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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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也很瘦,連日的跋涉使他憔悴不堪,顴骨高聳,嘴唇上還長出了淩亂的胡茬,他的兩只眼睛像是死了一樣,枯井似的沒有生氣,左邊臉上被濺了一大潑鮮血,駭人的紅色順著他臉頰鋒利的線條一直往下流,下巴那裏就掛著溫熱散發著腥氣的一股小小的血流,直滴落到他的衣襟上。

烏恩忽然覺得心疼。她踮起腳,捏著袖口擦去了少年臉上的血汙,所幸她穿的是紅色,血融進衣服裏什麽都看不出來。少年臉上沒有表情,如一截呆立的木頭。

她低頭看見少年腳上還銬著腳鐐,轉身從巴達腰間抽出剛被他擦凈的長刀,一刀斬斷了腳鐐,把刀扔給了巴達,烏恩拉起了少年的手,對巴達說,“告訴汗王,說我的帳子裏正好缺了個男奴,人我就帶走了。”

“那個人還是沒說話嗎?”從不老山狩獵回來,烏恩換下獵裝,問前來服侍的侍女其木格。

其木格搖了搖頭,“一直都沒開過口,我都要懷疑他是啞巴了。”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過他是漢人,若真開口說話,我也聽不懂。”

“帶我去看看他。”

大帳內,少年坐在床上,抱著自己的膝蓋,怔怔地對著燈火出神。其木格把少年照顧得很好,給他換上了幹凈的衣服,還給他刮了臉,梳了頭。烏恩遠遠地看見了他,轉頭對其木格低笑,“人長得真俊。”其木格臉驀地一紅,慌忙低了頭。

烏恩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用漢話問他,“你好一些了嗎?”

少年轉過頭來,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烏恩笑笑,“我從小就跟著南漢來的先生學漢話,所以會說。”

少年點了點頭,又把腦袋偏過去,下巴抵在膝蓋上,陷入枯坐狀態。

烏恩看著他,語氣溫柔像在勸一個小孩子,“你不用害怕,那天,那個人並不是真的想要殺你。他只是,打了敗仗心情不好,被你們撞上了而已。以後,你住在我的帳篷裏,不會再有人對你拔刀。”她把一只手輕輕地放少年的膝頭,像在哄一只小貓,“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沒有看她,但是他微微張開了嘴,吐出三個字,“尹小川。”

其木格在一旁高興地拍手,“原來不是啞巴呀!”

烏恩也笑了,繼續溫聲說,“小川,我聽其木格說,這幾天你東西吃得很少,是我們草原的東西不合你的胃口嗎?”

尹小川搖了搖頭,有些癡癡的,“我只是……吃不下。”

烏恩知道他還沒有從那天那場血腥的殺戮中走出來,汗王陵沙·阿木舉起長刀像宰殺牲畜一樣砍下了他的同伴的頭顱,只留他一人被濺了半臉鮮血地站在夕陽中。如果沒有烏恩擋在他和陵沙·阿木之間,他的腦袋也早就像小孩子玩的蹴鞠球一樣滾落在地上了。

烏恩叫其木格端來羊肉和熱奶,放在床上的小桌上,食物在尹小川和烏恩之間冒著誘人的熱氣,烏恩切下一塊羊肉叉到尹小川面前的盤子裏,彎起嘴角笑了一笑,“如果有人陪著你吃,會不會好一點?”說著,已經將一塊羊肉送進嘴裏,很享受地咀嚼起來。

尹小川怔了怔,慢慢地拿起了手邊的刀叉。

那天尹小川睡得很早,離開時烏恩對其木格說,“以後吃飯你就陪著他吃。”

其木格笑,“公主真是心慈得像菩薩,對一個漢人這樣盡心。”

烏恩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的疲憊神色不合年齡,“我只是覺得……有些人本就不該被卷入戰爭中來。”

雖然其木格聽了主子的話,餐餐陪著尹小川,看著他把盤子裏的羊肉吃光,碟子裏的熱奶喝盡才罷休,可她不像主子那樣聽得懂說得來漢話。所以兩個人盡管同桌而食也是相對無言,只有食物咀嚼的味道在空氣中響得尷尬。其木格終於熬不住了,找到主子,“公主教我漢話好不好?”

“哦”烏恩把裙角掖在腰間,豪放不羈地坐在地上,兩只手撐在身後,此時暮色四合,牧人們已經在各自的帳篷前點燃篝火,烏恩撿了根枯枝扔進火堆裏,迸出幾點明亮的火星,“想和那個小漢人親近?”

其木格有些埋怨地在主子身邊坐下,捏著自己的手,“公主說什麽呢?我只是覺得漢話學了方便。”

烏恩看著其木格被火光印亮的通紅的臉,心裏覺得好笑,眼角餘光一瞥,看見帳子的簾子挑開了,尹小川呆呆地站在門口,望著她們的方向。

“過來坐。”烏恩朝尹小川揮了揮手。

其木格看見尹小川走過來,慌忙起身飛快地跑開了,尹小川神情迷惑地坐在了剛剛其木格坐的那個位置。

“小川,你多大了?”烏恩問。

“二十歲。”尹小川回答,眼睛盯著火光。

“二十歲?”烏恩微微詫異,在草原,二十歲的男人都不能被稱為少年了,他們像一身蠻勁的野牛,喜歡人們有些畏懼地叫他們“漢子”。可是尹小川雖然身形高挑,然而俊雅的面龐和安靜的氣質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在你們漢人那裏,二十歲都算成年了吧?”烏恩說,“你娶親了沒有?”

“嗯。”尹小川答,這一聲“嗯”本來是回答烏恩的第一個問題,他沒想到烏恩會緊接著問他是否娶親,於是慌忙搖頭,囁嚅著說,“還沒娶親。”

“那麽,”烏恩忽然湊近他,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眨巴著眼睛賊笑著問,“你覺得我帳子裏的其木格怎樣?”

尹小川好似不太習慣別人和他那麽親近,想掙脫烏恩又掙不開,只得說,“還好。”

“既然還好,不如你娶了她,也好讓我們帳子裏熱鬧熱鬧!”烏恩忽然在他耳邊大聲說。

尹小川神色不自在,別過臉去,烏恩用另一只手把他的臉扳過來,掐住他的臉頰,右手虎口正貼著他的下巴,左手還勾著他的脖子。因為尹小川比她高很多,此時他們一個低頭,一個擡頭,面對著面,呼吸幾乎要噴到對方的臉上去,女孩的眼睛燦若星辰,聲音裏有故意惡作劇的威脅,“要是你不願意,我就像那天那個陵沙·阿木一樣——”

尹小川的臉色突然一變,兩只眼睛裏露出驚恐,那種神情讓人想起在餓狼捕食下瑟瑟發抖的羊羔,烏恩反應過來,明白自己玩笑開過了頭,不應該用他最驚懼的記憶來嚇他,這和傷口上撒鹽無異,她急忙放開尹小川,急聲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我開玩笑的!瞎說八道的,你要是不喜歡其木格就算了!”

尹小川擡起手揉了揉自己被捏紅的臉,不得不感慨草原的女孩力氣真大。

烏恩見他沒有生氣,笑嘻嘻地伸手去碰他的臉,“剛弄痛你了吧,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力氣永遠這樣收不住。來,我給你揉揉。”她魯莽慣了,下手沒有輕重,把尹小川的臉當面團揉。尹小川吃痛,在烏恩的手背上打了一下,烏恩馬上笑著叫起來,“你還敢打我了!”於是又朝尹小川的臉伸出另一只手。尹小川朝後一閃,兩只手抓住烏恩的手腕,不讓她得逞,烏恩一直咯咯地笑,“其木格把你養得真好,都有力氣制住我了!”

兩個人鬧了一會,聽見風中有人在唱古老的牧歌,還有胡琴在低鳴,遠一簇近一簇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滅閃爍。烏恩用腳在地下一下一下地打著拍子,尹小川看見這個一直歡騰的女孩子安靜下來,心裏好像藏著很多故事。他站起來,說,“我回去了。”

烏恩看見他的腳步朝著帳子的方向,心裏居然覺得很溫暖,像有一小簇火在柔柔地烤著,他說,“回去了。”顯然,他已經把那裏當作一個歸宿,一個——家。

烏恩看著他笑,“這幾天在帳子裏好好把身體養好,等到寒秋節,我帶你玩個痛快。”

寒秋節是草原人的大日子。這一天,他們打掃帳篷,宰殺羊羔,每個人都穿上新衣,唱著祝福祈願的歌謠圍著火堆跳舞,熱鬧繁華跟漢人的春節無異。一大早,烏恩就跺著腳走進帳篷來,呵著手,“果然是寒秋了,外面冷得厲害!”尹小川看在她在脖子上圍了一條火紅色的狐貍毛,更加襯得整個人明媚可愛。

草原上都是白茫茫的大霧,細小的水珠凝在空氣中,白帳蓬隱隱地露出氈頂,像趴在霧裏沈睡的羊羔。烏恩帶尹小川去抓魚,“每年寒秋離支都要吃魚的。”她說。

十一月的湖水冷得沁人,又是在早上,烏恩脫了馬靴,把裙角掖在腰間,挽起褲腿,露出雪白纖細的小腿,雙腳踩進河水的那一刻,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尹小川看她那打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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