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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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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足了氣,扯著嗓子又喊了一句。

“拿下?動手?您就放心嘿,我曉得的。”周全自信滿滿地沖對方拍了拍胸脯。

“這撮鳥,當真是急死人了!”方文靜見他一個字兒也沒聽明白,氣得嘴巴一歪,又親自提起了衣擺蹚下了水去,邊走邊罵。只是此下二人相隔甚遠,當中又橫了條河灘,就算方文靜想過去,一時也難以做到。

“我打中它了!”不知是誰吼了一句,周全聞言一喜,轉頭去看,果見那靈鳥身子一歪,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快,抓住它!”周全激動地大喊,可就在一個夥計快要接近目標的時候,忽然不知從而橫射出一支箭。

周全順著箭來的方向朝上張望,只見立在枝頭的男人左手撐樹,右手執弓,正是那前不久自牢中消失的陳充。

“掌櫃的,別來無恙?”

☆、將軍少年出武威

“是你?!”周全沒想到他竟會在此,定睛一瞧,只見那池松上又相繼露出了好幾個獵戶的身形,將那些爬上樹去捕鳥的人又一一逼了下來。

“掌櫃的,翠鳥有靈,莫行不義,收手吧。”

“哎喲,你嚇唬我?我倒要看看,這些個畜生能把我怎麽地。”周全自是不會理會這些個賤民,何況此時方文靜可還在對岸看著他呢。

有那位尚書公的庇佑,別說是什麽靈鳥,就算是真龍火鳳來了,他周全也不怕!

“大夥兒可聽好了,樹上這些人都是逆民,是賊犯,抓到了送往衙門,生死不論,通通有賞。”

在周全的鼓動下,他帶來的軍巡衛又重新聚集到了樹下。他們不是獵鳥的好手,可論起抓人,再窮兇極惡的他們也對付過。何況不必留活口的抓人,那也就沒必要考慮下手的分寸了。於是他們紛紛抽出了佩刀,虎視眈眈地看著樹上的獵戶。

“陳哥……”

“別怕,你們站成一個圈,不停放箭,別讓他們上樹就行。”

軍巡衛開始圍攻上頭的那些獵戶。獵戶們則憑著樹葉遮擋,利用自己射獵所長與他們慢慢周旋在池松上,雙方一時僵持不下。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獵戶們的箭囊開始見底了。帶頭的陳充一箭逼下去兩個軍巡衛,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身後的箭,卻摸了個空。

“他們沒箭了!”有人喊了一句,軍巡衛們又開始往樹上攀去。

但沒有了箭的獵戶們仍沒有放棄抵抗,他們用手裏的長弓當作棍棒擊打著敵人,而樹上的翠鳥在靈鳥的帶領下也開始發出反擊,用尖銳的鳥喙去啄那些夥計和軍巡衛。

獵人和獵物此時站在了同一戰線上,成為了彼此信賴的戰友,這番詭異的景象讓眾人驚奇不已。

周全見戰況久持不下,心中正是焦急,卻在此時兩個夥計匆匆而來,沖那周全道了些什麽,讓周全眉梢一喜。

“快,把人給我帶過來。”周全搓了搓手,冷笑了一聲。

不多一會兒,兩個夥計拖著一個大肚子的婦人行了上來,瞧那婦人身形,肚中孩兒少說也有七八個月了,大腹便便十分累贅。可挾著她的二人卻似乎完全不在意這點,粗魯地拽著婦人的頭發,用力一甩,便將人甩在了地上。

“陳充,你可瞧清楚了,這是誰?”

周全本是驅了幾隊人馬在這山林裏分頭覓鳥兒的,可沒想到他們鳥沒逮著,卻先碰著了躲在山裏的幾個賤民。其中有夥計識得這陳充的婆娘,二話不說先把人給扣住了,正好派上用場。

婦人此時下意識地用雙手護住了自己的肚子,淚眼婆娑地擡起頭望向了池松之上。

陳充見他們竟是抓了自己的妻兒,目眥欲裂地吼出了聲來,“周全!你這腌臜奴才若敢動她娘倆一根毫毛,我定將你剁成肉泥!”

周全是何般無賴,怎會被他輕易嚇住,揪過那地上的婦人嘿嘿一笑,沖著上頭喊,“你還不乖乖投降,將那鳥兒予我。不然我就先剖了這娘們兒的肚皮,替你驗一驗裏頭是不是帶把兒的種。”

“你敢!你就不怕我把你私自捕翠之事捅出去?”

“謔,你倒是捅去啊,我看你能捅到哪兒去,今日你能不能活著出這林子還不一定呢。”周全說著取過一把手刀,將刀尖對準了婦人的肚皮。

“我數到三,你若再不束手就擒,我就刺穿她的肚皮。”

“一!”

“二!”

“陳哥,他們當真要動嫂子,怎麽辦?”

“不如下去吧,把鳥交給他們。周全這廝卑鄙至極,不然可真要一屍兩命了。”

陳充目眥欲裂,渾身都在顫抖。他看著自己的妻兒,又看著樹上的翠鳥,心道莫不是自己殺孽太多,終是得了報應。

“三!”

周全見陳充無動於衷,緩緩將刀尖貼上了婦人的肚子。利刃很快刺破了粗布衣衫,眼瞧著就要沒入婦人的肚皮,卻在這時,一支箭射了過來。

這只箭射得十分精準,完美避開了婦人的身形,正擦著周全執刀的手腕而過。周全感覺腕上一震劇痛,刀刃啪嗒一下脫手而落,入眼血肉外翻,不知道手筋有沒有斷開。

他跌爬滾打,大喊著救命。等被人扶起來包紮了傷口才忽然想到,陳充他們的箭囊不是早已經空了嗎?那這只箭是哪兒來的?

河岸對面,方文靜在廝兒女使的攙扶下,剛哆哆嗦嗦走到了河灘中央,卻忽見一支長箭自身後飛過,直射向前方的周全。河灘中央水流已然變得有些湍急起來,加上水下卵石被沖得極為光滑,方文靜這一嚇,身子一歪,瞬間被水流沖下了身形。

他一連喝了兩口水,卻是怎麽也站不起身來,下意識地想喊救命,卻感覺背上一緊,又被什麽人給拽出了水面。

“方尚書,您沒事吧。”方文靜本以為是自家的廝兒,剛剛松下一口氣,一睜眼,卻瞧見了魏青疏的臉。

魏青疏剛收了手中的弓,眼睛卻還看向了對岸挾著婦人的周全,眼神不善。

“小魏將軍!”方文靜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兒,他一回頭,才發現此時河灘上,在他的身後已經遍布著魏青疏的人了。

這些捧日軍是什麽時候到的?他們看見了多少?發現了對面事態不對嗎?

方文靜想起來,他曾聽人說過,魏青疏帶兵自有一套奇法,與旁人有所不同。據說,跟在他麾下的親兵將士個個可以一敵十,紀律之嚴明,戰力之神勇,不可估量。

方文靜本覺得這種傳言著實誇大,可今日一見,卻知不假。他連一絲一毫也沒有察覺,魏青疏竟能帶著這些兵將悄無聲息地接近至此,若是換到了戰場上,怕是得把敵方給生生嚇出毛病來。

方文靜又瞥了眼他身後長弓,又何止百步穿楊。

“動手。”隨著魏青疏張口吐出的二字,身後的將士們齊齊應了一聲,如同洪水猛獸一般瞬間過了河去。

樹下的周全還正捂著手腕□□不止呢,一轉頭,卻已經被飛渡河灘而來的捧日軍將士給拿住了。

“你……你們是誰的人?做什麽拿我?”周全不知自己死期已到,還在叫囂著。樹上的那些軍巡衛見大批軍隊忽然出現,也一時楞在了原地。

“是本將軍的人。”魏青疏伴著方文靜終是到了那池松下,周全擡眼只見方文靜不住地對他使著眼色,方才知情況不對。

“你們是什麽人,在此做什麽?”魏青疏問。

“我……”周全心想,肯定不能說這捕翠的事兒,他眼珠子提溜一轉,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借口,“回稟將軍,小的乃是城中寶德軒掌櫃,正在協助朝廷,抓捕賊人。”

“賊人?”

“哎喲餵,我可憐的甜兒咯!”方文靜挑準了時機沖到了自家女兒身旁,放開嗓門沖魏青疏哭訴,“小魏將軍可得替小女做做主,這些歹人也不知對她做了什麽!”

方文靜直指樹上的陳充等人,周全一見立刻心領神會也跟著叫囂起來,“是啊,就是他們挾持了方家娘子,我們可好不容易才救出人來。”

“你胡說什麽!誰挾人了?”

“不是你們還有誰,難不成還是這些鳥兒不成?”周全故意嚷嚷道。

“閉嘴!”魏青疏被周全吵得生煩,一揮手,讓人上了那池松去拿下了陳充等人。在陳充的示意下,獵戶們也並沒有反抗。只是那樹上的鳥兒,似是看穿了事情塵埃落定般,機敏地飛離了這是非地。魏青疏瞧了那所謂的靈鳥一眼,卻也沒有阻止它們,只派了幾個人悄悄跟上去探一探。

周全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財神們”就這麽飛走了,差點沒哭出聲來。陳充本想第一時間去查看自己的妻子有無受傷,卻被將士們反扭住了臂膀。

“軍爺,可以放了小的了吧。”周全小聲問道。

“慢著。”魏青疏走到了周全身前,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忽而又回過了頭去,問一旁的陳充,“你來說說,發生了什麽事?”

“將軍,此人之前就犯過事兒,是從牢裏逃出來的欽犯,他說的話不可信。”周全忙不疊地答道。

“我沒問你。”魏青疏雙目冷冷一瞥,嚇得周全當即閉了嘴。

“將軍,人倒不急著審,是不是該先把挾持小女的這些賊匪給緝捕歸案先?”方文靜老奸巨猾,率先搶占了先機,他就不信,這魏青疏再狂妄,還敢同他叫囂不成。

可魏青疏就偏偏敢。

“本將軍做事還不需要方尚書親自來教導,我若偏要在這裏審呢?”

“魏青疏,你!”方文靜沒想到這小子毛還沒長齊,氣焰卻是恁地高漲,竟不把他堂堂尚書放在眼裏。

“軍巡院陸右使到——”

好在,就在這時,又來了救兵。

陸明傑撣了撣披風上的灰塵,擺足了架勢眉毛一挑,沖著手下的軍巡衛道,“去把那幾個賊匪給我拿下!”

陳充等人此下在魏青疏的將士們手中,魏青疏不發話,將士們寸步不讓。那些軍巡衛哪裏是他們的對手,看那架勢,也未敢硬來。

“魏將軍辛苦了,接下來的事兒交於我便是。”陸明傑沖著他抱了抱拳,一歪頭,見捧日軍還拿下了周全等人,其中不乏他的一些手下。

“喲,怎麽自己人還跟自己人鬧上了,誤會,誤會,周掌櫃他們是純屬來幫忙的。”

“幫忙?堂堂東京軍巡院,緝拿幾個獵戶竟要出動城中金銀鋪的掌櫃來相幫,陸院使可真是知人善用啊。”魏青疏昂著下巴挑釁道。

陸明傑本是不想同對方交惡的,可魏青疏這一番話實在是沒給他留下絲毫的顏面。他迅速與方文靜互相交換了個眼色,瞬間換上了一張面孔來。

“魏青疏,你莫要太囂張了。你雖常伴聖駕,可這東京城裏外管轄之地,還輪不到你來插手!給我把人拿下!”

魏青疏眼一瞇,還想再說什麽,卻聞方文靜在身旁低勸,“陸院使的話不假,小魏將軍可千萬別沖動,若是把這事兒鬧大了,就算鬧到了官家面前您也占不到理兒。您不替自己想想,也該替魏家想想,總不能讓魏淵將軍也跟著你受累吧。”

又是這套!

魏青疏煩透了這些人軟硬兼施的伎倆,可偏偏教他反駁不得。他想不通那個曾經英雄一般,被他自小崇拜到大的叔叔,何時成了他唯一的弱點。

魏青疏皺緊著眉頭,剛剛擡起的手也猶豫地停在了半空中。

這時,陸明傑的廂軍已經迫不及待地拿過了陳充等人,周全也被放開了桎梏。可就在他們去拖地上那大著肚子的婦人時,婦人卻忽然□□了起來。

羊水自婦人身下破溢而出,婦人緊抱著自己的肚子,如同鯪鯉護崽兒一般蜷伏跪倒在地,雙膝因為無情的拖曳而在地上劃出了兩道血痕。

“將軍,她快生了,救救她!”陳充見狀,想撲倒在魏青疏腳下,卻被身後的軍巡衛猛地踹了一腳。

“老實點兒!”

“將軍,我們不是什麽賊人,只是城東的獵戶,他們才是犯法的賊寇!”陳充話未喊完便被堵上了嘴,那些獵戶亦然。

淚水自陳充的眼角流了下來,他眼睜睜瞧著即將臨盆的妻子被當作畜生一般揪著頭發拖拽著,嗚嗚作聲卻別無他法。

魏青疏雙手緊捏成拳,目光如炬盯著不遠處正在背對他竊竊私語的方文靜和陸明傑。就在婦人被拖曳過他身旁時,仿佛條件反射一般,魏青疏忽地掣肘一擊,撞得兩個軍巡衛齊齊往後跌去,久不能起身。

陸明傑和方文靜不明所以地回過頭來,看到這一幕,驚愕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見魏青疏麻利地脫下了身上的衣袍,在地上鋪平了,讓那臨產的婦人躺著。

將士們見得此狀,便如同得了自家將軍的首肯,熱血沸騰齊喝一聲,挺胸沖上了前去。陸明傑眼睛一閉一睜,就瞧見自己帶來的那些軍衛通通倒在了地上,甚至連還手的餘地也沒有。對方的人甚至都沒有拔出刀劍來,拳腳相加下,捧日軍的將士們還不忘順道將陳充等人重新從他們手中搶了回去。

“把人都看住了,沒我的命令,一個也不準離開。”魏青疏頭也不回地道。

“魏青疏,你……”方文靜見他連自己和陸明傑也一並算進去了,氣得指尖直哆嗦。

“小魏將軍,你這可是濫用私權,以下犯上!當真想清楚了?”陸明傑陰沈著臉對他做出最後的警告。

“陸右使就不必替我操心了,一切後果由我一人承擔。”

“好,好,好!黃毛小兒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你怎生收拾這殘局!”方文靜一拂衣袖,順勢往一旁走開了幾步,可隨即便有捧日衛緊緊跟了上來。

魏青疏懶得再理會他倆,只對著陳充招了招手,“讓他過來。”

“你聽著,你家夫人怕是撐不到回城了,我們需在這裏替她接生。”

陳充被摘下了繩索口縛,見魏青疏面色嚴肅地看著自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擔憂,“可是……這裏也沒有穩婆,什麽都沒有,我這渾家身子骨又弱……”

“此下別無選擇!”魏青疏打斷了他的話,“我來接生,你一旁幫忙。”

陳充見魏青疏這麽說著當真擼起了袖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目,“將軍您來接生?可……可……你是個男人啊。”

“這裏只有一個昏迷著的女人,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丫頭,你若不想讓我來,也可以選擇一屍兩命。”魏青疏低著頭迅速解開了婦人的腰帶,陳充見狀一咬牙,也幫忙去褪婦人的裙褲。

站在一旁的夥計軍衛,有些市井流氓出生的,見狀還想伸頭來瞧,卻見魏青疏手一招,訓練有素的捧日軍迅速圍了個圈,背對著婦人形成了一道嚴密的人墻,一絲視線也透不進去。

“夫人盡量放松,只管聽我的指揮小腹用力。什麽都不用怕,有我在,定保夫人母子平安。”

地上的婦人面色痛苦,渾身顫抖著緊拉住自家夫君的手,卻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將軍有接生的經驗?”陳充見魏青疏如此有把握,卻還是沒忍住小聲問了一句。

“有,替馬接生過。”

“……”

☆、巧計妙施斬頭魁

現在的情形,實在是太荒唐了。

方文靜和陸明傑,一個堂堂從二品的戶部尚書,和一個正六品的東京軍巡院右使,竟然站在這荒郊野外,等著一個獵戶家的賤婦人生產。

方文靜因為半身濕透,被冷風一吹便在瑟瑟發抖。可此下連個避風的地方都沒有,害他也顧不得什麽顏面不顏面了,只借了身旁廝兒的兩件布衫來用。

眼瞧著捧日軍的將士們進進出出,來回傳遞著幹凈的布條和用盔帽兜起的熱水,方文靜剛往人墻處走了兩步想探探裏面的狀況,卻被一個裨將一把扯下了肩頭擋風的布衫。

“方尚書見諒,借您衣衫一用。”副將利索地扯開了布衣,將幹凈的裏子遞給了裏面接生的魏青疏。

方文靜抖了抖嘴角,想發作卻一個沒經住打了個噴嚏。

方文靜憋屈,他身旁的陸明傑更憋屈。他明明帶來的人比魏青疏的多,可卻被對方制得死死的,這要是傳出去,他的顏面何在?

“到底生完了沒?怎地如此之慢!”陸明傑不耐煩地問道,話音未落,卻聽人墻裏頭一聲啼哭,緊接著魏青疏便擦著手上的血走了出來。

“夫人身體虛弱,你們且先把她護送回城,直接送到軍醫館。”魏青疏吩咐完這一句,才轉頭看向了陸明傑和方文靜。

“二位久等了。”

“魏將軍忙完了?那應該可以告訴我們接下來怎麽辦了吧?”方文靜在心中冷笑了一聲,他幾乎已經想好了回去要寫的彈劾之詞。

魏青疏倒還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只隨手丟了染血的帕子,昂首道,“怎麽辦?那不如由方尚書來告訴我,依照本朝律法,枉顧皇命,私獵翠鳥,該當何罪?”

此話一出,便讓方文靜渾身一震。他看了眼跟在魏青疏身後走出來的陳充,方知定是此人對他說了些什麽,但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這魏青疏看似莽撞,卻是不傻,不過是一來一回的光景,竟然讓他瞧出了其中的牽扯。

“私獵翠鳥?什麽私獵翠鳥!魏將軍怎地又扯到別處去了?我可不管什麽翠鳥不翠鳥,小女的事兒可還沒解決呢。”方文靜反正一口咬定他是來這林子裏找女兒的,就算魏青疏懷疑了什麽,也不能隨便把罪名安到他一個堂堂尚書頭上。

魏青疏自也料到了對方會裝傻充楞,也不著急與他對峙。他見陳充一手抱著剛出世的孩子,一邊還死死守在妻子身旁,便先準了他同產婦一道先回城去,可方文靜這麽一看,卻是不樂意了。

“魏青疏,你到底在搞什麽?你就這麽放走了綁架小女的賊人?”

“方尚書別急,貴千金呢?”魏青疏挑了挑眉,問。

“還昏迷著呢。”方文靜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走,瞧瞧去。”魏青疏說著走向了一旁的方若甜,見她果還昏睡在女使的懷中,蹲下了身子,拇指在方若甜人中上狠狠一按。

“你做什麽?”方文靜想攔卻沒來得及,一想到魏青疏那雙手剛剛替個賤婦接生過,他就氣從中來。

“爹爹……”好在,方若甜卻是悠悠轉醒了。

“甜兒,我可憐的甜兒喲……”

“我問你,可是他們把你綁來這裏的?”魏青疏可沒空再看他這些假惺惺的伎倆,他一把推開了撲在方若甜身上的方文靜,指著一旁的幾個獵戶問。

方若甜瞧了瞧面前的人,又瞧了瞧那幾個陌生的獵戶,緩緩搖了搖頭。方文靜見她否認,心中一急,剛要開口提點,卻被女兒忽然揪住了衣袖,“爹爹,那山神小郎君呢?”

“什麽山神郎君?”

“靈鳥,他是靈鳥的主人!你答應過我會抓住那只鳥給我做點翠首飾的!”

“甜兒,你莫不是被嚇失了心智!”方文靜趕緊一把捂住了女兒的嘴,生怕她再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

“方尚書,看來令千金的失蹤跟他們沒關系。”魏青疏冷笑一聲,又問那幾個獵戶,“你們幾個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

幾人親眼所見魏青疏對陳充夫妻的恩情,便知這位年輕將軍是個正直之人,互相看了眼,忙不疊地答道,“大將軍明鑒,小人們只是來報恩護神鳥的。”

獵戶們齊齊跪了下來,將之前所發生的一切緩慢道來。說到陳充逃獄之事,卻一口咬定乃是靈鳥所救,說他們找到陳充的時候,他已經在這裏了,是連同那方若甜一並昏睡著的。

“這麽說,他們確是來捕翠的了?”魏青疏睥睨著另一頭的周全,朝他走去。

“絕無此事,將軍明鑒。太宗皇帝仁慈,朝廷禁翠已久,小的就算有千百個膽子,也不敢私獵翠鳥啊。這大約本是一場誤會,誤會……”周全自是不會認,可他再偷眼去向一旁方文靜求救時,卻見對方已然避開了自己的目光。

“是嗎?那你怎麽解釋這些?”魏青疏一招手,後頭的將士嘩啦丟來一些細網捕桿,鐵證如山。

“這些東西,可對抓人沒什麽用吧,難不成你們還想把人從樹上網下來不成?”

面對地上的鐵證與魏青疏的盤問,周全一時傻了眼。他再次看向一旁的方文靜和陸明傑,見他們各自裝作事不關己的樣子,才反應過來自己如今的處境怕是危險了。

“周掌櫃若是沒什麽想再說的,便隨我去府衙走一趟吧。”

這頭魏青疏拿著人便走了,卻將方文靜和陸明傑一同晾在了一旁。甚至他走的時候,連招呼也沒打一聲。捧日軍跟著魏青疏片刻撤了個幹凈,寬敞的河灘旁,現在只剩下一群可笑的殘兵敗將和兩個傻站著的朝廷命官了。

方文靜晃了晃身子,被氣得白眼直翻,幸好有陸明傑一路相送,才沒被氣死在半路上。

“夜烏,久等了。”魏青疏平日裏總是一副讓人難以親近的樣子,對自己的愛馬倒是溫柔的緊,“怎麽了?這般興奮?”

魏青疏摸了摸它的馬鬃,卻聽將士來報,說那只靈鳥不見了蹤影。來報的將士本是做足了挨罵的準備,可低頭等了半響,卻只聽魏青疏隨口應了句,“知道了。”

“咱們將軍沒事吧?這反應有些不對勁啊。”

“欠罵啊你,給我閉嘴。”身旁同袍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

“對了,那蘇墨笙呢?你倆去鳳姚瓦舍瞧瞧,看人回去沒。”

“是!”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盤坐在青石上的琴者,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撥弄著指尖的銀弦,只反覆彈著相同的曲調。仿佛是不能忍受這調子裏有一絲一毫的瑕疵般,直到當中最讓人為難的部分徹底順滑了,才又轉去了下一個調子。

就這般,一個調轉另一個調,一首曲換另一首曲,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王希吟也絲毫沒有露出疲態來。

“阿夜!噓,回來!受傷了也不安分!”沈常樂沒好氣地將它翅膀上剛剛固定好的繃條又緊了緊,繼而從樹後探出頭去,悄眼打量了下外頭專心練琴的人。

可惜,頑皮的鷹鶻終還是驚動了石上的人,王希吟睫毛一顫,將腿上的琴放置了下來。

“事成了?”王希吟摸了摸停在他面前的阿夜,回頭見沈常樂打著哈欠從樹後走了出來。

“都結束了,魏青疏那廝直接將人提到了孫濟州那裏,方文靜後也跟著去了一趟。不過魏青疏寸步不讓,還險些驚動了孫諶,孫濟州此下怕是臉都要嚇青了。”沈常樂說到這事兒的時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結束?不,不過只是剛剛開始。”王希吟搖了搖頭,比起繁華熱鬧的汴梁,他寧可獨自一人多在這清幽的山野中待上一會兒。

“陳充呢?他可獲了罪?”

“放心,沒有。希澤的安排十分妥當,捕翠的事兒半點沒牽扯到他們。”其實要對付方文靜,他們本來有更直接的辦法,若不是王希澤考慮周到,不願牽連陳充等人,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裝神弄鬼。

“所幸一切相安。雖說我們做的事難免會牽扯無辜,能少一個卻是一個。”

“行了,就別瞎操心了……你那頭怕是也要小心些,依魏青疏的性子,定會緊咬著你不放的。”

“我?我左右不過是個瓦舍琴師,沒什麽可擔心的。反倒希澤那頭,他應該支撐得很累吧。”王希吟說著微微蹙起了眉來,朝堂之上的那些人,才是真的如狼似虎。

“放心吧,依希澤的才智,他定能應對。”

“……但願如此。”

夜晚的尚書府中,亦不得安寧。

方文靜焦慮地在大廳中來回走動,直到金發紫袍的男人進了門,他才唇角一松,提著衣擺迎了上去。

“少傅可算來了。”

“方尚書這麽急找我,是出了何事?”王黼明知故問。他很快註意到方文靜身後還放有兩個朱漆箱子,箱蓋是打開的,露出裏面白花花的銀兩。

方文靜客客氣氣將人請到了座上,附耳道出幾句。

王黼聽完之後別有深意地撚了撚胡須,安慰他道,“方尚書也不必太過擔心了,只要那個周全嘴巴牢靠,這事兒不會牽扯到你頭上的。”

“可那個魏青疏……實在是欺人太甚!”方文靜說到這個名字時,幾乎咬牙切齒。

“他魏青疏是什麽人,你我還不清楚嗎?官家如今喜歡他,就由他折騰一陣子便是,何必跟一個莽撞小子較勁呢?再說了,他那種脾性,以後在朝堂上有的是苦頭吃,要收拾他,也不急在這一時。”

“那這次就這麽算了?他不過是一個小小捧日軍將領,竟敢騎在我頭上撒野,我若不教訓教訓他,這麽多年的尚書公也算白當了!”方文靜一拍桌子,幾乎要揭案而起。

“現在還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方尚書請我來,也不是為了要讓我幫你對付魏青疏吧。”王黼咧開大嘴笑了起來,他還不覺得魏青疏有這個分量需要出動到他。

“那是自然,怎敢為這點小事勞煩少傅。”方文靜對著外頭的小廝一招手,對方便帶著幾個人進了門來,封好地上裝滿銀兩的箱子,再用絲綢包住,也不經王黼的手,直接從後門托了馬車送往對方府上。

“少傅想必知道,後日是什麽日子吧?”

“後日?”王黼想了一會兒,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後日該是翰林畫院的那些新晉郎君殿前獻畫的日子。”

“那少傅可知,張子初此下要獻出一幅百美圖?”

“略有耳聞。”

“壞就壞在,那裏頭畫的大多女子都戴著寶德軒的點翠什物。”方文靜說到此處時又明顯緊張起來,寶德軒私獵翠鳥的事剛被魏青疏捅出來,如果這個節骨眼兒上,那百美圖到了官家跟前,說不定會把事情捅大。

……就算官家不曾留意,只要他身旁的有心人稍加提點,那這事兒方文靜可也包不住了。

“方尚書是怕被官家知道了會徹查此事?”

方文靜點了點頭,然後又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只小小的錦盒,親自遞給了王黼。

王黼接過手來,打開一瞧,只見裏頭躺的是一顆拇指大小,晶瑩剔透冰糖似的石頭。這東西喚做荔枝凍,乃壽山石中的極品,只產在福州高山一帶,尤以白色最珍。別看這小小一枚,就憑其毫無雜紋,色澤至純,價值也遠在那兩箱白銀之上。

王黼滿意地合上了盒蓋,將東西遞給了跟在身旁的心腹,“既然如此,我後日親自去宮裏走一趟便是。”

☆、雙燕銜泥子規啼

等將王黼送出了門去,方文靜才慢慢踱回了書房。他讓廝兒鋪了紙筆,研了墨汁,開始洋洋灑灑寫明日要呈上去的奏章。

奏章針對的無疑是魏青疏。方文靜從開朝祖制寫起,先高談□□杯酒釋兵權之英名,再吹捧本朝與士大夫公治天下之繁榮,自然引出文重武輕的論調。這時方話頭一轉,狀告魏青疏如何粗魯無禮,行事跋扈,目中無人。他字如刀棒,文成斧鉞,前後列舉了對方數十條罪狀,卻將捕翠之事瞞得滴水不漏。

筆墨一勾,收了最後一字,方文靜滿意地捋了捋胡須。他幾乎已經能想象到明日裏官家看到這篇奏章時勃然大怒的模樣了。前朝之鑒,朝廷最是忌諱武人專橫。那些手握重兵的莽夫往往被認為最具有野心與威脅,若是敢不服管教,便會立刻遭到打壓。

他這篇奏章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官家,今日魏青疏敢輕視一個尚書公,明日他就敢輕視皇權。這便是文人以筆殺人的方式,從來兵不血刃,薄薄一張紙遞上去,卻能輕易要了某些人的性命。

方文靜寫完奏章後,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他剛要收好那份奏章,美美地回房睡上一覺,卻見心腹管事急匆匆跑進了書房。

“主翁,大事不好了。”

“還能有什麽大事?”方文靜不以為然。所有的事情他都已經料理妥當了,官家面前他還有王黼撐腰,再沒什麽可擔心的。

可管事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差點暈過去。

“是……是那個周全,他也從牢裏消失了。”

“什麽?!”方文靜忽然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身子猛地晃了兩下,啪嗒一聲將剛寫好的奏章撞到了地上,被墨汁糊成了一團。

周全此時被蒙住了眼睛,什麽也看不到。

他本來是被關押在開封府衙的牢房中。半個時辰前,有位節級來提他受審,卻先下了他身上的枷鎖,用黑布將他整個頭罩了起來。

此時是黑夜,沒道理會有人在這時候提審他。周全本以為是方文靜買通了人,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即將得救了。但他很快被粗魯地塞上了一輛馬車,馬車開始奔跑時,周全才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試圖大喊,但根本沒有人應。雙手觸摸在車壁上,卻發現四周都包裹著鐵皮。

這些人是誰?他們想做什麽?最壞的念頭出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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