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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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荷塘裏的水。他的喉結上下翻動,肚子劇烈地起伏著。

荷塘裏都是又臭又臟的淤泥。我心裏惡心,喉嚨裏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幹嘔聲。

那個人聞聲擡起了頭,看著我,嘴上掛著一圈淤泥,臟水淋漓,不斷往下流。他的面龐很寬,兩條眉毛像黑蟲,眼睛圓溜溜的,嘴巴很大,幾乎占據了他的下半張臉。

我記得這副奇怪醜陋的長相,那天,當我因枯朽的杜老伯一句暗藏玄機的話而陷入冥思的時候,他以一種奔命的姿態從我身邊跑過,他的這副長相,叫人過目不忘。

那一天,他的身後,跟著松陰府的天師。

他站了起來,他很矮很胖,把一身褐色短衫撐得很滿,站在地上像一只籮筐。他看向我的目光,絕非友好。

我朝後退了退,他見我沒有攻擊他的意圖,轉身就想離開。這時,從我的身後飛了兩顆鵝卵石出來,淩厲地射向那個人的後心。他被打翻在地。

無涯客棧的那個戴著笠帽的年輕天師,在我身邊落下。抱著胳膊,神情倨傲。

那個人從地上爬了起來,憤怒大喊,跟屁蟲!雁幾山!

被叫做雁幾山的年輕天師把包袱解開,抖出一把古劍,對面叫囂的人立刻滅了氣焰,他朝後退了幾步,鼓著腮幫子睜大了眼睛,咕嚕咕嚕的像是在漱口。咕嚕聲停止的那一刻,一大股黑褐色的淤泥散發著腥臭味朝雁幾山射了過來。雁幾山飛身一閃,落在一旁。那個人趁機逃之夭夭,像一只疾馳的企鵝。

而我,因為沒有雁幾山那樣好的身手,又因為正站在雁幾山的身邊,被腥臭淤泥噴了滿身,變成了個泥人。

雁幾山噗地笑了,我被淤泥熏得睜不開眼睛,也不能說話。他一邊說老□□永遠只會這種臭招數,一邊用袖子擦幹凈了我臉上的淤泥。

小孩,他蹲下身來,說,怎麽每次收妖都遇得到你。

我朝地上吐出了一口口水,砸砸嘴,皺著眉,說,真臭。

小孩,你好像一點都不怕。雁幾山站起來,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說。

我可從來沒有自大到以為這世上只有人類。

不錯的見識,倒比那些捧著經卷之乎者也的老儒生聰明多了,他們天天雲,日日曰,子不語,怪力亂神。他面帶鄙夷之色,語氣發狠,仿佛那些老儒生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也看書,我說,不過我不看《論語》《四書》,我看《狼海異聞》、《松陰府志怪》、《李微子奇談》和《清平原血錄》。

都是些血腥的妖書啊,膽大的大人也沒幾個敢看,他喃喃地說,小孩,如果你是個男孩,我就收你做徒弟。

女孩就不行了嗎?我驚喜又憤怒地問。

雁幾山突然放浪一笑,說,小孩,記住,這世間事,一旦涉及男女,總是說不清。

歪道理,怪邏輯。我恨了他一眼。

小孩,我向你打聽個人。

不知道!

你這小孩,我還沒說是誰,你就說不知道。

管他是誰,我一概不知!

他是一名天師,松陰府的傳奇,雁幾山自顧自地厚著臉皮說了下去,曾經收了很多很多妖,被府尹看重,做了心腹的家臣,權勢的利爪伸到了南漢七國的各個角落……他忽然停住不說了。

這個人太有心機了,他明知道這樣的故事最能吸引我,還故意賣關子,我不爭氣地問他,然後呢?

然後,雁幾山計謀得逞,得意地瞟我一眼,有一天,這個人忽然從松陰府消失不見,他的權勢就像沒了根的樹木一樣漸漸枯死。十幾年過去了,這個人只作傳奇活在人們的回憶裏和說書人的嘴裏。但是剛剛逃走的那只老□□告訴我說,這個人就在婆羅鎮。

我撇撇嘴,它在誆你呢,你要殺它,它憑什麽告訴你真話。

那個人的名字——叫魯道。雁幾山說。

我叫二桃。我的爹是一個長得像鐵桶的壯漢。他不喜歡說話,總銜一支旱煙在嘴裏。他也沒有一技之長,靠農忙時節賣力氣來換得微薄的收入補貼家用。他幫人家犁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石頭,動作一板一眼,他像極了走在他前面的那頭掛著犁的老牛。他不喜歡洗澡,身上窩著一股發酵的煙味。農閑時節,他可以躺在床上打發掉一整天的時間,白色的煙圈從蚊帳裏漏出來,夜裏他的呼嚕響如雷鳴。他和杜老伯下棋的時候,表情是懶洋洋的,隨時都可以睡過去的樣子。

一副混日子捱時間等死的模樣。

心有鴻鵠的我鄙夷厭惡他,從來不和他親近。

所以,我也從來不知道,在他的左臂上,有一枚彎刀形的墨色烙痕。

他叫魯道。

爹和杜老伯正在槐樹下下棋,兩個人都叼著煙鍋,白色煙霧縹緲在灰白的頭頂。

爹,我喊他,有人找你。

爹不理我,他下棋時候仿佛處身世外,除了杜老伯,誰也喊不應他。

爹!我又喊了一聲。

爹還是夾著棋子,叼著煙鍋。不為所動。

杜老伯朝我看了一眼,突然用衣袖拂亂了石桌上的棋局,他顫巍巍地起身,對爹說,魯道,有人找上門來啦。

爹顯得震驚又生氣,他終於扭頭看我。

我身邊的雁幾山馬上上前一步,極為謙卑地抱拳,後輩雁幾山見過魯前輩。

爹突然一腳將我踢翻在地,暴怒地大吼,二桃!你從哪裏帶來這種混蛋!

雁幾山被爹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有點發楞,慌裏慌張地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對爹說,魯前輩……

滾!爹看也不看雁幾山,進了屋。

我和雁幾山面面相覷,杜老伯把煙鍋從嘴裏取下來,一聲長嘆,走掉了。

我就說你找錯人啦,我說,心裏忍不住失落,我這個呆頭呆腦的暴脾氣爹怎麽會是你要找的的傳奇天師呢?

雁幾山卻盯著緊閉的屋門深不可測地笑了,本來開始還心存疑惑,見了面,他踢你這一腳,使我百分百確定,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魯道。

一個時辰過去了,槐蔭悄然西移。爹的屋門緊閉。

兩個時辰過去了,一只貓蹲在夕陽裏咪嗚一聲,仿佛哀嚎。爹的房門緊閉。

三個時辰過去了,雁幾山對坐在石凳上的我說,二桃,你的腿還好嗎?

我不屑地回他,三個時辰之前我爹就踢了我,現在你才問我的腿好不好,可見你真的是等得不耐煩沒事可幹了。

雁幾山有些尷尬地笑笑,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子扔給我,這是我們天師的藥,專治跌打損傷,你塗些試試。

我用兩個手指挖出了一些藥膏,撩起褲管,膝蓋腫得老高,正打算把指頭上的藥塗到膝蓋上,吱的一聲,屋門打開,爹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雁幾山驚喜而激動地看著他,魯前輩……

爹繞過了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拿過我手裏的小瓶子,用手指挖出了一些藥膏,開始往我紅腫的膝蓋上抹,他說,過了這麽些年,你們還是在用“不了”這一味藥。

雁幾山說,這麽多治傷緩疼的藥,就靜池先生研制的這一味最好。

爹忽然輕笑一聲,靜池先生?當年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丫頭片子,如今也是你們口中聲望隆重的先生了。

雁幾山低頭,謙恭有禮,魯前輩歷江湖之深遠,處人世之久長,晚輩萬不能及。

他像那個臭烘烘的教書老頭兒一樣說話,我還真有些不習慣。

爹給我抹完了藥膏,把我的褲管放下,將小瓶子扔回到雁幾山的懷裏,面對著他,說,你找我,所為何事?

而今人道失常,妖物橫行,晚輩欲替天行道,然而力不從心,特想拜前輩為師,以長予之技藝。

爹淡定地說,麻煩你說人話。

雁幾山有些尷尬地笑笑,我想拜魯前輩做老師,學些捉妖的功夫。

現在松陰府,捉一只妖,他們給你多少錢?

這個嘛……雁幾山摸著下巴,要分妖的屬性,做寵物的一只七枚金錯刀,入膳的一只九枚金錯刀,入藥的一只十一枚金錯刀。

果然漲價了啊。爹說。

前輩,雁幾山滿懷希望地看著爹。

既然我退出來了,就不會再回去,你還是找別人吧。爹說完,轉身又要走。

爹!這一次我替雁幾山喊住了他,回去不好麽,回去松陰府繼續捉妖,繼續你的榮光。讓傳奇覆活再現眾人眼前,這是一件多麽令人振奮的事情啊!我激動地說。

雁幾山一臉欣慰地看著我,朝我豎起了大拇指,無聲地給出了我“說得好”的讚美。

二桃,爹說,洗洗睡吧。

第二天和小葉見面的時候,我悶悶不樂。

二桃,它溫柔體貼地問,你怎麽了?

我的父親,我說,故意用了“父親”這樣一個莊重的詞,年輕的時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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