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覆活不是請客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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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魯特芙?那麽,死去的一定就是她姐姐了。旺達並不像其他失而覆得的家長那樣熱淚盈眶,她轉臉盯著那團綠火。

這下她知道是誰在裏面不得安寧,是她那喜愛冒險的小女孩兒黛瑞亞的了。旺達黯然低頭,思考了一陣:“值得考慮。”

“是說民族大融合的事兒嗎?你們亞馬遜人都是很有原則的,這樣做真的好嗎?與魔怪為伍。”皮諾打岔道,語氣裏帶著嘲諷。

從以正義自居的冒險者突然墮落成魔怪,野蠻人還沒有適應,他內心深處仿佛在為亞馬遜族長這輕率的決定感到一絲憤慨。

為什麽能選擇英勇戰死?卻為了保留血脈而向異族低頭?皮諾告誡自己不把高進他們當成邪惡魔物,是最後底線。

他只能模糊這個概念,告訴自己李奧瑞克大城堡裏居住的生物只是不為外人了解的異族,而他和荔波茉莉,只是被迫加入。

“我只是想讓我可憐的黛瑞亞活過來。”此時的旺達更像是個普通的祖母,而非一族之長,“沒有別人了,我只剩她們。”

那個渴望冒險的小女孩兒喔,你總是趁人不註意溜出營地,到我們明令禁止之地探險到次日返回,我們還拿你沒辦法。

坐在族長虎皮鋪墊的座椅上,你可知道祖母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從祖母五歲抓過阿媽戰矛那天起,旺達日日如履薄冰。

要考慮的事情包羅萬象,今天糧食的儲備,明天打獵該換什麽地方,後天又是否需要加強防禦,防止有黑暗生物入侵。

在這麽漫長的歲月裏,唯獨她兩位孫女降生的那天,是她感念戰爭女神恩典的日子,其餘時間她都在敷衍那場飯前儀式。

她也好想去冒險,穿亞馬遜人嫌棄的棉麻制品,打扮更符合女人一點,哪怕是讓族群裏打雜的男人看著,也好。

但旺達部族這個名字一直沈甸甸地壓在她身上,直到黛瑞亞張大,她實現了祖母終其一生也可能無法體驗的生活,那麽快活。

她對黛瑞亞的愛憐體現在每當哨兵抓到這個擅離崗位的小女孩兒,她總是要板起臉,美其名曰大義滅親,將她捆起來一頓抽打。

在抽打的時候,旺達樂於拷問她孫女離去的這段時間都去了什麽地方?是不是有不知名的溶洞在方圓十裏內?內裏鐘乳映艷。

是不是有未知天坑阻擋了她們可能狩獵的退路?裏面是不是黑暗不見底?垂降許久會被它深邃無垠的寬闊給嚇得敗退回來?

面對祖母溫柔的拷問,黛瑞亞只得拖著一層魚鱗似的鞭傷,向她祖母坦誠這一路游戲的經歷,並向祖母承諾不敢再犯。

但這種鞭傷她祖母和黛瑞亞都心知肚明,只是傷及體膚,對皮糙肉厚的亞馬遜女人來說,這就和撓癢癢差不多。

久而久之,黛瑞亞成了營地裏的小紅人,和小叛逆。在一些年輕的,更有可能加入她暢游天團的女孩兒中間,她是核心。

在更多無法容忍離經叛道者的人眼中,她不該只承受一些不痛不癢的鞭刑,應當把她關起來,掐斷部族越發向往開放的念頭。

亞馬遜人不該和其餘生物共處,盡管失去了雨林庇護,她們仍然需要堅持往日榮耀,因為不堅持,就永遠無法重鑄希望。

對於這些,旺達都保持了她的本心,她縱容孫女的事兒盡人皆知,到後來誰也不會說破,只是懲罰還會繼續,冒險仍暗暗進行。

她有時候多想對黛瑞亞大聲說“去冒險”這樣的話,還要給她裝上足夠的幹肉,讓她在路上吃,但戰爭女祭司不能這麽幹。

如果說失去魯特芙是整個亞馬遜旺達部族最慘重的損失,那麽,失去黛瑞亞足夠讓這老嫗心如死灰了。沒人能明白。

“與魔怪為伍的不只是她們,你好好看看那位蜘蛛女。”高進站起來,沖皮諾露出板牙。

野蠻人這才發現,就在剛才,赫拉迪克修道院前的空地上,雌蚊子瓦拉早就放出了她的惡魔禁典,馬裏烏斯魔杖聚靈陣打開。

縛魂者們從這聚靈陣中孵化而出,它們得到了從靈魂石那兒潛逃的魂體,與一切可能回收的亞馬遜女戰士屍體融合成新生命。

這其中就包括黛瑞亞,以及那位先前沒有主動思維的蜘蛛女。皮諾知道她可能已經找回自我,是因為她正和荔波深情相擁。

他可能需要好好組織語言,才能形容這次情侶間的重逢該多詭異?但是那種初醒後對自身極度的厭惡,皮諾可以想象得到。

他也很想去安慰她,終究還是忍住了,她需要足夠時間去適應這副畸變的身體,就像他要去適應這個突如其來的大肚囊一樣。

高進讓他看的東西不僅於此,他敢保證,旺達沒有親眼看她的黛瑞亞是如何異變的,應該謝天謝地。

你可以想象,手腳被徹底絞斷的人是如何扭曲著從地上爬起來的,縛魂者融入她屍體裏面之後,持續修補著她這具殘破木偶。

極度變形的骨骼在與縛魂者親密協作的過程中發育、增長,那顆旋轉到背後的頭漸漸掰正挺直,失去光彩的眼睛聚集上紅色。

代表覆仇的顏色與她曾經渴望冒險的血液因子充分融合,使黛瑞亞失去了少女柔和健美的儀表,變成了骨瘦如柴的覆仇亡靈。

她初步與縛魂者達成默契後,正迷茫地看著自己峻黑且布滿疙瘩的手:“這,這好像是一只娃娃魚的手……”的確如此。

黛瑞亞發現她的視界不再像往日輕松透明,而是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紅,這種視線可以保證她無論何時看待事物都是這模樣。

而縛魂者帶給她疙疙瘩瘩的皮膚,也不是毫無用處,作為冒險分子,她應該具備極限攀爬的能力,且在水中可以靠魚泡呼吸。

“誰來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我已經死了,和千千萬萬個可憐的靈魂一起,擠在一顆石頭裏!他們有人已經住了好幾千年!”

“我以為要下地獄或是上至高天需要等待一段時間,可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重新踏上這片土地!”她發出嘶啞陰翳的吼叫聲。

就是再喜歡冒險,對生命早逝再不甘,她也不想做魔怪的奴隸。“你這個魔怪,給我去死吧!”黛瑞亞看到了那旁哭泣的茉莉。

她當然記得是誰掰斷了她的手腳,更加記得是她吃掉了魯特芙:“我妹妹她那麽小,你把她吃了還不夠塞牙縫,你滿意了嗎?”

黛瑞亞那雙長且窄,腳掌極彎,腳背又瘦骨嶙峋的黑爪,拖出一串高速殘影,使他她已剎不住車的速度竄向了茉莉,用拳頭。

不僅是拳頭,這雙骨骼堅硬,皮膚像裹了層黑鐵皮的手,更適合做侵入型武器,它可以直接刺入目標胸膛,掏心挖肺。

“姐姐!”那聲稚嫩的呼喚,和一道她曾經刻意保護又無意疏遠了的人影,攔腰撞住了她,黛瑞亞急忙剎住腳步,仍向前劃。

這沖刺的力道將小女孩撞出老遠,好在她能像只靈活的猴子一樣通過閃身抵消沖擊力:“魯特芙!你沒有死?”她帶著哭腔。

黛瑞亞從來沒哭過,她自幼就很堅強,她妹妹被那大蜘蛛吃掉時她都沒哭,因為她覺得那是亞馬遜人的宿命,但現在不一樣。

心情大概和她祖母是一樣的,失而覆得,或者說是長舒一口氣的成分更多,“魯特芙,我最無法原諒自己的一點就是……”

陰陽相隔不會太遠,她妹妹毫無畏懼地撲了上來,盡管黛瑞亞此時已變得,變得和那大蜘蛛女一樣,長著不近人情的甲殼臉。

“就是你死在我前頭,那樣,我會充滿罪惡感,見到母親時,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黛瑞亞將下巴擱在妹妹頭頂,摩擦著。

她並不擅長這樣表達感情,兩姐妹間的相處在大部分時間裏都顯得亦敵亦友,她是無法無天的慣犯,而她是姐姐忠實的偵查者。

數年間她姐姐被中途捕獲的始作俑者大多數是魯特芙,但她姐姐也有可能或根本不可能知道,那是一些魯特芙極害怕的冒險地。

黛瑞亞握著她妹妹藕節般的臂膀,推到離自己兩尺遠:“我的新外形,你可能不喜歡,但我想知道你根本不害怕,行嗎?”

魯特芙狠狠地點頭:“我不害怕姐姐,相反,我覺得您的新造型很酷,很有那尊雕像的味道……哦,它碎了。”她指向修道院。

事已至此,未能撞上李奧瑞克大城堡的建築物,正忠實地佇立在暗河流域出口,這大大縮短了運兵船要駛向修道院的路程。

李奧瑞克修道院防禦最脆弱的背後從此將多上一層屏障,更何況修道院運用的建造工藝可謂鬼神敬畏,甚至扛得住神化力量。

那有可能是大天使比色列留下的神化術,將成為人類聯軍談之色變的對外武器,他們如果再想靠近這兒,就需要好好考量一番。

“祖母。”黛瑞亞親昵地挽起魯特芙,朝修道院頂部平臺上的人影走去,“我……很抱歉,無法再和以前一樣。”

“我的孩子……”旺達低下了頭,黛瑞亞她還想要去冒險,去穿普通女孩兒的衣服,她為什麽要遭這種罪?“讓我抱抱……”

旺達遲疑地看了一眼高進,她現在說到底還是個階下囚,若是不經允許就行動,很可能激怒長著犄角的骷髏兵。“可以。”

“我是說,你是自由的,旺達族長。有誰不喜歡冒險呢?冒險是孩子的天性,我們做大人的不可能去折殺這種天性。”

“我們皇帝陛下非常歡迎擁有冒險精神的亞馬遜女英傑入住北苑,僅是那裏的設施和多種族融合就夠你的孫女們探究一陣了。”

“還有你們想都想不到的生物科學也是琳瑯滿目,在皇帝陛下的統治區域沒有生死界限,生者與死者的地位平等融洽。”

“我相信,你們既能和粗獷豪邁的黑鐵矮人相處得好,又時常會去跟看守生態園的黑暗林精相談甚歡,別害怕骷髏兵。”

“也別害怕用藤條走路的藤精,或者走路留下一地粘液的樹液人,它們都是很保守的生物,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那種。”

高進對這比起他來瘦小衰老的老嫗坦誠,對方頗為詫異地凝視著他的眼洞,從裏面只看到火焰在沸騰,看不出特別的情緒。

“我們亞馬遜人,真有你說的,那麽重要?”老嫗一字一頓道,她還以為她們東躲西藏的,早把祖先建立的功績給敗光了。

“很重要,比沒有底限的人類重要多了,你瞧他們所謂的聯軍都是躲在擋箭牌後面的膽小鬼,讓別的種族為他們賣命。”

“美其名曰多族聯軍,其實他們就想兵不血刃得到皇帝陛下的財產。”

老嫗聽到這兒竟然啐了一口,她再也不感激艾麗西婭.阿貝了,那個教她們激活神龕室後就逃之夭夭的壞女人。

“可我們人太少了。”旺達黯然道,她朝下憑眺,發現正進行縛魂者融合的女戰士也不過十人耳耳,“以前我們有幾百人。”

“並不少了,你們亞馬遜女人都很強。十個人創造出幾百人也沒有什麽問題,幾百人再創造出幾千人……”

“大人,這樣的話求您別在孩子面前說……”旺達布滿褶皺的臉抽搐了一下,提醒道。

高進伸出手掌:“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她們與縛魂者融合過之後,會進化成卵生型生物,你明白什麽意思嗎?”

“您是說,我的黛瑞亞她,會像畜生一樣……”旺達痛心地尖叫了起來。

“鎮定些,旺達族長,這很不錯了,覆活可不是請客吃飯,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他聳起一側肩胛骨,“去看看她們。”

“慰問你新的部隊,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旺達無言以對,她無心反抗,她已經累了,她現在只想摸摸孫女的頭,別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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