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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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冷落與苛責。直到他再一次見到了呂小鳳。

那一雙漂亮的杏眼中分明少了一絲生氣,變得呆滯而茫然。少女無措地舉著手,摸索在身前,雙眸間沒有一絲焦距。

她瞎了?她竟然瞎了?

怪不得她剛剛被落在最後,只得一個奶娘照應。盲眼的少女對於逃難的呂家來說無疑是一個累贅。

“我們要去哪兒?”少女忽然問道。

楊客行抿了抿唇,一時不知該怎麽開口。

“你是誰?我奶娘呢?”少女猶豫了片刻,又怯懦地問。

楊客行有些驚訝,原來她早就發現牽著她的奶娘已經換了人。也對,都說盲者對外界的聽覺和觸覺都十分敏銳,發現他也不奇怪。可她為什麽現在才問?被陌生人牽著走,她不害怕嗎?

少女感覺到了對方的沈默,輕輕咬住了下唇。楊客行這才發現,她攥緊的粉拳在微微顫抖,小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悲傷而倔強的神情。

她剛剛只問了奶娘在哪兒,卻沒有問家人。

楊客行明白了。她以為呂柏水不要她了,她以為自己是呂柏水找來帶走她,不,是遺棄她的。以楊客行對呂柏水的了解,那無恥的老匹夫如今怕是巴不得這個瞎了眼的女兒立刻消失才好,所以自己帶走呂小鳳的時候,根本就沒有人察覺。

該死!

他看著少女黯淡無光的雙眼,心中染上了一絲歉疚,“你別怕,我是來保護你出城的。”

少女仔細地聽著他說完每一個字,輕輕點了點頭。

“我說的是真的!你爹娘已經伏誅了!”楊客行急著解釋。

“你說什麽?”呂小鳳臉色一變,一把甩開了楊客行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可盲眼的少女看不清腳下的東西,被藤蔓一下子絆倒在地。

楊客行想要上前扶她,但對方卻害怕地朝後縮去。

“你騙人,爹爹和娘親怎麽會死?你到底是誰?”

“我沒有騙你……”

楊客行再一次朝著她伸出了手去,卻無意間瞥見她脖子上露出的半塊白脂玉蟬佩。楊客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下意識地摸到了自己的頸前,那裏有一塊和呂小鳳脖子上一模一樣的佩子,也是缺了一半的玉蟬。

楊客行將自己的那半塊玉解了下來,和呂小鳳脖子上的拼在了一起。一只完整的玉蟬孑然而生,白脂瑩潤無暇,蟬翼薄如煙霧,是不可多見的佳品。

這玉蟬曾是二人婚配的信物,大人們曾多次叮囑這東西切不可離身。從前楊客行只當這東西是兩小無猜的定情之物,直到不久前,他才弄清其中的原委。

她應該還不知道吧,竟也就一直佩著它。

楊客行正舉著兩塊殘玉微微發怔,誰料呂小鳳忽然一把抓過了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尖銳的弧齒嵌入了楊客行的虎口,漸漸滲出一絲血色,大顆的淚珠滴在他粗糙的手背上,燙得他心中發慌。楊客行就這麽一動不動地伸著手任她發洩,聽著她口中發出一些嗚嗚的悲吟,仿佛一只無助的雛貓。

等她咬得累了,終是松開了嘴,楊客行才緩緩蹲在了她的身前,伸手去拉她。

“你放開我!你這個騙子!”

楊客行這次沒有任由她甩開自己,而是捏著她的手掌緩緩貼在了自己的臉上,“你好好摸一摸,看看我是誰。”

呂小鳳微微一楞,繼而挪動著指尖,感受著對方的每一寸眉眼。等她摸到楊客行左邊眉角上一塊小小的傷疤時,面色又是一變。

“你是……你是……”呂小鳳一瞬間平靜了下來,她偏了偏頭,表情恢覆了少女的純真,沒有焦距的大眼睛直直看著楊客行的臉。

“你是客行哥哥!對不對?”

楊客行見她當真認出了自己,面上一喜,直直點頭。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少女看不見,又連忙道了一句“是”。

一別多年,自己的容貌和聲音應該都變了不少,但兒時的親密卻如同一根無形的繩索,聯系著彼此。

“客行哥哥……”

經歷一夜的驚恐和喪失家人的痛楚後,十六歲的少女終於用盡了所有的堅強和隱忍,在楊客行身旁掩面大哭起來。

“對不起……”

楊客行感覺有什麽東西塞在了自己的喉嚨口,讓他無法再多說什麽。他只能輕輕按住了對方上下聳動的肩膀,試圖給這個無辜的小丫頭一絲微不足道的安慰。

如果她知道害她家破人亡的是他……她大概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吧。

☆、有匪君子如圭璧

一轉眼,離金明池出事已經過了一月有餘了。東京城外,芳菲已歇,夏木初陰。

“陳哥,今日已是第九日了,仍是一只翠鳥都沒有!”獵戶們看著手裏的空籠,個個唉聲嘆氣,叫苦不疊。

陳充此時也眉頭緊皺,再也道不出些許安慰的話語了。將近月半,他們一無所獲,再這麽下去,不僅同鋪子裏賒下的銀子還不上,指不定連養家糊口也勉強了。

“會不會是咱們之前獵得太厲害,這鳥兒怕別絕了種了。”

“要不,我們跟掌櫃的說說,換種鳥兒作捕吧。”

“不成。”陳充一擺手,止住了眾人的話語,“如今汴京城裏一翠千金,其他的鳥兒都做不得數,我們不能就這麽輕易放棄,一只鳥或能換咱們小半月的糧食了!”

“我聽說,這汴京城裏如今從大家千金到名門閨秀,現在都爭著想要點翠東西,不知是個什麽道理?”

“好像說,是因為一幅畫兒。”

“一幅畫兒?什麽樣的畫兒?”

“呃……畫畫的人叫張子初,聽說是個大才子,畫的,可是那行首李師師啊。聽說畫裏的李師師頭上戴著一支極為漂亮的點翠笄,這才引了汴京城裏的小娘子們爭相仿之的。”

“可朝廷禁翠已久,留下來的點翠之物又能有多少,所以這鳥兒如今才如此金貴。”

“想來也真他娘的可笑,人家大才子隨手畫的一幅畫,就能讓咱們這些苦命鬼在這山裏累死累活好幾個月,還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你就別抱怨了,也多虧了他才能讓咱們老老小小多些衣食不是?陳哥說的對,咱們不能就這麽放棄,今夜別睡了,咱就守在這林子裏侯著!不信逮不到它一只!”

“對!就這麽辦!”

陳充點了點頭,讚成對方的提議。但他這心裏總是有些不踏實,又看了看樹上的那些空籠,覺得說不上的蹊蹺。

獵戶們熙熙攘攘地又往前尋獵物去了,等人走了個幹凈,才從樹後轉出一個眉目英挺的青年,只見他嘴裏叼著一根細草,噗地一吐,從腰側布袋裏掏出了一只背部翠藍的小東西。

“行了,別可憐兮兮的瞧著我,一會兒就給你解開。”沈常樂在那翠鳥被綁住的喙上輕輕一點,哼著小調走出了林子。

寬敞的禦街上,大大小小的告欄上貼滿了一男一女的畫像。女的俏麗明媚,不乏有些人能認出乃是鳳姚瓦舍的歌姬,男的卻不知是何方神聖,只名下賞銀多的嚇人。

“我聽那當差的表兄說呀,這二人跟那日金明池的事兒有關。”

“金明池?你是說想要行刺官家的那夥兒遼人?”

“可不是嘛,不然朝廷何必下這麽重的金來找這兩個人,你瞧瞧,滿大街的兵,聽說南北門都戒嚴了呢。”

“嘖嘖嘖,若給我瞧見這二人,那可就發了呀。”

“可不是嘛。”

雙方話音方落,只見面前多出了一個身影,伸手從那欄上撕下了男人的畫像來。眾人詫異地朝他瞧去,只見一個長相不俗的青年回頭展齒一笑,將手中畫像比在了自己的臉旁。

“你們看,我像不像這畫裏的人?”

老百姓們看了看他,又瞅了瞅那畫像,袖子一甩,切了一聲,笑著一哄而散了開來。只剩下那痞裏痞氣的青年男子,捏著畫像哈哈大笑了一番,又晃晃悠悠走遠了去。

潘樓街街南,有一處鷹店,只下販鷹鶻客,乃沈常樂常入之所。

“通叔,老板娘可在?”沈常樂沖著梨花搖椅上的老者打了個響指,順手在他腿上的銀盤裏摳來幾顆青棗。

“在樓上,今日怎地如此之早?”名喚通叔的老人家晃了晃木椅,逗弄著面前的一只幼鷹,那幼鷹或是被惹急了,想要伸頭去啄那老人家,卻不料被先一步捏住了爪子,急得吱吱叫喚。

“有要緊事兒。”沈常樂看準了時機,一把抽過了那裝棗兒的盤子,反將手裏剛得的那幾個丟給了通叔。

“嘿,臭小子,你這貪吃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沈常樂撇了撇嘴,咯噔咬破一顆棗兒,滿齒留香,“小時候餓得太多,改不了了。”

“如今滿京城鬧得風風雨雨都在尋你一人,你倒是自在的很。”那老人家見他手裏還攥著一幅畫像,抽過手來瞧了瞧,只見上頭所尋之人分明指的是面前的沈常樂,可所畫五官間卻與面前之人沒一丁點兒相像的地方。

“這誰畫的畫像,技藝如此之差,怪不得還能讓你如此囂張地滿大街亂跑。”

沈常樂嘴一咧,大大方方步上了樓去,見一中年婦人正伏在案上擺弄些什麽,便將兜兒裏的翠鳥往案前一丟。

啪嗒一聲,那婦人被嚇了一跳,猛然擡起頭來見了嬉皮笑臉的沈常樂,雙目一橫,張口便罵,“作死啊,想嚇死老娘不成!”

沈常樂被她這大嗓門子喊得渾身一抖,腆著臉笑道,“誰能嚇唬得了您吶!您這虎膽熊心的。”

“呸,給老娘滾出去,別礙手礙腳的。等等,這又什麽玩意兒?”老板娘作勢要趕人,卻瞥見了案上那只精靈似的漂亮東西,捧在掌心裏細瞧起來。

“翡翠鳥兒,怎樣?漂亮吧。”

“你拿這東西來做什麽?”老板娘眉角一挑,便從對方臉上看出些謀算來。

“嘿嘿,想讓老板娘幫我做樣東西。”沈常樂神秘兮兮地在那婦人耳旁低語了些許,那婦人越聽越是驚奇,直至手裏一個用力,差點沒把那小東西捏死在掌心裏。

“哎喲餵,你可輕點兒,這小東西可金貴呢!”

“當真要這麽做?”婦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別出什麽岔子才是。”

“放心,出不了岔子。”沈常樂說罷又吹了聲響哨兒,只見阿夜一個撲竄直接從窗外落到了案上。

“阿夜就交給你了,給我弄漂亮點兒啊。”

阿夜似是看出了主人的不懷好意,撲閃著翅膀想逃,卻被沈常樂一把揪了下來,“老實點兒,還指著你烏鴉變鳳凰呢。”

老板娘自沈常樂手中接過了阿夜,親昵地摸了摸它的腦袋。一擡頭,見人要走,忙不疊地喊,“誒,你這又去哪兒啊?”

“去探個病人!”說話間,沈常樂已自窗臺一躍而下,等到婦人步至窗邊,伸頭張望,卻已是看不到人了。

“臭小子!就會給我添麻煩!”婦人放下阿夜,摸了摸一旁翠鳥兒背上漂亮的藍羽,嘆了一口氣,“乖乖啊乖乖,只怪你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說罷自案上拈起一支不足半寸的小鉗,啪地一下自鳥翅下方拔下一根軟羽來。一旁的阿夜見了,大約也覺得翅上生疼,索性閉上了眼,扭頭不瞧。

沈常樂趕至東郊茅屋的時候,剛巧過了晌午時分。

遠遠地就瞧見綠幽幽的田地裏蹲著三個人影,除了當中一個文弱些的書生模樣的,其餘二人一瞧便是武人身姿,正是他派來看著張子初的。

這裏地處荒涼,少有人煙。一般也就四五個小子輪流來當值,以做不時之需。屋旁單辟的幾畝田地倒也沒荒廢了去,到了農時,便會多來幾人幫襯幫襯,也好多做些收成。

沈常樂此時見兩小子左手舉著一張畫紙,右手拿著一支畫筆,抓耳撓腮地不知在做什麽,一旁的張子初負手在他二人身旁走了個來回,偶爾彎腰低語幾句,像是在指點他們。而在不遠處,田地裏站著的馬素素,半張流袖半遮面,扭著腰笑得臉都快僵了。

“奚邪,路鷗!”沈常樂喚了他倆一聲,對方卻是專心致志的忙活著,壓根沒聽見。

走近了一瞧,好家夥,那二人竟是在作畫。扛鋤頭拿刀他們在行,這舞文弄墨怕是頭一回。沈常樂悄悄朝那畫紙上瞧了一眼,左邊的肥頭大耳宛若豬婆,右邊的幹瘦如柴面若枯槁,把人家好好一漂亮姑娘畫得面目全非。

“你這裏不對,筆線要再收細些,淡掃娥眉朱掃唇。還有你,鼻眼都畫歪了,這是拿筆的手法不對,才以至下墨不穩。”

粗劣的羊毫在張子初指尖輕巧一轉,就好似搖身一變,變作了什麽最上乘的神來之筆一般。只見他拈筆而來,信手補了些筆墨,就好像變戲法似的,片刻間那二人幾乎不堪入目的畫作竟化腐朽為了神奇。

“張公子,咱們今日畫得如何?”其中一人擡頭問道。

張子初抿唇一笑,“宛若毛延壽再世。”

“毛延壽?誰啊?”另一個小聲嘀咕。

“沒聽說過,不過聽著好像在誇咱倆。”

“是啊,可不就在誇你倆嘛,毛延壽當年要有你倆這水準,說不定昭君早就不用出塞了!”

馬素素一偏頭,正瞧見了二人身後的沈常樂,只見他手一揚,啪嗒兩下抽在埋頭作畫的倆人頭上,抽的人哎喲一聲。

“幹嘛呢,閑得慌啊。”沈常樂沒好氣地瞪向二人,卻見張子初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自己,隨後朝他打了聲招呼。

“沈少俠,張公子在教他們畫畫呢!”馬素素替二人答道。

“是啊,張公子人可好了,性子溫和,又有耐心,昨日裏還教咱們寫字來著。”

沈常樂瞥了後者一眼,一把摟過了兩人的脖子轉了個面兒,咬牙切齒道,“你倆幹嘛來的?我讓你倆來給我看著人,你們倒好,給我拜起師學起藝來了,啊?”

“……對啊,我倆怎麽拜起師來了!”奚邪一拍腦袋,這才反應過來,後回頭瞧了眼正和馬素素低語的張子初,又道,“不過這個張子初真是個翩翩君子,相處久了,難免不心生親近。”

“是嗎?”沈常樂也狐疑地跟著回過了頭去,正巧與對方對上眼兒。張子初沖著他微微一笑,那低眉頷首間,神情舉止倒真讓人如沐春風。

“有些日子沒見著沈兄弟了。”張子初朝他走了過來。

“呃,是啊,最近有些忙……張公子額上的傷可好些了?”沈常樂咧嘴一笑,一邊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他,一邊心想:這小子明顯話裏有話,怕是接下來要試探他了。

“大好了,張某還未多謝沈兄弟的救命之恩。”

“哪裏哪裏,不過是順手而為罷了。”

“只是,在下尚有一些疑問想要問沈公子,不知現下可方便?”

“自然方便,公子請說。”

“我聽馬姑娘說,沈兄弟是在臨水殿外將我救起的。那麽,當時我身旁可還有其他人?”

張子初話音未落,沈常樂就略顯得意地摸了摸鼻尖:就知道你小子不好糊弄,還好爺爺我早就準備好了托詞。

“不曾見到其他人。我當時也是在臨水殿前等著看龍舟的,卻不料殿內忽然走水,大家被嚇的一哄而散,我擠不進人群,便想著去偏殿旁瞧瞧,就瞧見了倒地不起的你。”

“哦?當真沒有其他人?”

“沒有。”沈常樂一口咬定,只是路過的時候救了他。

“那麽,烏篷船中,那偷梁換柱的把戲又是誰教沈兄弟去做的?單憑小兄弟一人,怕是難以成事吧。”

顯然沈常樂方才高興的太早了。張子初此話一出,他就詫異地看向了對方身後的馬素素。他曾千叮萬囑,自己救她的經過萬不可與旁人說,特別是眼前這個張子初。卻不料不過幾日光景,人,竟是倒戈了……

馬素素自然知道自己有虧於他的囑咐,羞愧地低下了頭來。

可張子初實在是太過機警,問她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細,顧此失彼自然就露了馬腳。加上對方樣貌堂堂,舉止儒雅,不似是背信棄義之徒,是所以馬素素一個沒忍住,就將實情盡數告之了。

“沈少俠,你就放心吧,張公子是絕對不會將你救我的事說出去的。”

沈常樂見她這副模樣,自也猜著了七八分,心道這世間女子當真都是傻子不成?剛剛上過那阮書生的當,卻還如此輕信於男人,活該她如今孤苦無依!

“沈兄弟若是為難,不說也可,只是千萬莫要遷怒馬姑娘,是張某苦苦相逼,才套出了她的話罷了。”

馬素素感激地瞧了一眼張子初,心道這人果真是君子。

“怪不得有人千叮萬囑,讓我定要看緊你,張子初這京城第一才子的名聲,果然不是浪得虛名的。”沈常樂見也瞞不住了,只得嘆息一聲,懊悔自己不該輕視此人。

“張子初?你是那個詩畫雙絕的張子初?”馬素素詫異地看向他,沒想到自己面前站著的竟是那名滿汴京城的京師第一才子。

“之前瞞著姑娘,失禮了。”張子初沖她拱了拱手,隨即正色道,“只是,這個身份如今可能牽連到很多人的性命,希望姑娘務必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從現在起,在你面前的只是張正道,一個名不見傳的普通書生。姑娘可記住了?”

馬素素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神色認真而凝重,趕忙重重點了點頭。

張子初得了她的承諾,才再一次轉向了左邊的沈常樂,“叮囑你的那人可說什麽時候打算見我?”

沈常樂正摸著下巴微微發怔,回味著他剛剛的那襲話。聽他問自己,才笑著重新打量起這個剛剛被剝奪了身份的男人,“怕是要讓張公子失望了。”

張子初點了點頭,這也在情理之中。以王家兄弟的行為來看,他們應該是想借用自己的身份染指朝堂。如今自己身在城外,他們絕不可能讓他再回到汴京擾亂他們的計劃,但不知,頂替了自己的,究竟是哪一個。

“那我再問沈兄弟最後一個問題。”

“公子請說。”

“臨水殿的那場大火,是為了他二人誰準備的?”張子初問這話的時候聲音微微顫抖著,在場的,大約也只有沈常樂聽懂了他的問題。

“是……王希澤。”

“希澤嗎……他竟舍得……”張子初記得,曾經那個眉眼飛揚的俊俏少年,從來很是在乎自己容貌的。

“時過境遷,人事全非,張公子還是莫要做多幹涉的好。”張子初本還想細問,可沈常樂的告誡讓他瞬間閉緊了嘴。

“等再過幾日,你休養的差不多了,我就讓人送你和馬姑娘離開京城。等你們到了地方,自會有人接應你們。”沈常樂話雖說得客氣,但卻並沒有什麽商量的語氣。

“離開京城?我也要去嗎?”馬素素指著自己問。

“馬姑娘覺得,金明池一事後,汴京城裏還會有你的容身之所嗎?”沈常樂反問她道,問得馬素素面上一僵。

可馬素素畢竟是孤身一人,無親無故的她無論去往何處也不過是換了個地方謀生計罷了。張子初卻不一樣,他所有的親朋好友幾乎都在那不遠的汴京城裏,可如今,卻是有家回不得,有親認不得,連最起碼的人身自由也沒了。

“不知沈兄弟所說的地方,具體是指往何處?”張子初無奈問道。

“呃……差不多山西一帶,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沈常樂怕他動什麽心思,沒敢提前說出要去的地方。

張子初又是一笑,指著沈常樂身後二人道,“是嗎?可是,路鷗兄弟和奚邪兄弟告訴我,我們是要打北邊行,往燕州去的。”

沈常樂沒想到這兩個混球連這事兒都告訴他了,一時語塞,又狠狠瞪了兩人一眼。那兩人渾身一抖,同時轉過了身去,只當什麽也沒瞧見。

“既然事已至此,那等我後幾日備好馬車來接公子,如何?”沈常樂與他商量著。

“有勞沈兄弟了。”張子初嘆了一口氣,自知再多問,對方也不會答他了。

等張子初和馬素素各自回了屋,沈常樂才長呼出一口氣來,對著身後二人的屁股就是一腳,“你倆怎麽不把身份也一並告訴人家算了!北邊?燕州!”

“沈哥,別打了!只是一時嘴快嘛,何況那張子初也不像是會使心眼兒的。”

“人家的心眼兒要給你看出來,這才子的名號也就白混了!”沈常樂沒好氣地罵咧著,“總之,絕不能讓他回京師去,人一上馬車,就立刻往老殘那兒走,路上若有什麽狀況,就直接給我把人綁咯!”

“啊?這麽粗魯,不太好吧。”奚邪一想到對方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就覺得不太忍心。

沈常樂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一拍大腿,惡狠狠道,“算了,你們兩個東西靠不住,說不定剛上路就被人給策反了,我得另找個靠譜的。”

“誰啊?”

沈常樂摸著下巴思量了片刻,忽地冷笑一聲,緩緩吐出三個字來,“胡十九。”

“……”二人彼此瞧了一眼,心中卻不免替張子初默默捏了一把汗。

☆、咫尺鐘山迷望眼

大理寺東南面,有兩棟陳舊的閣子。閣子各分五層,原作儲放案籍之地,後因大雨被淹,遂棄之不用,再未有過人煙。

而如今,這兩個閣子竟是重新換上了漆欄,鋪上了磚瓦,門口還懸著一塊名為清平司的牌匾。只是看那門前還未葺好的半面照壁,便知是臨時起意的。此下正有不少役夫在進進出出清理一些腐竹爛木,再把幾件新的案幾桌椅往裏搬。

“範司直,這邊請。”領路的小吏第五次喚回了身旁頻頻出神的年輕官員,有些好奇地打量起這個看起來神色有些呆滯的新司直。

“哦……”範晏兮木然地轉回了頭來,心中卻是掀起一道波瀾。前頭錯身而過的兩個人,都是他見過的。左邊那個身著緋袍的嚴肅文官是禮部侍郎嚴信,而他旁邊跟著的那個虞侯則是在金明池那日被遼人同夥打暈,奪去胄甲的倒黴蛋。

範晏兮之所以認得他倆,是因為剛在前不久幾日,他還領著這二人走了一趟張府。目的是讓他們口述出那日從棧橋上挾著馬素素落水而逃的男人的容貌,並讓張子初妙筆畫出這個人的畫像。

可他們當時所有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完了,朝廷也已經拿到了畫像在城中到處張貼,為何還會覆召二人來此?

再瞧嚴信,他此時的臉色看上去十分難看,一直在跟身旁的虞侯抱怨著什麽。虞侯位卑,雖只是一味低腰附和,可眉宇間也儼然透著不快。看來,他們對這次傳召也充滿了疑問和不耐煩。

範晏兮想著想著,沒註意到前方的門柱,咚地一聲撞了上去,惹得前邊兒小吏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趕忙又用袖子去掩。

“何人在外喧嘩?”司閣內房傳來一聲質問,頓時讓小吏收斂了面上輕浮。

“張司丞,範司直到了。”

“進來。”這聲音與普通男人有所不同,咬字很輕,吐息又稍重,會讓人不由地聯想起“呵氣如蘭”這個詞,但這詞明顯用在男人身上有些不合適。

範晏兮拱著雙手步入閣中,方一入內,一股腐臭便撲面而來。狐眼微擡,只見房間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具屍身,屍體全身腫脹,已被開膛破肚。一個仵作模樣的男人和一個身著緋袍的官員並排蹲在地上,那官員背對著他們,置若罔聞地自屍體胸腹間噗哧噗哧掏弄著什麽東西,光聽那粘稠聲響,就讓人汗毛直立。

“張司丞,這位就是範晏兮,範司直。”小吏強忍著喉頭的攣動,憋緊了呼吸,鼓著腮幫子道。

那名官員隨即站起了身來,低聲沖著仵作交代的兩句,揮了揮手讓人擡走了屍身,自己則轉進屏風後去洗一手的血汙。

那屍體被擡出去時,範晏兮兩道淡眉一聳,隨即皺在了一起。

屍體的面部已被河水泡得難以辨認,但範晏兮仍清楚看見了那一只凸出的獨眼和他手掌間大大小小的膿包。

還未等他多想片刻,屏風後的人擦著手轉出了身來。這一次,範晏兮便瞧清了堂前負手而立的男人。

那人細眉桃目,秀面朱唇,尖尖的下頜配上一副飽滿的美人腮,實在是只能用“柔媚”二字來形容。同樣嚴肅呆板的官服套在他身上,也完全變了個樣。如果不是剛剛有嚴信作比,範晏兮還從來不知道有人能將這一身緋袍穿得如此“活色生香”。

範晏兮呆呆地看了他片刻,直到感覺身後的小吏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才反應過來作了個長揖。

小吏見上頭的人已然陰沈了臉色,暗呼不妙。這位張浚張司丞原在門下省編修院擔任編修,現被朝廷調任來總領清平司,而清平司則是大理寺為了調查金明池一案專設的司房。雖然他一開始也不明白為何上頭會派出這樣一個編修撰士來擔任此職,但經過這幾天的相處,他已經清楚摸透了這位的脾性。

這位張司丞大約是因為面容過於陰柔綺麗,經常會惹來一些同僚的非議和調笑,所以他十分討厭別人過多關註他的樣貌。而跟他的樣貌完全相反,這位的手段又實在是厲害,單看他剛剛親自驗屍時的沈著大膽,便知是個狠角色。

他把持事務不過短短時日,便將清平司裏外打點得井井有條。那些非議過他的官吏案上的文籍一日比一日高,別說是背後議論他閑話了,如今怕是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不夠。

“你就是範晏兮?”

“是。”感覺到頭頂冷冷的註視,範晏兮也經不住渾身一顫。

“聽說你以前在刑部擔任押司,對審問犯人和察言觀色均有些道行。金明池中,也是你第一個發現了丫頭的屍體?”

範晏兮張了張嘴,正要謙虛地答上兩句,卻聞對方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加重了幾分,“既然到了我這裏,就要拿出些真本事來,旁人的力薦推舉在我這兒可都不管用。”

“下官明白。”範晏兮知道對方指的是什麽。他能從一個碌碌小吏一下子被擢為司直,正是因為張子初的推舉。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有才幹,光是這一點背後關系,就能讓很多人心生忌恨了。

但範晏兮卻覺得,張浚對他的敵意不是因為這個。難道就因為自己多看了他兩眼?不對,不是這樣……但具體如何,他又說不上來。

“金明池一案朝廷極為重視,加上此下還有相關人等未曾落網,疑患不消,吾等絲毫不可輕怠。”張浚頓了一頓,又道,“除了清平司,樞密院還特別指派了捧日軍前來協助查案,會由魏青疏魏將軍領兵與我等接洽。”

說到此事的時候,張浚顯得頗有些為難。如果朝廷足夠信任他張浚,應該會直接撥兵給他調遣,但是上頭沒有。派一個可以跟他勢均力敵的將軍來協助查案,擺明了是要讓他倆互相制衡與監察。文官和武職,在本朝向來是微妙的相處模式。

但這也難怪。需知金明池一案牽扯甚廣,連潁州呂家和興仁府楊家都先後莫名遭了誅連,案件卻還毫無頭緒。所以朝廷才會這麽急著設立清平司,又讓魏淵的侄兒魏青疏來親自協查。聽說,魏淵潁州一行,可是憋足了一肚子氣。

“你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去同魏將軍查一查那鳳姚瓦舍。”

張浚此話一出,範晏兮身旁的小吏就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他沒想到張司丞竟然會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了範晏兮,別說以小小司直身份根本就壓不住魏青疏,那頭若是覺得清平司輕視了自己,一個不高興,指不定就會把火全撒在範晏兮身上。

“下官領命。”範晏兮卻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危險的境地,只是中規中矩地應了一句。

楞頭青啊,他大概還不知道,那魏青疏是何等人也吧。那可是連王李之輩都管他不住的刺頭兒,朝堂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禍害。小吏搖著頭又瞥了眼身旁的範晏兮,唏噓不已地領著他走出了清平司。

範晏兮一走,張浚便獨自步入了衙司後一個隱秘的小屋內。這個小屋座落在一小片蔥郁的竹林後,是他命人單獨辟開的。屋外用鐵柵加固過,另設馬拒,還布有一隊精兵戍衛,旁人輕易靠近不得。屋裏則放著一些極為重要的文書和案籍,都是跟金明池一案相關的。其中包括那些遼人的來歷,入宋後接觸過的人,進京城的路線和方法……還有就是,上巳節那日,金明池裏發生的所有大小事端等等。

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縷線索,張浚也不會放過。

金明池刺聖之事表面上看起來再簡單不過,是遼人心生怨憤想要報覆大宋。可若是細細揣摩,這裏頭的名堂可就多了。

例如,呂柏水為何會蠢到私保遼人入關?楊季又是怎麽知道這事從而舉發呂柏水的?楊家被鴆是何人所為?又是誰透露了李秀雲臨橋獻瑞的風聲,讓遼人制定出了這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幾個契丹蠻族,竟然連李秀雲的行蹤都摸得一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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