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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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秘書,安好。”

這便是楚隨成第二次見到安好,第一次知曉她的名字。

那日去馮遠山府上赴宴的學生統共十來個,大家對於那個穿鵝黃色洋裙的女孩印象深刻,大家席間談論的“小夫人”成了“安秘書”,學生們對此態度暧昧。臨睡前,總要穿著一件白背心躺在床上,翹著腳笑嘻嘻地談論這件風流事。陳放沖著大家眨眼,“既是夫人,又是秘書,馮將軍真會調人。”

話音剛落,其他男生的笑聲還卡在喉嚨裏沒有滾出來,突兀地響起了驚雷般的砰的關門聲。楚隨成端著水盆,脫了外套只穿了件白襯衫,冷著臉走了出去。

“楚隨成這幾天是怎麽了,”陳放有些不滿地喃喃,“動不動就甩臉子給人看。”

躺在下鋪的男生接嘴,“昨天打靶,那小子的氣勢像是要把靶子給打個窟窿出來。”

對面的男生抖開了被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人家的爹是大名鼎鼎的楚上校,有點少爺做派也無可厚非。”

靶場空無一人,月光清冷,只有幾桿孤零零的靶子立在邊緣,像森森的鬼影。空中突然爆起了幾聲尖嘯的槍聲,空氣都驚恐地蕩開來。楚隨成把手裏的槍插回腰間,揉了揉有些發疼的手腕。軍校的槍每次打靶結束都要收回去,這一把父親留給他的槍,每次發射時後推力太大,總震得他手腕發疼。

疼點也好,疼了就不會想些不應該想的事。

“這麽晚了,還在練習?”身後突然有人說話,泉音叮咚一般。

楚隨成回頭,安好正看著他,眉眼之間笑意漾開。

“安秘書。”楚隨成硬著頭皮招呼了,低頭瞟見腳上的拖鞋,心下懊惱,本來是要洗漱就寢的,可是心裏亂糟糟的不出來打幾槍實在是難受,也不顧腳上穿著拖鞋,也不管身上只落拓地穿了件白襯衣,沖回寢室在室友的目瞪口呆中拿了槍就往靶場沖,出門時聽見陳放咽了咽口水,驚怕地說,“這小子今晚是要去殺誰?”

“難怪孫校長和馮將軍都誇你,果然刻苦,這麽晚還不歇著。”安好笑言。

“只是有些心煩而已。”楚隨成如實說。

“哦?”安好做了個促狹的表情,朝楚隨成走近一步,兩個人逾越了安全的談話距離,“煩什麽?”

煩你。

楚隨成搖頭,“沒什麽,安秘書這麽晚來軍校做什麽?”

安好揚了揚手裏的檔案袋,“找孫校長取些資料。南允戰事吃緊,馮將軍要領兵往南允去一趟,想帶著幾個你們軍校的尖子生去歷練歷練。上一次你們學校的學生在嶺南立了大功,各個部隊都搶著要你們。”

“安秘書也去南允?”

“馮將軍是我的老板,老板走到哪,我這個秘書就要跟到哪。”安好無奈道。

安好與他告辭,走出幾步忽又回過頭來,笑了,“雖說現在已經是四月,夜裏還是涼得很。”她朝他皺了皺鼻子,俏皮的模樣像個小女孩,“多穿些。”

自從南方戰事吃緊,各個戰區的選拔令火速傳到了後方的軍校。秣鯉第三軍校因為在嶺南戰役中的出色表現,學生們成了各個部隊的搶手貨。

孫校長把一沓資料推給楚隨成和陳放,“你們兩個是一年級裏的佼佼者,第一戰區楚上校,第三戰區馮將軍,到底選哪個,要好好考慮,畢竟關系大好前程。”

陳放接過資料,看了一遍,壓低聲音朝楚隨成道,“選第一戰區吧,畢竟是總隊的地盤,還有你老爹給咱撐腰。”

楚隨成拿起桌上的鋼筆,簽下自己的名字,“我去馮將軍部裏。”放下鋼筆,把一份申請表遞給孫校長,把另一份疊好放進衣兜裏,“先告辭了。”

陳放大大咧咧地和楚隨成選了一樣的申請表,吹了聲口哨,“那我就只好舍命陪君子咯。”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正巧碰見安好,兩個人都是一身墨綠色的軍裝。

“安秘書。”

“是你呀,”安好有些驚訝,朝校長辦公室望了一眼,了然道,“到底去哪個部裏,決定了嗎?”

楚隨成故意道,“還沒想好,我對馮將軍的部隊不是很了解。”

“你有什麽疑惑,問我就好了。”安好把他的話當了真。

“馮將軍脾氣大不大?對部下好不好?”

“不大,很好。”

“我要是去了的話,是先鋒還是後勤?”

“當然是先鋒。”

“若戰死沙場,記幾等功?”

“一等。”

“你今年多大?”

“虛歲二十二。”說完才反應過來,安好一怔,楚隨成臉上是得意的表情。

“最後一個問題,”他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模樣極度認真,開口道,“除了老板和秘書,你和馮遠山還有什麽關系?”

不是馮將軍,而是連名帶姓的馮遠山,這樣的稱呼,由十九歲的楚隨成說出來,像一種挑釁。

安好仍舊笑,“小同學,個人隱私,我不能回答你。”

楚隨成有些惱,安好接著道,“其實第一戰區更適合你,畢竟……你是楚則成楚上校的兒子。”

楚隨成從衣兜裏翻出申請表遞給她,語氣冰冷,“自己看。”

安好接過來,打開一看,好久,才仰起頭問他,“不後悔?”

“不後悔。”

陳放扒開身上的一具屍體,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灰,四下一望,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都是屍體,鮮血一攤一攤地浸染開來像油畫的顏料。他給□□上膛,戒備地打量著四周,身後突然響起腳步聲,正要轉身開槍,就聽到那人用疲憊的聲音說,“別嚇自己,是我。”

陳放把□□別回腰間,照著那人的胸膛捶了一拳,笑聲裏面有哭聲,“楚隨成,你小子沒死啊!”

楚隨成就地坐下,點燃一支煙,夾在指間抽了起來,“死不了死不了。”

陳放一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灰,“現在沒到休息的時候,回去,我們回去,將軍還給我們辦了慶功宴。”

楚隨成和陳放並肩向前走,“出來的時候浩浩蕩蕩七百人,回去的時候孤苦伶仃兩個人,我們到底是英雄呢,還是逃兵呢?”

南允城裏跟城外完全是兩副景象,城外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城裏仍舊小販叫賣,酒肆迎賓。一腳踏進城門的時候,陳放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個梳著兩個辮子的小女孩正瞅著這個渾身是泥一臉汙跡的年輕男人笑,陳放跺了跺腳,“這他娘的真像在做夢!”

早有人給馮遠山報告了戰況,楚隨成他們到了府上,先是一個小丫頭走出來抱著兩套新衣,客氣恭敬地說,“請兩位少尉沐浴更衣後再到廳上用飯。”

南允城外涪江畔一戰,他倆已經從籍籍無名的軍校學生成了年輕的少尉。

楚隨成在澡盆裏泡了很久,第一盆水變了色,傷口的血跑出來染紅了熱水,騰騰地冒著白氣,很駭人,第二盆的時候只剩下絲絲縷縷的血色在水面上打轉,像不死的心。

楚隨成剛扣好襯衣的扣子,就聽見小丫頭在外面喊了聲,“安小姐。”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一身素白衣裙的安好走進來,手裏提著藥箱。楚隨成正要穿外套,安好出聲,“先別急。”回頭打發了走了小丫頭,關上了門。

楚隨成看著她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是想怎樣?”

安好不理會他的玩笑,徑自走過去,讓他坐下,卷起他的袖子,胳膊上一道被熱水泡過的傷口泛著妖異的紅,像新生的血肉,安好轉身從藥箱中拿出藥,“雖然現在還不到夏天,但是傷口就這樣置之不管,肉會爛掉的。”她往傷口上灑消炎的藥粉,楚隨成疼得吸氣,安好皺眉,“你也知道疼。”

處理好胳膊上的傷口,安好問,“還有哪裏有傷?”

楚隨成不答。安好便說,“那你把衣服脫了,我給你檢查檢查。”楚隨成拗不過她,只得脫了襯衣趴在床上由她上藥。

腰間的那一道傷口,顏色斑駁,青色和紅色和黑色繞在一起,四周的皮肉已經開始腐爛,安好拿藥瓶的手僵在了空中,說不出話來。

“五月中旬的突圍,陳放那小子扔了手榴彈,混亂中彈片飛進了肉裏。傷在腰間,我自己沒法上藥,陳放手又笨,就一直拖著。”楚隨成語氣輕松,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他覺得腰間開始火辣辣的疼,部隊裏的藥從來都很烈,上藥跟上刑似的。突然有一滴冰涼砸到了自己□□的皮膚上,他的心一緊,緩緩開口,“安好,我不疼,我一點都不疼。”

從此,在楚少尉面前,再無安秘書,只有安好。這樣的變化,所用時間,不過兩月。

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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