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關燈
對於岑若谷的態度,項濯纓早已知曉,畢竟他們打交道的時間不是一天兩天。岑若谷年滿二十就已接管偌大山莊,沒點霹靂手段如何服眾,做事向來自有主張,非是三言兩語就能聽勸的人。但若就這麽讓他帶著小娃離去,又不甘心,他既把人帶來了,就沒打算再帶回去。

之後繞是項濯纓覥著臉說破了嘴,岑若谷也只是淡笑喝茶,不言一語。

看在眼裏的鄭淩心中洪波湧動。他與項濯纓相處不滿一月,何德何能,能得他誠心相待。而鄭淩又心知,岑若谷不會開這個先河,有一就有二,遂走上前,輕扯項濯纓衣袖。

項濯纓坐在椅子上側目看他,擡手放置在鄭淩的小手上拍了拍,安撫道:“放心,今兒個說什麽我都會讓你留下來。”

誰知鄭淩只道:“天色已晚,時候不早了,我們下山吧。”

岑若谷聞言,擡眸笑看著他。

項濯纓有一瞬的恍惚:“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鄭淩望著項濯纓的眼睛,再次重覆道:“天色已晚,時候不早了,我們下山吧。”說著沖他擠了擠眼睛。

項濯纓糊塗了,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不明白這小娃想要幹嘛。

鄭淩沒辦法,只得先轉身對岑若谷拱手道了句:“岑前輩,叨饒了。”話落,又扭身硬拉起項濯纓朝外走。

項濯纓張著嘴還要再說,就被鄭淩給推著走。其實他若想留,鄭淩定是推不動他的。

直到兩人走到大廳門口,岑若谷這才從從容容地站起身,緩緩開口:“待會兒的晚膳貌似有清蒸武昌魚。”

項濯纓一聽這話,再也走不動路了。清蒸武昌魚可是他最喜愛吃的一道菜。於是,項濯纓留了下來,作為小尾巴的鄭淩也一並留下。

因來者是客,鄭淩又不是這裏的弟子,沾了項濯纓的光有幸與岑莊主同桌吃飯,章開霽被仆從帶走時,眼裏帶著艷羨。

飯桌上,項濯纓心心念念的清蒸武昌魚就擺放在他近前,但他卻吃得極慢,細細咀嚼的樣子,像是每嚼一口都能品出不同的味道。待大半條魚下肚,他這才意猶未盡地擱筷舉杯,同身側獨自喝酒的岑若谷推杯換盞,興致高昂地說些江湖上眾所周知的趣聞。

坐在一旁的鄭淩聞著酒香,低頭吃飯,不時在心裏暗讚這無名山莊的大廚手藝高超,與何遠記憶中張媽那每每讓人胃口大開的手藝簡直不遑多讓。

飯畢,二人酒足,一人飯飽,三位閑人來到幽靜的庭院散步消食。

今日恰逢滿月,月亮亮得望它都顯刺眼。一片載著月色的楓葉悠哉游哉地飄來蕩去,鄭淩見了,一時起了童心,跑前兩步,伸手接住,捏著葉柄輕輕搓動,葉面轉來轉去。

見到落葉,項濯纓與岑若谷的話題不由得轉到數日前的那場奇景。

鄭淩卻想到了那日的隔天,二人走在路上,項濯纓忽然拍額問他:“你不是說要等一位好朋友嗎?”

鄭淩楞了下,道:“我等到了啊”然後指著天空中盤旋的一只飛鳥,笑道:“它就是我的好朋友小金金”那飛鳥當然就是金鳳凰變的。

當時項濯纓望著飛鳥看了好一會兒。

等鄭淩回過神,二人又不知不覺地憶起往昔。

岑若谷擡頭望月:“十多年前,你我也與這小娃一般大小。”

項濯纓同樣擡起頭,月光照進他的眼睛裏,很亮:“是啊,當年的我們才五、六歲大,又在同日拜入師父門下,師父也沒問我們各自多大,便讓我叫你師兄,我不樂意,想著咱倆同日入門,憑什麽你是師兄我是師弟。自此後,我都只叫你的名字,也警告你讓你不要叫我師弟。”說到這裏,項濯纓微低著頭,撓了撓頭,臉頰淺淺泛紅:“但我總是樣樣落你一籌,師傅也總是誇你,當年我著實嫉妒了你好一陣子。”

岑若谷笑了,看著他笑道:“原來那段時間你不理我,是因為這個原因啊,那之後你又為何會繼續理睬我?”

項濯纓看了岑若谷一眼,緩緩說道:“有一次我被師父罵哭,跑到湖邊,你找到我,哄我半天要我回去。因那陣子我惱你,更不想看見你,你越是要我回去,我就越不想回去,後來又見你也坐了下來,我極想讓你走開,於是隨便找個借口,指著湖裏,說我想吃魚,你幫我抓,抓到了就回去,如果不願,就盡早走開。當時我根本就沒想到你會真的跳下去。”

岑若谷也想起來了,笑了笑,說:“那時我只道你生師父的氣,不曾想還有我的份。”

項濯纓的臉頰很紅,又細細看他:“可我最後還是跟你回去了,懷裏抱著條大魚”說著伸出手比劃“有這麽大”。

岑若谷卻搖搖頭道:“沒這麽大。”

項濯纓瞪著眼:“有,我抱了許久我豈能不清楚?”

岑若谷抿嘴妥協:“好好好,是我記錯了”

“本來就是你記錯了”項濯纓咕噥一聲,又接著道:“記得那時雖然已到春天,可山上的冰雪才剛融化,水還很冷,你就這樣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岑若谷搖搖頭,笑嘆道:“當年年幼無知,擱在現在不會了。”

項濯纓也跟著笑了,良久,又回憶道:“當時渾身濕淋淋的你一路上都打著顫,回到院子,被師父逮個正著,虎著臉問這是怎麽回事,你說你不小心跌進湖裏,師父又問我懷裏抱著的魚又是怎麽回事,你搶著說,順手抓了條魚回來加餐。後來,師父懲罰你晚上不許吃飯,還熬了特苦的湯藥給你喝,那味道我光是聞著都想吐。”說著,項濯纓的眼眶也有些紅。

岑若谷在旁說道:“第二天一大早,我又神清氣爽地起床繼續練武,而且從那之後,你也總是跟在我身後。”這一跟就是十多年。

項濯纓點了點頭,道:“當年咱倆約好,學成武藝,將來仗劍天涯。”

岑若谷喃喃道:“仗劍天涯……”

項濯纓嘆了一聲,道:“可如今只我一人獨行。”

由於岑若谷是他們那一代的佼佼者,學成之日,被年邁的老莊主選為接班人,自此他便留在這無名山莊,成了岑莊主。可這江湖上又誰人不知,無名山莊的莊主,只有找到下一任各方兼具的接班人,才能卸任,雖然無名山莊不缺人才,但這麽樣的一個人,亦是難尋。上一任的老莊主便是花了數十年才找到。也不知,老莊主有沒有許諾過誰……

月光下,兩人默然不語。

鄭淩感到一股秋風吹來,很冷,手中的楓葉隨風飄走。

許久,項濯纓扭過頭,看向只比自己大一歲的岑若谷,眼睛依舊明亮,只聽他輕喚道:“若谷兄。”

岑若谷轉頭回望他。

項濯纓笑道:“我在江湖等你。”無論多少年。

岑若谷沒說話,也沒點頭,又背對著鄭淩,所以鄭淩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這一點兒也不妨事,因為項濯纓臉上的笑容很明顯,眼裏也多了一道光,很亮很亮,像極了天上的滿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