呢，就是超級好。

沈宏是錢鴻的全職保姆，書童，打手。陪吃陪喝陪打架，擋桃花帶護盾，全能。錢鴻的媽都誇，這孩子咋這麽懂事呢？

但不管多渴望，沈宏都克制著錢鴻對他致命的吸引力。那腰，那胯，那腹肌，那脖子，那嘴唇，那頭發絲兒……沈宏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想要，卻不敢有半點逾越。

同性戀啊，會連朋友都做不成。

錢鴻高二談了個女朋友，沈宏徹底崩潰了。

平時錢鴻身邊的女生示愛全被沈宏攔下了。這女孩是錢鴻參加全省高中聯合舉辦的詩詞大賽時認識的才女。沈宏意識到，他不可能跟著錢鴻一輩子。

都說腹有詩書氣自華。這女孩別說她多美，談吐舉止和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氣質，讓沈宏挑不出丁點兒毛病。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對璧人。

錢鴻把人帶到小圈子裏給大家看時，沈宏掀了桌子。

“艹nm錢鴻，老子tm喜歡你，你不許跟別人好。”沈宏破罐破摔，指著錢鴻的鼻子道。

錢鴻當時面無表情，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只說了一句，“我以為你還要搶我女朋友呢，我原想說，這次你搶不走了。”

原想說。現在想說什麽呢？

不知道。

錢鴻大學快畢業了，才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他那時候想問:

原來你喜歡我啊？

沈宏掀完桌子就轉學了。沒給錢鴻這麽長的思考時間。

又過了這麽多年。現在，錢鴻長身玉立地站在辦公室的玻璃前，看著近在咫尺的沈宏，心裏默默回答了他當年問題。

我不喜歡別人了，只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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