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雲豹。

關燈
亞馬遜女戰士見慣了死傷,她不會坐以待斃的。在她閉眼思考這漫長一生的時候,她從中感受到了阿媽想要她感受的東西。

“習慣對手,旺達,你要懂得從對手的呼吸中找到破綻……”這是她幼年時陪阿媽外出狩獵時,她阿媽蹲踞在蒿草中說的。

她還記得阿媽當時沒有使用亞馬遜女戰士常用的長矛或是弓箭,而是用到了被視為不夠光榮的武器,投石索。

她阿媽帶著她在那塊據說有雲豹出沒的地方,整整蟄伏了三天,那期間熱帶雨林的潮濕與悶熱對小旺達來說是次嚴酷考驗。

有時候毒蛇會夾雜在五彩斑斕的毒椰子樹裏爬下來,從她阿媽的肩頭游蕩到旺達脖頸,“別動,它咬你一口,就沒救了。”

阿媽鷹挺的鼻梁朝前,臉上塗滿了泥巴,她目視前方毫不顧及女兒變形的臉孔,這就是亞馬遜教育,旺達至今印象深刻。

阿媽告訴她最傑出的戰士要勇於做一名適者,她把玩著那套投石索,將那頭雲豹鎖定在瞳仁裏,投入了她作為演示的一擊。

但實施情況並非她阿媽設想的那樣順利,石塊擊中雲豹之後牠只是肩部受創,豹子敏捷又靈活,它像雲一樣飄,減少了沖擊。

雲豹同樣也是適者,牠在這數千公頃土地上罕逢對手,用尖牙利爪撕碎過太多敵人,牠發現亞馬遜母女的速度不會更慢。

旺達十分恐懼雲豹扭過頭時的樣子,牠挨了一塊石頭以後肩背受損,流血不止,齜牙咧嘴地望著遠處灌木叢透出一絲縫。

兩對忽閃白亮的光點,一快一慢伏了下去。

雲豹直沖這邊來了,動如雷霆,閃電飛逝,牠可不管對方是不是埋伏在那邊,牠如剪的尾巴掃倒了灌木。

亞馬遜女人夾著她女兒從側面滾了出去,她幾乎腳不沾地,用追風般的速度蹚過溪地,跨過長滿青苔的朽木。

雲豹緊緊跟隨,在這期間旺達接住了她阿媽遞來的投石索:“這是個很好的學習機會,旺達,瞄準牠的頭。”

旺達至今仍記得阿媽攀爬時肌肉緊繃的單臂,她身上散發出一種令人安心的汗味兒,而旺達小小的腦袋就擱在她肩頭。

她不是沒有學習過投石索,相反她一直都過分自信她投石索的準頭,至少打營地裏那些不會動的陶罐一打一個準。

現在,那頭雲豹尾隨她們兩個,其身影左沖右突,一道閃電白折射來,折射去,釋放著無與倫比的原始野性。

“可是,阿媽,我不曉得會不會激怒它!”旺達將石塊放到投石索皮袋裏,攪動手掌讓它甩圈蓄力,“我打不中該怎麽半?”

“我剛告訴你什麽?”她阿媽沒顯得不耐煩,一個身穿皮甲的女人在雨林地帶跋山涉水,飛上飛下,呼吸卻絲毫不顯得急促。

“呃,您,您說我要習慣對手,從對方的呼吸中找到破綻……”小女孩兒揚起小巧的手臂,阿媽肩頭是個很好的支撐點。

可雲豹實在狡猾,陰冷目光從牠不斷轉移的影子裏顯現,又拉長成兩道殘燭。

“對啊,是呼吸中找破綻。”阿媽回應道。

“可是,我們離得這麽遠,我怎麽聽牠呼吸?”旺達將疑問寫在了臉上,她滿頭大漢,甩投石索讓她手腕發酸。

“用你的心去看。”這好懸疑,用心去看?該怎麽看?阿媽都沒有說,“記得你打那些陶罐時,是否用心去瞄準了?”

是啊,陶罐不會呼吸,所以我能打得中它。在把所有心思都放到“打碎它!”那一方面去時,似乎就有心神相通的微妙。

可是,雲豹牠會呼吸,牠會亂動,我怎麽才能打得中?也許,只需要思索“打中牠!”這一點,讓內心世界保持空曠與寧靜。

那時的旺達還不懂什麽叫空曠和寧靜,她只是把雲豹套在投石索的垂直路徑上,雖然牠始終在亂晃,但她已經保持好了夾角。

“只需要思索,打中牠,就可以了。”真的嗎?牠身上的斑紋白灰相加,在樹林間移動並不像蟒蛇那樣精於偽裝。

它是一個非常明顯的目標,“我瞄準牠了……”旺達告訴自己,暗暗沈寂下去,耳邊除了投石索的噪音外,還有別的聲音。

雲豹的心跳著實沈穩有力,仿佛包了一層油紙的皮球,在被人擲到地上的時候反彈發出悶悶的氣囊回響,比鼓點還要響。

旺達出手了,不管雲豹在什麽地方,這石頭都像長了眼睛飛入牠閃動的身影裏,隨後傳來一聲慘呼,雲豹跌出老遠。

牠額頭汩汩流血,躺在地上如雲如霧的幻彩橫鋪地面,讓人幾乎看不清祂究竟有多大?這畜生幾次想爬起來,都以無力告終。

牠只能做到將血肉模糊的頭擡起來,用那對曾經銳利的眸子掃視遠方,見到兩個身影悄悄返回時,牠疲憊地齜開牙齒警告。

“去,給它一個痛快。”阿媽將一把匕首遞給旺達。“這可是你獵到的。”她阿媽發現小女孩兒有些猶豫,再次開口。

“我……”雲豹往她這個方向看,眼睛裏仇恨沸騰如煮。“是,阿媽。”旺達不可能反抗阿媽,盡管她還沒到鐵石心腸的地步。

獵殺和訓練是兩回事,她能做到精通各種武器,投射靶子例無虛發,但用刀子刺入雲豹脖頸來放血,這還是頭一遭。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阿媽語重心長道:“你覺得牠是弱者對嗎?不一定,牠還有足夠多的力氣把你撲倒……”

“在你慈悲的眼神看著牠的時候,牠一定發誓殺了你。旺達,但凡你遇到擁有這種眼神的敵人,絕不要留情。”

她阿媽的話是旺達多年以來信奉的教條,她從不會對獵物慈悲,所以她當時被雲豹憤怒的眼神激怒了,抓過匕首走了上去。

年幼的她在雲豹橫臥的巨大身軀前渺小不值一提,連找到牠的脖子都不容易。小女孩趴下去,與雲豹降低角度的視線接觸。

她保持著俯身探視的姿勢,漸漸朝雲豹靠近,後者口中不斷發出恐嚇聲,牠不時抖動下爪子,做出要站起來的假象。

與獵物的對弈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她終於找好了角度,蓄起全部力氣捅出匕首—然而那雲豹卻倏然站了起來。

牠怎麽還有力量反抗?旺達非常不理解,她阿媽告誡她雲豹大概還剩撲出一次的力氣,但現在,牠居然昂頭站了起來。

除了額頭流血的那一角,這畜生沒有任何力衰的征兆,牠站起來了。而且,雲豹賴以為生的雲瓣狀毛色大片轉化成黑暗。

祂方才充滿憤怒的眼睛此時通紅一片,熱烈奔放的生命氣息變得冷冽、壓抑,牠受到了什麽東西的感染,已經不是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