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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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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直罵上當,哐嘰一聲將匣子狠狠砸在地上。

張子初眼角一瞥,瞥見匣子裏滾出的一支銅鉗,鉗子上似乎夾了幾絲白色的東西,上前將東西拾了起來。

“這是……”張子初將鉗頭的東西撚在手中細細瞧了片刻,臉色又是一變。

“什麽玩意兒?”馮友倫不明所以,只見他將手中的東西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遞給了一旁的範晏兮。

範晏兮又瞧了片刻,緩緩吐出四個字來,“龍團勝雪。”

“什麽?!龍團勝雪!”

馮友倫就算再渾,也是聽說過這東西的。此茶為宣和二年漕臣鄭可簡所創,一經制出很快便轟動了整個朝野,甚至把貢茶中的大小龍鳳團盡數比了下去,可以說是曠世絕品。

茶分三芽,紫、中、小也,小芽裏最精最細,狀若針豪的稱作水芽,水芽經去漬磨白,去苦留甘後,方為銀絲,又稱銀絲水芽。銀絲水芽本已是茶中極品,而所謂龍團勝雪,便是由這銀絲水芽再次精制而成,可想其品之珍貴,其藝之玲瓏。

時稱,茶之妙,至勝雪極矣。

傳說此茶每斤計工值四萬,從來只專供王侯享用,可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顯然,身為歌妓的馬素素不可能會有這東西,那只能說明,船上還有其他能擁有這種東西的人。這個人必定身份高貴,出生不凡,比如,左相之女李秀雲。

再想每年的上巳佳節,晚宴之上,朝廷都會選出一名貴胄之女,臨橋獻瑞。所謂臨橋獻瑞,就是獻上一年的第一團新茶,寓意瑞兆豐年。這新茶會提前十日發往獻瑞者手中,女子隨即時時貼身而佩,直到獻茶之日,卸囊磨茶,茶中自帶有淡淡的女兒香,是為蘊香。

此時此刻,張子初腦中思緒飛轉。早上被綁失蹤的李秀雲,無端出現的龍團勝雪,殿前臨水高立的彩樓,一切看似巧合的線索似乎隱隱聯系著彼此,緩緩牽扯出一個驚天陰謀來。

如果他猜的不錯的話,這些遼人的目標竟然是……

驟然爆出的歡呼聲沿著金明池水炸裂而來,張子初陡然回頭看向北邊兒的龍奧,只見伴隨著歡聲喜樂,那雄偉的奧屋中緩緩使出一艘碩大的龍舟來。龍舟三層,約長三四十丈,闊三四丈,設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上有層樓臺觀檻曲,安設禦座,金璧珠翠,雕鏤綺麗。頭尾蟠螭昂首飛須,龍頭上人舞旗,左右水棚排列六槳,聲勢壯闊。

可最讓人激動的,還數船頭的一抹明黃冠袍,正扶著船頭蟠螭翹首而立,對著兩岸百姓揮手致意。

龍舟後又跟朱雀玄武二舟,舟上軍甲遍布,群臣聚集,可始終與那一馬當先的龍舟差了半個舟身的距離。

“你們快去告訴魏將軍,匪人可能挾著李家娘子去了臨水殿,叫他立刻帶人趕過去。”張子初當機立斷,對身後二人道。

“什麽?!那你呢?!”馮友倫問。

“我先去臨水殿看看情形,隨機應變!”

“餵,你一個人行不行啊!”馮友倫見他帶著的盧兒飛奔而去,心中不由擔憂起來。

李秀雲此時獨身一人,坐在落雁樓偏房中,手腳被縛,口不能言,看似也不比先前境況好上幾分。

吱呀一聲,房門應聲而開,李秀雲擡頭瞧去,只見一高瘦文士走了進來,先是掀開了自己的風帽,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又對著門外身著軍裝的另一個男人點了點頭。

“唔——”李秀雲若是此時能說話,定是要拋下那所謂的身份教養罵他們一罵。

“聽下頭的人說,這丫頭否認她是馬素素,可會弄錯了人?”伍肖泗不無擔心地道。

“哦?”黃崇歆聞言又回頭瞧了那榻上的李秀雲一眼,隨即眼珠子一轉,笑道,“無妨,讓那姚芳來認一認便知。”

“那若他想要回人去……”

“歌妓私逃,他瓦舍也有監管不當之責,當理要將人先送入府衙盤審,哪裏由得了他?伍校尉就放寬了這顆心吧!一會兒等晚宴結束後,伍校尉就與我一同將人送過府去,也正好見一見那位貴人。”

“我也一同前去?”伍肖泗聞言面上一喜。

“那是自然,走,咱們再喝上兩杯去。”

另一頭的臨水殿中,晚宴的準備已臨近尾聲。

“你,把那琴架再往左端上兩分,慢些,別弄壞咯!”

“蘇先生人呢?”姚芳忙完這頭,一回身,卻是又不見了蘇墨笙的影子,頓時頭皮一麻。

“說是殿裏悶,出去透氣去了。”

“讓你們把人看住咯,你們都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先生不讓人跟,說是就在殿外瞧瞧就回。不過舍主放心,我讓兩個小子悄悄跟在後邊兒去了,出不了岔子。”

姚芳此刻哪兒能放心的下,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尋人,才到門口,就見兩個小琴童站在人群裏東張西望的,像是在找人。

“先生呢?”姚芳上前問道。

“先生。。。先生。。。”兩個小童還未跟出殿門就把人跟丟了,嚇得三魂沒了七魄,此時哪裏敢說,只一擡頭,瞧見殿前一抹人影,大喜過望地喊道,“先生在那兒!”

“哎喲餵,我的祖宗,你又跑哪兒去了!”姚芳趕緊疾步上前,一把扯住對方的衣袖。

“剛出來透口氣,卻忘了帶身牌,被禁衛攔住了。”蘇墨笙抱歉道。

“行了行了,先進殿再說,你怎麽衣服還沒換?”姚芳瞧見蘇墨笙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只鷹鶻抱在懷裏,甚有興致地逗弄著,不由急道。

“時辰尚早,舍主莫要緊張。”蘇墨笙摸著鷹鶻的腦袋,笑著道了一句。

“這龍舟都快過寶津樓了,還早什麽早,你們幾個,快快快,快將先生的衣物拿過來給先生換上!”

幾個小童七手八腳地過來忙活,卻見門外兩個軍士忽地闖了進來,將那姚芳叫了過去。姚芳點頭哈腰跟他們道了幾句,先是面色一喜,又微微皺起了眉來,回身而來時,面色有些古怪。

“先生一會兒殿前獻藝,我怕是不能陪同了,你們幾個好好在這裏候著!聽從先生差遣,懂了沒?”

“舍主,出什麽事兒了,這節骨眼兒上,你不在哪兒成啊。”底下的人問道。

姚芳聞言搖著頭嘆了口氣,“這二位軍爺說馬素素抓著了,讓我過去認一認人。”

蘇墨笙聞言手中一頓,擡眼見姚芳要走,忽然開口道,“舍主且慢,在下有兩句話想囑托於舍主。”

“先生請說。”

蘇墨笙站起身來,附耳輕輕對他道了一句,只見姚芳臉色一變,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耳語之後,蘇墨笙卻是不動聲色地轉進了後殿小間裏換起衣物來。那姚芳一張臉紅了白,白了青,幾轉之下,被門口的兩個軍士不耐煩地喚了好幾聲,才哆哆嗦嗦地走了去。

“阿夜啊阿夜,他一定會來的,對不對?”蘇墨笙伸出手指,在那鷹嘴上刮了一下,小東西嗖地一聲便飛出了窗外。

順著阿夜的身影朝外望去,只見那殿前高立的彩樓上,虞部官員最後的檢查已然結束,所有人緩緩從雲梯上撤了下來,只留下空蕩蕩的棧道,矗立在湖面上,靜靜等待著那位即將登樓獻瑞的佳人。

☆、舉杯便可吞吳越

“我來吧。”沈常樂想從蓋格羅手裏接過那一襲素白流雲紋絲質褧衣,卻被對方躲過了手去。

“你知道這玩意兒怎麽穿嗎?”沈常樂見他越過了自己,想往船艙下走,抱著臂不急不慢地問。

蓋格羅雙眉一皺,將手裏層層疊疊的絲衣翻搗了一下,發現光是類似的長衫就有三四件。他惡狠狠瞪了沈常樂一眼,不情不願地把衣服遞給了他。

沈常樂接過衣服,再一次步入了船艙之中。

片刻後,馬素素被迫換上了那一襲華美仙衣,又籠了面紗,佩了茶餅,才被沈常樂重新提到了船上。

“小娘子,再多勸你一句,一會兒最好不要跟我們玩什麽花樣,否則我會讓你在所有人面前嘗盡羞辱,生不如死,明白麽?”常袞惡狠狠地威脅她道。

馬素素聞言趕緊點了點頭,顯然他們並沒有看出來面前的人已經被掉了包。

“我那身衣服呢?哥們兒麻煩遞一下。”沈常樂說著也跟著換上了一套仿唐的素色圓領缺胯袍,配以軟腳襆頭,以往吊兒郎當的人一下子變得斯文起來。

馬素素識得這身衣衫,這是講究些的茶肆裏茶博士們常做的打扮。等他們全部準備妥當,船也正好靠上了南岸。

“這是誰家的船,這裏閑雜人等不得停歇,快把船駛開了去。”岸邊兒負責守安的虞侯催促著,卻見船裏走出一窈窕女子,身後還跟著幾個建安衛。

“這是臨橋獻瑞的李家小娘子。”常袞依舊緊跟在女子身旁,只是袖裏少了□□,只得繃緊了渾身肌肉蓄勢待發。

那虞侯瞥了眼女子身前佩著的螭龍紋盒,點了點頭,“原來是李相千金,怎麽這個時辰才過來。”

“路上遇到些事端,才來遲了些。”常袞替她回答道。

“那快些隨我來吧,禮部的人想是要等急了。”虞侯不疑有他,直將人領到了彩樓下,果見幾個禮部官員正焦急而侯。

“李娘子怎地才到,這龍舟都要過寶津樓了!”為首的禮部侍郎嚴信見了來人,大大松了一口氣。

“對不住。”馬素素細語一句,賊人在側,不敢多言。

“快去讓人過來,陪小娘子上彩樓。”

“不,不必了,由我身旁這幾位陪著便是。”馬素素按照常袞先前吩咐她的話說道。

嚴信聞言一楞,下意識地去打量她身後的人。只見幾個人高馬大的建安衛,當中還夾了個面黃肌瘦的茶博士。那青年見嚴信面有疑慮地打量著自己,咧開嘴露齒一笑,笑得嚴信沒由來地打了個寒顫。

以往也曾有過不少貴人自帶所薦博士烹茶獻瑞的,雖說朝廷並無規定說不可,但此時嚴信就是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這,怕是不好吧,何況我們安排的人都已經準備妥當了。”嚴信對著前頭的馬素素道。

“嚴侍郎是對我來帶的人不放心?”馬素素硬著頭皮反問。

“不是,只是這……”

嚴信做事向來嚴謹,一絲一毫都差錯不得,哪怕面前的是建安衛的人。是以此時雙方相持不下,常袞心下焦急,殺意悄起。

“嚴侍郎,沒時間了,龍舟已過了寶津樓了!”

底下的小吏急匆匆來報,嚴信朝著池面上一瞧,果真已能瞧見龍舟緩緩破水而來,再不多片刻,便能直達臨水殿前。

“行吧,我先同小娘子將禮數再說一遍,一會兒上了彩樓千萬別慌,按部就班即可。”嚴信見再不上彩樓,怕是會誤了大事,只得松口匆忙囑托道。

他一松口,常袞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上彩樓前,幾人要過侍衛的盤查,不能帶上去一兵一鐵。最終所帶的器物,除了馬素素身前的那塊龍團勝雪,就只有沈常樂背著的幾件茶具罷了。

嚴信始終放心不下,也跟著幾人上了彩樓。

彩樓高約七丈,皆由竹制而成,為了穩固底基,下以夯土,設有版築。馬素素與常袞幾人由一人寬的雲梯而上,要直上到最高的棧道間。馬素素爬在最前方,只覺得自己每多踏上一步,便又離死亡近了一些。

腳下不甚一偏,差一點踩空了去,好在她身後的沈常樂一把扶住了她的腳跟。

“小娘子別慌,慢慢來。”

不知為何,這個萍水相逢的青年無端在她心中添了一絲信任,馬素素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是真的在保護自己。

待到幾人上了棧橋,幾乎已是憑空而立。竹橋之上空無一人,卻能將整個金明池俯瞰了去,回首而望,幾乎與近在咫尺的臨水殿齊平。晚風搖曳間,馬素素身上的褧衣輕揚,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線,加上白衣勝雪,宮燈飄渺,遠遠瞧去,當真如同從天宮中走出的九天仙子一般。

“今日臨橋獻瑞的,是哪一家的閨女啊。”龍舟上的天子指著遠處高立的棧橋問身旁的人群道。

“不如請官家猜上一猜。”天子身旁一個貌狀愚訥的宦官上前將人扶住。

“反正不會是守道你的女兒。”

天子一句揶揄,逗樂了眾人,那宦臣也跟著呵呵一笑,又道,“不如諸位貴人也跟著猜上一猜,我也好讓小子們去東岸的關撲上落些註子,博個彩頭。”

“哦?這也有關撲?”一位近臣問。

“自然,每年俱是大熱。”

“這倒有幾分意思,那朕也來湊個熱鬧,看這依稀風流倩影,莫不是士美的女兒?”

“逃不過官家銳眼,正是小女。”出聲的男人雖已到中年,可卻依舊能瞧出年輕時的豐神俊秀,一雙長目一彎,便透出了幾許風流。

此人便是當朝尚書左丞,人稱浪子宰相的李邦彥。

“嗯,你這女兒養的不錯,朕記得她小時候也是曾見過的,是個乖巧怯懦的小丫頭。轉眼間都這麽大了,看來,你我是真的老咯。”

“官家認老,臣下可不認,不然勾欄裏的姑娘得多傷心。”

“你這老不羞的。”天子指著他哈哈一笑,不由對這今年的第一碗新茶多了幾許期許。

此時,兩岸觀舟的人群已至極致,幾乎沒有留下落腳的地方,人人都想擠到最前頭,去一睹聖顏。推攘擠弄間,朝廷為了防止有人落水,沿岸設了保守,這才讓張子初得了一條通行之路。

“喁喁——”

人群之中忽地傳來了一聲驢叫。眾人尋音而望,只見保守衛前,一人騎著毛驢兒臨水而過,手中高舉的銀魚袋子讓眾人不由側目而視,卻無一個守衛敢上前攔他。

守衛隔住了人群,只與池水留了一步之遠。張子初有好幾次都險些落入水中,好在的盧兒腳下穩健,又機敏過人,有驚無險地一路往南岸而去,很快便超過了水面的龍舟,臨近了大殿之前。

現下尚有時辰,只要確定賊匪上了彩樓,便可事先通知禁軍,來個甕中捉鱉。目前他要想的,就是怎麽保全李秀雲的安全。

好在臨水殿前禁軍森嚴,只要細細部署,應能化險為夷。

“你們說什麽!那群人的目標是官家?!”魏淵聞言急退兩步,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遠處的臨水殿。

他們整整一個下午都在這金明池上搜查船只,試圖找出失蹤的左相之女。現在竟然告訴他,那些賊人已經順利地潛入了臨水殿前,想要謀害當今聖上?

魏淵扶了扶發脹的腦袋,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難道連將軍也不知道,今晚臨湖獻瑞的就是李秀雲?”範晏兮幽幽道。

“臨湖獻瑞?”

“是啊,就是那座竹樓,聽說今晚的臨湖獻瑞就在上頭。”馮友倫遙指著遠處高聳的棧樓道。

魏淵眺目望去,又是虎軀一震,若是賊人跟著李秀雲上了這樣的地方,那可就是萬裏挑一的下手之處!

“將軍?”

再三的呼喚終是讓魏淵反應了過來,只見他一把揪住一旁的副官厲聲道,“怎麽這麽重要的事情都無人來報?!”

“這……臨湖獻瑞一向是禮部和虞部操辦,民間又多有關撲□□之戲,除了幾個相關的官員執事,不曾有人透露。”

“還不快帶人隨我前去!”魏淵一把丟開了副官的衣領,上馬執韁,馬鞭一揚,便沖著南岸而去。

可風風火火的捧日軍卻不比一個騎驢的張子初,怎麽也擠不過兩岸密布的人群。魏淵急切之下大喝一聲,一鞭子抽開了面前的幾人。

老百姓不明所以,只瞧見大批騎兵沖撞而來,嚇得慌亂去躲,卻又因人群過多讓不出一條路來,彼此推擠之下,一下子更亂作了一團。有人倒地,有人落水,兩岸的執守保甲又連忙來救,倒是把魏淵一眾堵得死死的。

眼瞧著前頭的龍舟就要臨近岸邊,魏淵急得額上直冒冷汗。別說讓那些賊匪得了手,就算未曾得手,他人不在聖駕之旁,到頭來治他個玩忽職守的罪名,也是要全家掉腦袋的事兒。

再次擡眼看向南邊兒的彩樓,魏淵幾乎已是萬念俱灰。想起剛剛範晏兮最後安慰自己的那句話,他不免苦笑出聲。看來,他宗族所有人的性命此刻都托在了那張子初一人的身上。

高聳的彩樓棧道間,沈常樂正蹲在棧橋後,不慌不忙地煮著一汪泉水。

一座小爐,一把風扇,嘴裏哼著小曲兒,手下添著香柴,不像是個烹茶之人,倒像是個煮肉的屠夫。

“敢問這位小哥,是哪家茶肆的茶博士?”嚴信站在他身側出聲問道。

“馮林軒。”沈常樂想也不想地回答。

“馮林軒?”嚴信微微瞪大了眼,這馮林軒可是東京城裏數一數二的茶肆,朝中多有官員雅士喜在此家品茗鬥茶,所用之具之人更是講究。

可眼前這個,怎麽看也不像是此家茶肆裏出來的。

又一碗冷水下了爐,三次止沸育華後,水便算到了位。沈常樂站起身來,從馬素素身上要來了那龍團勝雪,輕輕撇下一角,放入未及手掌大的茶碾裏細細地磨。

茶末成,沸水出,一切都似乎恰到好處。

接下來,沖點,調膏,擊拂,每一步都考驗著點茶者的技巧。沈常樂手捧黑釉兔毫盞,忽地像換了個人,雙目凝神,背脊筆直,隨著清水傾入盞中,手輕筅重,指繞腕旋,疏星皎月,燦然而生。

青年手中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每一步都如同經過了千百次的練習。所謂看君眉宇真龍種,尤解橫身戰雪濤,沈常樂用一種幾近苛刻的嚴謹之勢完成了這一碗極品佳飲,這讓嚴信大為驚訝。他雖不好此道,卻也自認所識弄雅者甚多,卻未有一人能將這點茶之道做到如此完美。

這般恭敬莊嚴的姿態,賦予了這茶水另一種意境,倒似在祭奠先人一般。

嚴信這念頭一出,便知自己是大不敬,趕緊收斂了心神。

“侍郎可要先嘗嘗?”碗中茶水一成,沈常樂便又即刻恢覆了往日的嬉皮笑臉。

嚴信瞥了他一眼,這第一碗茶可不是什麽人都能喝的,這小子明擺著就是在揶揄自己。

“侍郎就不怕我在這茶水裏下毒?”沈常樂見他不接,哈哈一笑,收回手來,“我倒忘了,上來之前,您可是都親自檢查過了。朝中官人做事,都像您這般小心翼翼的嗎?”

“手藝倒是不錯,就是這張嘴,遲早要惹來禍端。”嚴信懶得跟他多舌,哼了一聲,正打算去前邊兒瞧瞧龍舟的距離,卻不料才一轉身,便覺得頸後被人猛擊了一下,後再無知覺。

解決了嚴信,常袞幾人迅速朝下望了望各方守衛的動靜,好在棧道高立,一時間無人發覺。蓋格羅迅速從茶餅裏取出那枚事先藏好的錐針,再將沈常樂身旁的那些茶則,玉杵小心翼翼地一一拆開,看似普通的幾件茶具經過事先的鍛造打磨巧妙地組合在了一起,不多片刻便成了一只小小的玉柄銀錐。

此物名為刺鵝錐,是遼人春季捺缽時助海東青獵鵝之用,雖看似小巧,卻能輕易取人性命。

龍舟愈近,下方的喧鬧聲愈大,天公作美,下了一日的淅瀝小雨此時竟漸漸停了下來。馬素素被迫站在棧橋頭邊,渾身瑟瑟發抖,身後緊跟的賊人無需任何武器,只要手上輕輕一推,自己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小小的棧道間,所有人都靜靜地瞧著那龍舟緩緩駛來,再無一人發出聲響,只有火爐上還溫著的一壺水註子在微微發出幾絲咕嚕聲。

☆、此夜原是故人來

張子初趕到臨水殿前時,已是滿頭大汗,可卻顧不得擦上一下,便丟下了的盧兒直奔守門之處。

“在下張子初,有要事需見你們將軍。”

臨水殿前布防的是建安衛,建安衛指揮使是宣威將軍陳寧,此人與張子初還有過一面之緣,若能見到此人,他應該會信自己的話。

張子初想著便去掏腰間的魚袋子,卻不料手上摸了個空,心中頓時咯噔一聲。

低頭一瞧,腰間空空如也,許是剛剛一路擠過來時被弄掉在什麽地方了。

可這當口還哪兒容得他回頭細找,只得硬著頭皮腆著一張臉往裏頭闖。

“未掛門籍者,一律不得出入!”門口的侍衛可不管他是什麽驚世才子,照章辦事總不會出錯。

“事態緊急,勞煩通融一下。”張子初急道。

“不行!”沒料到這守門的侍衛是個死心眼兒,二話不說便將他往外攆。

張子初見況不妙,只得邊往殿裏沖,邊扯開了嗓子叫,“陳將軍,官家可能有危險!”

可他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硬闖根本就行不通,三兩下就被人丟了出去。那些侍衛只當是哪兒來的瘋子在說胡話,掄起刀鞘便往他身上砸去,張子初背上連著被砸了幾下,砸得他七葷八素。

此路不通,只得另尋他徑。

張子初狼狽地站起身來,回頭一瞧,龍舟已然行過了三分之二的池面,臨近了臨水殿前。再去瞧那高立的彩樓,彩樓下,明明禁軍橫布,卻將所有生機斬斷在這嚴守的防衛中,底下的人上不去,上頭的人下不來。

黑夜中,棧道上幾個人影雖瞧不真切,但他幾乎能想象到上頭所立的女子獨自面對著虎狼之敵,此刻心中又是何等的絕望。

不行,他必須立刻進入臨水殿內。

張子初緊閉雙目,原地深吸了一口氣。不多一會兒,又忽地想起了什麽來,猛地一睜眼,轉身往左邊抱廈而去。

臨水殿前後共有四個抱廈,多做女眷退室休憩之用,此下夜宴設在主殿大堂,抱廈間空無一人,守衛薄弱,正是最好的潛入之徑。

而且,他依稀記得,左邊那個抱廈旁,有一顆千年古榕,枝葉繁茂,正對著抱廈間的檐廊。

張子初腳下不歇,一轉過正殿,便一眼瞧見了那顆熟悉的大樹。只是,此間樹上竟是坐滿了人,密密麻麻地幾乎沒留下一個空頭枝幹,讓張子初看得哭笑不得。

這些人大多是沒搶到前頭臨岸的好位置,只得退而求其次,想憑高望遠,一睹龍舟風姿。

可這麽多百姓,他又要如何潛入臨水殿內?張子初不由倚在樹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古榕之上,大多是年輕力壯的男子,正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那萬眾期許的臨湖獻瑞,卻忽然聽下頭不知誰喊了一句:有人撒花錢。

“有人撒花錢?”

這一下,樹上的人都坐不住了,紛紛跳將下來,低頭去撿地上的銅錢。張子初趁著這當口又灑下一把銅錢,手腳並用爬上了槐樹,來到了自己熟悉的那根枝頭前。

解下腰帶,系住樹枝,雙手緊繞著腰帶將自己蕩在這樹枝與檐廊之間。隨著雙腳一個猛蹬,擺動的幅度驟然變大,張子初趁機手上一松,整個人便如同弦上之箭,彈了出去,直楞楞落在了對面的檐廊上。

顧不得屁股上的疼痛,張子初一個軲轆爬起身來,瞧了瞧廊外的瓦頂。他此刻身處三層檐廊,若要見到陳寧將軍,便要順著瓦頂下到最下層的大殿之中。

張子初咬著牙,跨出檐廊,順著傾斜的瓦片緩緩滑動而下,眼瞧著瓦當離自己越來越近,張子初小心翼翼地扣住身下瓦片以減緩滑落的速度,避免自己一個不當心沖出了檐外,摔個斷手斷腳。

啪嗒一聲,手中拽著的瓦片忽地被他扣落了下來,身子一歪,半條腿便伸在了半空之中,冷汗頓時浸濕了衣衫。張子初緩緩挪動著腿想往裏爬,卻不料另一只手上的瓦片也跟著一松,整個人往外滑去。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張子初憑著本能一個反身扒住了屋檐,才勉強撿回了一條小命。

好死不死,就在這當口,底下兩個守衛緩緩行來,若是稍一擡頭,便能瞧見張子初懸下的一雙腳。

若是在這裏被發現,他不但見不到陳寧將軍,弄不好還會有牢獄之災。

張子初只得死死扣住圓形的瓦當,勉強維系著自身。可隨著時間的流逝,手上的力氣漸弱,過度繃緊的指尖漸漸將甲蓋磨裂開來,鉆心得疼。額頭不斷有汗珠滑落,有些落入眼睛裏,辣得眼前一片模糊。眼瞧著就快支撐不住了,張子初終是在守衛剛過的一瞬間手中一松,整個人掉了下去。

就在他以為自己小命休矣之時,忽地從二層廊間伸出了一只手來,一把拽住了他的腕子,止住了下落之勢。

張子初揚起下巴,便瞧見了一張熟悉的臉,身上依舊是那襲淡墨色輕衣。

“蘇兄?”張子初萬萬沒想到會在此處見到他。

“又見面了,張公子。”蘇墨笙嘴角一勾,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閃現出一絲狡黠。

將人拉上閣間,蘇墨笙抖了抖弄皺的衣袖,又從一旁拾起了一只酒壺來。張子初見他仍是未束冠發,明顯不似來這殿中赴宴之客,心中疑慮更甚。

“蘇兄怎會在此?”張子初越來越覺得此人是個謎團,讓人捉摸不透,可他現下沒空研究此人來歷,外頭局勢已是千鈞一發。

“這話應是我問你才是,私闖臨水殿,這罪名可不小。”蘇墨笙說著,對著張子初伸出了兩根手指,“現在,你可欠我兩個人情了。”

“……自然。”張子初聞言輕嘆出聲,“只是在下現身系要事,需立刻見到陳寧陳將軍,不知蘇兄可知他如今人在何處?”

“陳寧將軍?他此刻大約在前殿,你隨我來吧。”蘇墨笙沒有問他為什麽要找陳寧,只是領了人往前殿走。

意外的是,張子初沒有即刻跟上來。蘇墨笙回頭去看佇立不動的人,以為他是對自己心存了警惕,卻不料那人只是輕輕搖頭。

“此法不妥,我私闖入殿,蘇兄與我一道,怕是會連累你,還是我獨自前往吧。”

蘇墨笙聞言輕笑出聲,自己的行為舉止如此反常,對方明明都已經懷疑上他了,卻在這種時候還不忘替他思慮周全。真是跟以前一樣溫柔啊……張子初……

“蘇某不過一介伶人,只懂得撥弦弄曲,談不上什麽連累不連累。”

張子初略微一怔,繼而反應過來,想起今日外頭所傳,池中花船鬥技只靠著指下幾許清弦便奪下頭魁的詭譎琴師大約便是眼前這人了。

一路無言,自西廈穿過倚樓閣殿,又沿著扶雲木梯往左行了兩圈。眼看著主殿越來越遠,張子初眉頭也越皺越緊,直到一股蠻力自衣袖而來,他整個身子一偏,對方竟是將他拽至了廚廳後的柴房裏。

張子初本覺得蘇墨笙這人雖有些讓人捉摸不定,卻是風骨卓絕,才情四溢,應不是什麽大奸大惡之人。可此下人入柴房,身後啪嗒一聲被閘上了門,他這才敢確定,自寶津樓上的初遇起,就是對方故意為之。

只見那蘇墨笙栓好了門轉過身來,一雙鳳眼冷光粼粼,一步一步朝著張子初逼近。

“蘇兄如此大費周章,到底有何目的?”柴房狹小,張子初嘆息剛落,對方已至跟前,卻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二人高矮如一,身形相仿,同樣的手無縛雞之力,張子初本不該懼他。可面前之人偏偏有一種無形的壓迫力,似乎要同他玉石俱焚一般,讓人不由地心生怖意。

“我這個人,從來斤斤計較得很,教旁人占不得自己一丁點兒便宜,如今公子連欠了我兩個人情,若不當下還了,蘇某渾身不自在。”蘇墨笙每進一步,他張子初便退一步,直至身後抵住了成堆的幹柴,再無退路。

“那麽,蘇兄想從我身上得些什麽?”外頭飄過廚子與下侍的交談聲,張子初明明可以大聲呼救,卻下意識選擇了壓低聲音。

蘇墨笙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發出了一連串的低笑。他往後退開半步,歪了歪頭促狹道,“你怕什麽,我又不會讓你以身相許。”

那種久違的熟悉感又來了,張子初瞧著面前的這張臉,嘴裏的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不可能的,怎麽可能是他?張子初拼命說服著自己,寬大的袖口就快要被他扯裂了開來,他能感覺到自己舌尖已有些發麻,一半是因為緊張,一半是因為期待。

信與未信間,對方忽而眉角一揚,惡劣的表情和印象中的某人如出一轍:“在下仰慕公子才名已久,想借公子的身份一用。”

“你說什麽?” 張子初掌心一松,思緒一下子亂了開來。

“我要借你的身份,張子初的身份。”對方似乎怕他仍聽不明白,又戳著他的心口接連道出一句。

“蘇兄說笑了,在下真的還有要事在身。”

張子初腦袋昏沈,無力一哂。無數紛雜湧出的思慮如同一張大網,漸漸裹得他無法呼吸。他只得暫時放棄了思考,去做自己應做之事。

堪與對方擦身而過,正闊步欲走,只在推門而出的一瞬間,卻聽身後之人幽幽嘆出一句,“你果真不記得我了,張正道。”

這三個字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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