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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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

“弄疼你了麽。”仇落輕聲問。

銖衡無言,目有凜然與哀傷。

“不做了。”仇落起身,想找東西給銖衡擦一下,手卻被猛的拽住。

銖衡直勾勾地看著他。

仇落覺得他的神情反常的古怪,便就勢拉起他,給了銖衡一個擁抱。

“游戲結束了。”

銖衡失聲一笑,只覺諷刺無比:“游戲?”

仇落無言,只好松開銖衡,咬破自己指尖待魔血溢出後迅速以指游走點厾銖衡各大脈穴,朱紅點點亮起,照著兩相無言。

印成,銖衡推開仇落,牽著薄薄衣衫緩身離去。

“……”仇落依舊只是目送他消失在看不到的地方。

手指上的傷口很快愈合了。

他呆了一會兒,目光倏地落在銖衡裹過的小被子上。他伸手將它拾起,遲疑地湊到鼻尖嗅了一口。

香味。一如銖衡的軀體所散發出的那樣。

仇落抱著被衾下榻熄燈,然後又躺回床上。

……啊……這回換他搞不懂了。

有了仇落親自結下的血印,出入魔界暢通無阻。但相對的,背後的代價是血印加身,行蹤如何,仇落了如指掌。

由於仇落的過分挑釁,銖衡得了這來之不易的外出機會也不怎麽高興,那夜回去以後他泡了一個時辰,在浴池裏睡了一小覺才爬起來。

仇落似乎沒有發現他內心的抵觸,第二天依舊仿若無事一派儒雅地與銖衡同坐一騎。魔界的交通工具多是異獸猛物,兩百多年前仇落一百來歲,魔尊送了他一頭白犼,這白犼周身皮毛油順雪瑩,叫聲清脆響亮,坐起來猶如置身棉堆,令人舒適。仇落很是喜歡,為它取名為綿綿。

待綿綿飛出魔界到達高空,周遭氣流逐寒,生怕銖衡冷著似的,仇落展開袖子,自背後將銖衡抱住,遮了個嚴實。

“……”銖衡身子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氣憤。

“綿綿,飛慢些。等到了凡界有你撒歡玩兒的地方。一會兒銖衡該暈了。”仇落體貼的沖自家坐騎命令,但眼裏閃過的卻是一絲又一絲的謔意。

銖衡冷道:“你同個畜生講什麽。”

仇落將他摟的更緊,下巴擱在銖衡肩胛骨上,舉止狎猊輕佻:“你這樣說,綿綿可是會傷心的。要逗好它就得餵一頭人牲,到時你又要不悅。”

貝齒咬唇,銖衡不語。

見我不悅,你仇落不是開心的很?

白犼飛行速度極快,遠在遠在千裏之外的目的地,仇落與銖衡清早出門,正午時便跨穿兩界到達凡間。那一刻銖衡忽的感覺一陣心緒舒暢,魔界中那股惱人壓抑對我血腥氣味消失殆盡,人間的上空向他圍來的是清新無比的風雲氣息。

“……”那雙冰結的藍眸融動起來,宛如初春麗日下化動的凍湖。

白犼腳下,正是一片繁華鬧世,歷經數百時長,戰後的人界恢覆極快,他們本就是壽短更替迅疾的種族,悲傷戰亂為時光沖淡,累累白骨長埋青磚之下,鋪承世代繁榮。

巨大的白犼飛過天際,目擊的人群卻並不驚異,妖魔鬼怪已習以為常,只要不為非作歹大家還能成為好朋友。只是識貨的有心人心生警惕,眼見白犼消失在遠處的城樓。

綿綿落地極輕,著了地便伏下巨大的身軀乖巧地趴在地上好讓背上的主人下來。仇落先一步躍下,想伸手牽一把銖衡對方卻不領情地從另一邊滑了下來。

“……”仇落瞇眼一笑,收回落空的手。綿綿搖身一變化成小貓大小,啪嗒啪嗒奔到仇落腳邊討好地晃動短小的尾巴。

院落很大。銖衡四處望眼,到達新地仔細觀察環境是他的習慣。湛藍的眸子映著那古舊的墻樓欄圍流轉溢彩。仇落丟給綿綿一截人指,然後擡眼大大方方隨著銖衡轉。

“怎樣,合心意麽。”

銖衡眼,淡淡評價:“不錯。”

“你喜歡便好。”仇落微笑,心裏卻暗暗思量,果然銖衡是喜歡沈穩懷舊的風格,他不喜明艷,眼光與一般上了年紀的人無二,本想盤一間僻靜老宅,但念在他太久未出門見些新鮮,便選了坐落在城心的大宅院。

自然,銖衡並不知道他這些考慮。

此時的魔界還是酷夏炎熱,而人間則是截然相反的秋高氣爽。即使艷日高照陽光也只是暖的溫柔。銖衡瞇眼享受了一會兒,耳邊傳來仇落的聲音。

“日中了,想吃什麽?”

銖衡擡眸,清冷的面上閃過一絲訝異。仇落將這一丁點的神情變化抓個正著。也不怪銖衡驚訝,因為在魔界,銖衡除了酒水,一律不沾。

他辟谷。

片刻遲疑後,銖衡緩道一個字:“酒。”

仇落行到他跟前,再問:“難得到人間,不嘗嘗凡人的山珍海味?酒不會少的,晚上給你。”

聞言,銖衡一瞬怔然,腦海之中忽浮現一幕遙遠模糊的記憶。恍惚地他似乎見到那抹高大的墨色身影,那人一向面色霜寒,從沒有和顏悅色的時候。但那時他卻垂下了疏冷的眼眸,紆尊降貴的說:「銖衡,難得至人間,何不觀賞一番?」

“……”銖衡啞口,想要回應卻覺喉嚨緊扼。頰邊突然幾點溫熱,那抹溫柔將他拉回現實。

看清眼前的人,銖衡面上升起很明顯的失落。

仇落將撫在銖衡臉邊的手插入那絲滑的青絲中,看見銖衡皺眉,他以為銖衡是在不悅他拖延酒水的事。仇落輕笑,按著銖衡後腦勺微向自己的方向靠了靠,動作輕柔,誰料銖衡這次反應極大。

“我要回去。”

銖衡擡頭,滿目慍色:“放我回去!”

☆、他原是仙

猝不及防,連心態一直沈穩的仇落也有些措手不及。

“銖衡?”他疑聲一喚,心想來這兒落腳還沒有一柱香啊!對上銖衡堅決的眸子,他只好軟口:“行,依你,酒水喝個飽行了吧?”

“啪!”銖衡粗暴地拍開了仇落的手臂。

仇落保持著被推開的姿勢,面上微笑依舊,目中卻朱紅暗亮。

“你變臉未免也太快了吧?敢對我仇落動手的人你還是第一個……銖衡,你以為自己是誰?”

仇落的鄙夷原形畢露。

銖衡卻勾唇,冷冷笑著:“我銖衡,愛變臉便變臉,二殿下,奴仆不合眼殺剮隨意,若只會口頭逞兇也不過爾爾!”

一番語盡,仇落那雙淡定的鳳眼微微眥大。

好個銖衡,驕恃也那麽理所當然……但仇落明白,銖衡這驕恃不是因為他仇落的寵愛,而是烙在骨子裏天生而來一般,燒成灰也剔除不了。

銖衡不怕死,他清楚得很。他年少時被銖衡誆騙險些讓他逃脫,和那羸弱的外表截然不同,他心很狠,明知自己會失了半條命他也下了狠手將當時的小仇落從魔界邊緣一掌拍到數丈外的巨石上。

但很可惜,他傷勢過重,很快便被魔卒捉了回來。

換到現在,若他想逃,再給仇落一掌也絕不意外。但他沒有。因為,銖衡已經不再是數百年前還有反抗餘力的銖衡了。

思量一番,那絲溫順的笑又回到仇落臉上,依舊如沐春風般,仇落柔下聲,望著一臉慍怒的銖衡,道:“回去可以。不過,先告訴我,為什麽生氣?”

銖衡斂了表情,冷冰冰地看著他。

呵。魔族果然善於偽裝。

仇落見他不語又苦口婆心地勸說:“靈庸城繁華,五界交融,你喜歡戲本美酒,難得今朝,何必拘泥陳舊誤了新歡呢。”

這番話,好像將銖衡內心窺了個透。陳舊……新歡……銖衡面白如紙,喉間失聲一笑。

仇落聞音,心裏有絲異樣。無意識地,那只手又按回銖衡腦後,將他一舉按在自己心口。

銖衡沒有再掙紮,仿佛失了靈魂的空殼。

“想到什麽不好的事了麽。嗯?”仇落摟著他,輕聲問。

銖衡無言,一身倔犟終於同著臉面埋入仇落寬闊的胸膛。

太痛苦了……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要拋棄他!……

銖衡的反應讓仇落想起之前他向父尊詢問銖衡身份的事。

尊魔向來含糊,能糊弄過去便糊弄。提到銖衡,尊魔笑嘻嘻的臉上總會露出一絲破綻,提防、警覺以及譏誚。

但尊魔從不大顯於色,面對仇落的提問,他反而悠哉悠哉反問:“仇落,你覺得呢。”

“藍眸,辟谷,長生。孩兒認為,他是……仙族。”

尊魔面露得意:“不錯,吾兒廣識。”

“父尊……”仇落微蹙眉頭,面有擔憂,“他是仙族,怎會甘心屈為病奴?”

“呵呵……小仇落,你莫不是還在為那事後怕吧?吾兒,他銖衡是虎,不過已是被主子拋棄,終日自怨自艾的平陽虎。猛虎失利,猶如敗犬,拴上鏈子,誰對他好便搖著尾巴跟誰。”

仇落聞言,深谙其理。

“他……被誰拋棄了?”

尊魔瞇眼,連忙一陣“哈哈”妄想掩過去:“誰呢……之前大戰那麽亂,碰巧撿回來了嘛。你也是知道為父喜歡收集好看的東西嘛!”

“……”仇落沒有再問下去,他曉得,就算問出來,結果估計也是尊魔瞎編的。

這倒讓他更加好奇,銖衡到底是誰,為何他的身份竟讓父尊也閉口不談?

白日裏銖衡脾氣發的大,仇落安撫許久才留人到晚上,他答應銖衡晚上送他回去,作為爽約的代價,銖衡得陪他逛一逛人間。

其實也沒有什麽好逛的去處,他這百餘年來處理邊界大事,人間的地皮都要踏爛了。凡人生性好樂,人生苦短,不加緊尋歡作樂死後空悔。

銖衡最開始一臉不願,坐在馬車裏闔著眼打瞌睡,仇落見狀馬車也不坐了,拉著他擠入人群。

“……做什麽!”銖衡蹙眉,滿面不悅地用手肘為自己空出一點前進空間。

“腿腳走不動了便告訴我,我背你。”仇落說完,拉著銖衡在人群穿梭,掌心裏的手纖細勁瘦,和女人的手一樣嬌小,但卻沒有女人的滑嫩。

銖衡手上有繭,薄薄一層,仇落拿腳也能想出來,這是握兵器磨出來的繭,銖衡會武功。

他心裏有幾分高興。

將人牽到賣糖葫蘆的老頭子身邊,買了兩串紅彤彤酸溜溜又甜滋滋的糖果子,舔著糖葫蘆又將他拉到一家書店買了一摞戲折子。賣戲折子的老板是只兔妖,見到仇落掃蕩店鋪各種新式話本,嚇得躲在櫃臺後瑟瑟發抖。

魔啊!……嗚……橫行五界的黑螃蟹。

“銖衡,都是你喜歡的,正好挑些帶回去。”

“……”銖衡垂首,果然將攤面上書封一一掃過,在眾書中尋求自己所愛。老板抖了一會兒,見來著並無惡舉,便怯怯探頭打量。

高一些的朱眼魔頭卻是滿面春風,似乎性子不錯。再看矮一些的……

老板倒吸一口氣。

銖衡見了喜歡的便拿一本,不知不覺,到了最後手裏高高一摞。

“……”默默看一眼,他想起什麽,瞟一眼仇落。

仇落接住他使喚的目光,連忙過去接了沈甸的書本,往櫃臺一放,一臉和煦:“老板,一共多少?”

兔妖伏在櫃頭邊,探頭探腦:“……大人光臨,小、小店蓬蓽生輝……不……不收錢。”

一邊的銖衡聽了,突然一聲笑。

也不管他是嘲笑譏笑還是真的覺得好笑,落在仇落心裏就是愉悅了。仇落點頭,出手闊綽地扔出一錠足金在櫃臺,老板看著木臺上的黃燦燦金石直瞪眼,伸手顫巍巍握住。

戲本打包完畢,仇落親自提著。銖衡心情好了些,走在前頭,有意無意四處張望。

人間變化真大,不知仙界……呵,罷了,想這個做什麽。

仇落不緊不慢跟著,雖然提著沈甸物件但體態依舊端正挺拔,斜眉鳳眼面若冠玉,引得一路姑娘紛紛掩面羞看。但他可沒有心情回應這些凡間女子投來的愛慕眼神,他擔心的是走在前頭的銖衡太過冶艷美麗,可別被哪個癟三瞧了去。

自然,他素來優雅高潔的皮囊之下,是不會將“癟三”這樣的詞語脫口。

四下走了一遭,銖衡漸感體力不支,雖然仇落說過走不動了便喊他背著,但自尊心作怪,且不談別的,他一介男兒,怎能讓另一個男子背著招搖過市?於是他尋了一處暫且歇息,城裏有許多古樹,下頭修著納涼用的小石凳。

“怎麽,累了?”仇落見他坐下,便放下厚重的戲折子,蹲在銖衡側邊為他揉腿。

“……”銖衡也不瞧他,而是默默註視著往來的人群。

人間。他曾經豁命守護的地方。

已這樣熱鬧了麽。

秋風瑟過,銖衡受寒弓身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滿面通紅。仇落見狀,連忙起身為他順背。

好一會兒他才消停下來,急喘一口氣,快要提不上去憋死一般。

“……二殿下。”銖衡聲音喑啞地喚他。

“嗯?”

“呵呵……”他笑起來,蒼涼無比,“你想做什麽我心裏清楚。不過,銖衡好心提醒一句,假戲做多了會產生一種幻覺,將幻覺當成真可就不妙了。”

☆、勸你看清現實

回到府邸時已臻昏黃,隔了老遠,仇落與銖衡便見門口侯著一排魔卒,站的一個立整,一看就是君明儀一手□□出來的。

說起來仇落堂堂魔界二殿下,身邊卻沒有一個隨身護衛的奴仆,許是幼時獨來獨往慣了,尊魔送來的人手都被他拒簽了。

“參見二殿下!”距離一丈左右,十幾名魔卒便整齊劃一地發出震天動地的行禮聲。

“……”見狀,銖衡臉色又差了起來。

仇落舉止太若:“嗯。”

一名魔卒出列呈信:“二殿下,此乃尊魔親筆,命屬下交於殿下。”

仇落接過,掃一眼信封上蒼勁有力的“吾兒親啟”四字,弦眉微蹙,接著又對一幹魔卒吩咐:“諸位各司其職,先退下吧。”

又是一陣怒吼般的回應:“是!”

君明儀的風格,實在是太奇怪了,不吼出來活像他耳聾似的。

再看一邊,銖衡早就沒了人影。

“……太任性了。”仇落低喃,睨著已是半開的府門,眼中卻滿是興奮的笑意。他緩緩邁過門檻,一拂袖身後沈重木門自動閉合。

父尊的信。

仇落將信封打開,取出信紙一展,果然見到一頁與信封上截然不同的顯得草飛難辨的字。信封都是君明儀替尊魔寫的,因為某位的字搬不上臺面。

大致掃過,都是有的沒的的廢話,說他調了十三只魔卒供仇落差遣,又囑咐他小心這次的談判。瞧來瞧去就最後兩句是他的真實目的,還用朱筆紮眼地在一篇墨色中寫的明明白白:仇落吾兒,記帶為父糕點,切記,勿讓明儀發現!

“……”仇落抽唇。

對,父尊前陣子因為吃的太多,被師尊苛扣了零嘴,他暗地向自己示意了很多次,讓自己多去無極殿盡盡“孝心”。

信觀之後,仇落升起魔火將之焚盡。

君明儀此魔操縱父尊已久,父尊終日惶不自已。若不收束其權力,日後恐成大患。只是,目前為止,還看不出他有什麽篡位之野心。

斂了面上算計的神色,仇落又起身去尋銖衡,他不怕銖衡亂走,他結的血契難以祛除,契在便可知人在何處。尋著氣息,他在主屋右側的偏屋找到了倚在床邊看書的銖衡。

明明眼睛還在四周打量,但仇落卻口吻關切地問著銖衡:“感覺如何,有哪裏不適?”

銖衡半晌不語,手上書頁又往後一翻。

“銖衡?”

書後秀眉一抽,被打擾看文的銖衡藍眸一覷,覆擡眼對上仇落:“二殿下,我確有不適。”

“哪裏?”仇落當真了。

銖衡道:“二殿下有聽說過眼煩癥麽,您退一尺我舒坦一尺,退一丈我舒坦一丈,退開二丈開外,記得將門帶上。”

意思是,讓他滾。

“……”仇落垂眸,面上也看不出什麽氣憤失落,相反的他還有些高興,回味了一遍銖衡的話,笑道,“你竟一口氣說了四十一個字,趕人走還費這麽多口舌耗時?”

銖衡微微一笑,將四十一個字簡潔濃縮成一個字:“滾。”

仇落搖頭,話說到這份上他依舊面不改色舉止從容,反而踱到床邊,一手鉗住銖衡下巴,身子一俯,輕巧的吻落在銖衡眉心。

“隨便對一個成年男人露出笑容可是很危險的哦。”仇落在他耳邊低喃。

銖衡楞了楞,旋即面露惡寒。

“收起你齷齪的想法,否則我會幫你連根拔除,以絕後患。”

仇落聞言微笑:“你也會很痛。”

“咯咯,……痛?”銖衡垂眸,藍色眼瞳中一片雲淡風輕,這個字似乎讓他想到了過去的征戰歲月,他道,“什麽痛我沒有受過,小娃娃,我銖衡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痛。”

小娃娃?

朱色鳳眼一瞇,仇落皮笑肉不笑地在心中默念這三字。銖衡擒住他下巴上捏著的手指,目無波瀾地將它們扯下。

於銖衡而言,仇落的年紀連他零頭都沒有,被這樣的小輩戲弄已是惱怒萬分。有人教過他身為武將,寧折不屈,他淪落至此,本早該自絕性命,茍延殘喘只是因為他想活著等一個機會,哪怕百年千年,他也會一直等,直到見到那人問他當初為何拋棄自己!

靜謐之時,第三道氣息橫撞開虛掩的門戶,惡劣狂妄的魔氣讓不喜此息的銖衡眉頭狠皺。紫黑旋風在屋舍外平地而起,卷得滿地枯葉颯颯,仇落側眼望去,唇角不由勾起。

“鉦!!——”不待看清來人面容,冰冷的暗器已直面擲射,仇落不慌不忙,甩開袖子,明明虛空無物,離他衣衫咫尺之處那利器竟應聲而斷。

來人不依不饒,黑風中露出三尺朱劍,流動的魔能伴隨劍身直刺仇落,見狀,仇落以指代劍,身姿迅捷躲閃劍鋒,再輕身一躍,倒飛身姿劍指直取來人發心。

不過三招,仇落便以迅捷致勝對方,銖衡一邊觀看,略略點頭。

那一指沒有取人性命而是堪堪收回,仇落著地,負手站在來人身後。

“丹鴆,與我比劍不如鬥毒。”

即已敗落,黑風中身影亦不再多掩,魔氣全然褪去,露出一抹高挑身影。此魔一身墨黑,偏是一頭銀絲惹目,朱劍毒烈收回,半赤半金的眸中露出不甘。

“呵,沒意思,就算勝了一個全然不知毒術的魔又有何樂趣,我的殿下,你這諷刺傷的我好深啊。”這麽說著那對漂亮的異色眼眸又沾染上幾分揶揄,丹鴆的目光掃到角落的銖衡身上,登時睅目。

“哎呀,美人!!——”丹鴆笑瞇瞇地想要上去撩撥一把,但邁出去半步便覺肩上一沈項上一寒。

仇落的魔劍不知何時召喚了出來。

“我改變主意了,還是與你鬥劍吧。”

“……”丹鴆側眼看了看脖子上鋒利鋥亮的劍刃,再看一眼一邊冷若冰霜的美人,咽了咽唾沫,“二殿下,有話好說,我不動他便是。嘿嘿。”

仇落拿著劍面和魔界底層的老流氓一樣不輕不重地拍打丹鴆的臉,微笑:“知道就好。”

劍刃消散,仇落繞開丹鴆,正想給雙方來個介紹,誰料銖衡已不見身影。

“哇,怎麽回事,連聲招呼也不打就離開了,完全不把你我放在眼裏啊。”丹鴆瞪直了眼,又想到方才脖子邊要魔命的東西就不敢說太狠,只是斟酌著驚訝,“他是誰?你的第一春?”

仇落光棍在魔界已經傳的婦孺皆知了好吧。

見友人驚嘆至此,仇落並不意外,因為在魔界能對他這般的估計只有君明儀。銖衡終日困步仁明殿,鮮少為魔所知,突然被看見,讓丹鴆驚訝合宜。

“銖衡。”仇落道出他的名字。

“啊?!!”丹鴆大驚,“那、那不是你的病奴嗎?”

難道……是這個病奴太過美艷,兩人又一起生活了幾百年,沒點什麽不齒的接觸真的說不過去啊!一定是日久生情幹柴烈火,難怪仇落遲遲無心儀之人選,是因為宅中已經藏了一個。那,問題來了,是誰先動的誰誰上誰下尊魔是否知曉仇落態度如何……

仇落見丹鴆兩眼瞪直靜頓許久,登時心裏生出不好的念頭,別看丹鴆直來直去,但是他內心戲份實在太多,仇落毫不留情地打破:“能停止你的臆想嗎。”

“……天吶,仇落,這是不行是。他是你的仆人,就算是個女人你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你應該和大殿下一樣尋一幹女子把她們養在宮殿裏。仆從就是仆從,永遠也只配伏在地上給你請安。玩玩兒可以,你可別當真了。”

“……”仇落抽眼,“閉嘴 。”

“我是為你好啊,這樣的事你最清楚不過吧?大殿下那件事便是最好的例子。”

“哼。”仇落毫不在意,“我可不是大哥,你未免得我想的太蠢了。”

大殿下旻功力非凡沈冷有度,又有累累功績,在諸魔心中他算得上是完美無瑕的皇儲了。但終究也只是算得上,因為他也有汙點,雖然已被粉飾過去,但任誰提到都不禁嘖舌。

兩百餘年前,旻遇刺,其病奴當場而亡,旻逃過死劫,回到魔界後尊魔便為他安排了第三十九個病奴。

不過四百年,旻便因為鋒芒太露而招來殺身之禍近百次,其中三十八次幾近亡去,幸得轉禍於病奴。換病奴如換衣,他並不心疼或愧疚,甚至漠不關心。就像杯子,摔壞了掃起來扔掉便是。

第三十九個病奴是名看起來只有人族十三、四歲的少女,雙眼碧綠純粹,面上總有怯懦的神情。結下病契之後,旻將她接回府中,當時大子夜皎已生下,可惜生母難產而亡,旻沒有將他交給女子撫養,而是扔給一名男妻君偃。君偃與新來的病奴相處一段時日覺得小姑娘除了不說話其他都不錯,正好把帶孩子的事交給她。

小夜皎與病奴相處下來便生了依賴之心,旻又是十分寵愛獨子,一來二去病奴在眼皮底下轉悠多了便偶爾與她說話,還賜了名字給她。

玉瞳。說她目如碧玉。

玉瞳不比那些妖艷魔女,她對旻日益增長的寵愛略有抗拒。君偃告訴過她她的本分和宮殿中的人心險惡,不應枉踏。

可,她終究將君偃的忠告踐踏。

她為旻負傷,臥床數月,旻親自為她上藥,玉瞳終於開口。

她一開口,發出的卻是青澀的少年聲音。旻略微驚訝,旋即將他壓於身下,火熱纏綿。

玉瞳是個陰陽人,女人的外表男子的內在。銷魂之後,旻對他愛護有加,玉瞳有了身孕,旻本想掩住實情,讓玉瞳安穩產子。但誰料殿中有人看到大殿下的病奴挺著大肚子與殿下相依相偎,妒火四起,秘密竟被告至無極殿。

最後呢。

魔嗣留下,玉瞳生產完畢即刻擡至刑場被活活絞死。

然而仇落似乎並不在意這樣的事情。

“你再撬他的黑底任他曉得小心小命不保。”仇落神色淡淡,倚著軟榻呷一口熱茶,“行了,說教完了,談正事。”

“正事嘛。”丹鴆轉了轉眼珠子,嘿嘿一笑,“已經辦完一半了。監視的魔使向契魔打小報告,說你來了人界沒有立即去,處理要事反而悠哉閑逛,契魔大怒,要我來收拾收拾你。”

“哦?”仇落挑眉,不置可否一笑。

“嘛,雖然反倒被你收拾了。真丟人啊……反正契魔也只是派我來水一水,倒是另一件事,可不能這樣潦草了。”

“何事?”仇落放下手中的茶杯,一改慵懶,神色認真起來。

“這次的事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們在靈庸城裏的一家人牲廠有幾頭人牲逃脫了,捕捉的時候讓仙族的人撞見。好死不死,仙族一向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料這次卻非要找茬說我們喪盡天良……天吶,我從不知道我還有天良這種東西。”

“於是呢。”

丹鴆攤手,頗為無奈:“打起來了唄,本著五界和平相處的原則我們盡力避讓了。誰料對面欺人太甚,又技不如人。一個不小心,就死了。”

“……”仇落細思一番,道,“我方損失。”

“丟了一頭人牲。”

仇落頷首:“確實不大不小,能驚動到無極殿也是奇了。”

丹鴆長嘆:“因為那個仙族不是普通仙子,是什麽……墨君殿下的仙官,嗨呀,好歹是個仙官,怎麽就被幾個小嘍啰打死了。”說著,丹鴆面露譏誚。

這時,虛掩的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兩魔顧去,卻見是銖衡站在門前。

“……”見狀,丹鴆怒喝,“大膽!小小病奴竟私聽主人商議!”

銖衡轉目盯著他,絲毫沒有被嚇到,反而淩聲問:“你方才,說誰的仙官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可愛一直撒花233

☆、事變

仿佛嗅到□□味兒,仇落搖頭,慢條斯理地回應銖衡:“墨君的手下。你下次要聽,也別偷摸著,進來就好。”

銖衡卻道:“我才沒有偷聽!”

明明是光明正大推門而入。

“你!”丹鴆拍案,眥目,“放肆!”

銖衡才不會被這一聲空有氣勢的“放肆”嚇到,他白了丹鴆一眼,徑直走到仇落跟前,居高臨下地同他說:“我改變主意了,今夜不回去了。”

“可以。”仇落微笑。

“餵,仇落。”丹鴆在一邊痛心疾首,試圖挽回好友的威嚴,“你這病奴未免也太嬌縱了,合該好好收拾。”

仇落搖頭,反而柔著神色撫平丹鴆的不悅:“銖衡性子是直了些,規矩是我沒有教好。平時你也瞧不見,莫白傷了肝肺。”

直率了些?連銖衡本人聽了都要笑掉大牙了。

丹鴆簡直目瞪口呆,在魔界病奴雖身份重要但無非就是眾奴之上的存在,若是他的病奴如此態度,他已將人菹醢餵狗了,仇落這樣的態度實在讓他難以接受,而且他還袒護這個目無尊卑的病奴。

談話因為銖衡的加入變得如墜冰窖,丹鴆的眼神像是刀子,一記一記落在銖衡身上卻都被忽略去。仇落夾在中間仿如無睹,好不容易事情談完,丹鴆深深凝一眼仇落,旋即拂袖離開。

“……”見人消失,仇落這才郁郁一嘆,他伸手攬過一邊跪坐的銖衡,口吻親昵而無奈,“丹鴆這個牛性子,可別出去亂說才好。”

銖衡側目冷眄他一眼:“不正中你下懷麽。”

“呵呵。”仇落瞇眼一笑,像極了一只狐貍。半開的門碰然合上,勁瘦是手指捏上銖衡削尖的下巴,仇落欺身過去,柔道,“丹鴆說的對,你這般放肆,是該懲罰一番。”

銖衡梗著脖子:“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可舍不得呢。何必要這般血腥呢?你不怕死,那以死為罰又有何意思?這樣吧,我仁慈些,就罰你叫我三天相公如何?”

銖衡抽眉:“做不到!”

“做不到?”血眸一凜,捏在銖衡下巴的手猛然施力,幾乎將那塊骨頭粉碎。陣陣魔氣自仇落身上溢出,化作數條觸手纏上銖衡四肢,向下狠拉,銖衡被狠狠砸在地上!

這一砸真讓他有些頭暈目眩,片刻之後,觸手如同細蛇一般冰冷游走在銖衡每一寸肌膚,在男人敏感的部位摩挲。銖衡渾身顫栗,仇落就在一邊好整以暇地欣賞。

“既然做不到,那便用你最不悅的方式吧。”魔觸在銖衡的衣衫下亂竄,那層薄的可憐的衣衫因為欺淩而淩亂松垮,掙紮無果,為了最後的尊嚴他咬死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下流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銖衡的唇下一條血痕流下,仇落見他這般抵抗又怒又惱,伸手粗暴地捏開他的嘴,冷笑:“明明很舒服卻又非要做出受了奇恥大辱的模樣,你們仙族便是這樣虛偽。銖衡,再給你一次機會,趁我還沒有完全發怒。”

他幾百年不斷降低的底線,還是被這個病奴輕易打破了。

明明情意迷亂但銖衡依舊有心思瞪他,不過他這一眼瞪得有氣無力酥媚無比,被這濕漉漉的一眼瞧過,任誰也扛不住這像是邀請一般的錯覺。

仇落按捺下心底小起的潮熱,對銖衡繼續說:“這回又改變主意,你總得讓我知道原因吧?是因為事及仙族,還是因為——墨君?”

銖衡不答,闔上眼睛粗急喘息。

“呵呵……不想回答那我便不問了。你也是仙族,這麽久沒見同胞,也想去看上一眼罷。”仇落拂手,纏繞銖衡身上的觸手全然消失,銖衡輕聲嘆謂,周身癱軟如泥。

“你又想做什麽。”微紅的眼眸望上仇落,濕冷媚人。

“當然不是什麽壞事,我還能害你不成。”

仇落現在越來越愛對他的身體下手了。

厭惡煩倦翻滾心頭,這種感覺惡心到了極點,仇落終於找到了玩弄他的正確方式,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表面上對他百般呵護實則只是想撬動他最後的自尊,一旦他松口,仇落便會達成目的然後索然無味地將他丟棄。

“……”

天邊最後一抹殘陽落下,嫣紅餘霞將銖衡病態蒼白的臉一同染成粉色。他倚坐在門前的朱柱邊,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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