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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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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真君歷劫歸來,好水川一戰力壓蚩尤,功德無量,著令官覆原職,重掌司法天神大印。

玉帝頒下旨時,並未在靈霄殿上引起太多的騷動。

以楊戩如今的聲勢,若玉帝王母再無嘉獎籠絡,未免顯得天庭刻薄寡恩了些。

倒是楊戩一身銀甲黑氅,鳳翅銀冠,重新披掛站在靈霄殿上,數百年積威猶在,叫那眾仙既敬且畏。

玉帝對這個外甥的態度覆雜,姑且不提那些陳年舊事,光是楊戩本人那讓人畏懼的實力,便讓他不得不忌憚。

倒是王母此番一改之前的態度,力挺楊戩重掌司法天神之位,令人多少有些詫異。

一時之間天庭上下暗流湧動,楊戩卻渾不在意,早朝結束一甩袍袖徑直去了瑤池。

王母知他來意,並不多言,便將其引入後苑。

金蓮池中,祥光隱隱,碧波蕩漾。

紅花白藕青荷葉,巨大的睡蓮靜靜盛開,有白衣素顏的女子在花蕊深處沈眠,雙目緊閉,神態平和,宛然如生。

“這些奇珍異草本宮從西昆侖尋來,以瑤池金蓮溫養她的肉身,如今已是恢覆了九成,只待她劫數圓滿,便可元神歸位。”

楊戩在岸邊佇立凝望許久,聽王母緩緩的道來,淡淡地合上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緒:“娘娘費心。”

“本宮的女兒,本宮自然要心疼。”王母悠悠嘆了聲,話鋒卻是一轉,“不過楊戩,她此番歷劫卻是因你之故,如今你歷劫歸天,卻只留了她一人在凡間,餘下這數十年的凡間光陰,本宮要你派人好生護著她,切不可再生紕漏!”

“這話娘娘不說,楊戩也會省得。”

“這就好,還算你不是個忘恩負義的。”王母哼了一記,轉過身去,提高了聲線,“但是楊戩,有句話本宮不得不提醒於你。”

她鳳目輕挑,帶上幾分淩冽,楊戩微微瞇了眼,不曾說話,只聽她緩緩道來。

“你與九兒在下界雖有一世夫妻緣分,可說到底也不過是神仙一場歷劫,做不得真,也沒見哪個歷劫歸位的神仙,對凡世的經歷還念念不忘。如今凡人展昭既死,二郎真君歸位,你們這一世夫妻緣分便算是盡了,日後九兒歸位,你們便橋歸橋,路歸路,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楊戩聽她說完,目光微冷,卻未曾多言,只淡淡地道:“娘娘,新法已立。”

“新天條確實不禁神仙婚嫁。”王母看他一眼,“可便是凡間姻緣,也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如今對你仍然心存忌憚,九兒自生下來便不得他的歡心,又是掌過兵權的女武神,你二人若結合,不覺得太惹人眼了嗎?”

楊戩深吸了口氣,沒有出聲。

王母緩了口氣:“若是其他的公主也就罷了,可是九兒,她畢竟是歷過殺劫,掌過兵權的人,當年在天庭的地位不亞於你的母親瑤姬,你若是上位者,可願意看到已經炙手可熱的司法天神再娶這樣一位公主?楊戩,你既要推行新天條,破舊立新,勢必阻礙重重,有些時候還是低調些的好!”

楊戩沈默許久,眼底有隱隱地暗潮湧動,隔了一陣冷笑了一聲,“娘娘的擔心雖不無道理,可是娘娘,名分不過是虛妄,我二人若心在一處,要謀何事不能成?”

王母柳眉一挑,警覺地看了他一眼,覆又收回目光,卻是嘆了一聲:“本宮言盡於此,你自己斟酌吧。只是九兒命苦,待她平安渡劫之後,本宮亦另有安排,你若真心為她好,便莫要再置她於風口浪尖之上。”

楊戩聽她說罷,只凝眉不語,將目光落在蓮池中央,微微垂了眼瞼,眼瞳深處有晦暗不明的色澤湧動,許久方才收回眼神來,卻不置可否,只對王母躬身施了一禮:“楊戩告退。”

說罷也不去看王母的反應,大踏步出了瑤池,流雲廣袖獵獵飛揚。

哮天犬早在門口等他許久,忙不疊地迎上來,楊戩並不多言,只示意駕雲去往真君神殿。

他站在雲端之上望著腳下蒼茫雲海,面沈似水,一路無言。

他自是心知,王母所言並非全無道理,便是阿九那頭也未必沒有顧慮,只是未曾一試,他又如何能夠甘心?

心中嘆息了一聲,罷了,橫豎她下界歷劫仍有數十年光陰,神仙的壽命漫長,徐徐圖之未嘗不可。

眼下,倒是有千頭萬緒之事等著他去處理。

先是令哮天犬去一趟灌江口召回梅山兄弟,重整真君神殿人馬,而後加班加點,理出新天條各項細則,又要處理前些時日以來未及處理的舊案,一來二去倏忽已過了七日。

直到劉沈香這日來真君神殿當值,帶來三聖母的一炷信香,楊戩方才抽出空來,白衣墨扇,攜犬出了南天門。

彼時人間已過了七載。

七年前好水川一戰,禦前四品帶刀護衛展昭殉國,開封府上下齊哀,宋帝悲慟,下旨追封為三品護衛驍騎將軍,其子展驥蔭襲四品護衛之職,遺孀丁氏受封三品誥命。

只不過這些身後殊榮,阿九本不在意。

因展昭常州老家已無後人,那年她收拾了京中舊宅之後,便扶棺南下,將靈柩葬於松江,之後便攜子回了茉花村。

老母兄長皆憐她命途坎坷,她自己倒益發通透恬淡,只一面教養幼子,一面協助兄長打理丁家的產業。

彼時她兩位兄長已定下親事,隔了年,便陸續婚娶。

白玉堂亦娶妻樊氏,隔年生下一子,取名雲瑞。

彼時陷空島五鼠除了盧芳年長已有家室外,韓彰徐慶等人也已經陸續成婚生子。

如今七年過去,除了盧方之子盧珍年紀頗長,其餘幾個也長成半大小子,成日便將陷空島上下鬧得雞飛狗跳。

島上折騰不夠,便劃船鬧過蘆花蕩來。

那年紀小小便生的五大三粗的韓璋之子韓天錦,還有徐慶那個少年老成鬼點子奇多還長奇怪白眉毛的兒子徐良,展驥年紀尚小,便帶著年紀還要小他兩歲的白雲瑞跟在後面跑。

楊戩下凡來的這日,正是暮春時節,松江水碧波蕩漾,茉花開得漫山遍野,孩童總角,奔跑嬉戲,甚是歡脫。

“良子,快點!快點!”

韓天錦從一個雀躍上了山坡,轉過身大聲催著迎面跑來的徐良,卻見那面相老成的大男孩不緊不慢跑過來:“天錦,你慢點,驥兒和雲瑞還在後面呢。”

年才七歲的展驥帶著比他更小的白雲瑞正跑的氣喘籲籲,展驥到還好,倒是雲瑞一到跟前便撅起了嘴:“韓二,徐三,你們欺負人!”

“別——”徐良見他一張小臉繃得緊,頓時一頭兩個大,“我這不等著你們嘛……”

“就是!”韓天錦反應過來,“你可是五叔的眼珠子,誰敢欺負你,驥兒你說是不是!”

展驥看看這兩個年長的哥哥,又看看一臉義憤填膺的小兄弟白雲瑞,隔了一陣,抿了抿唇,露出一個不參合的微笑來。

白雲瑞狠狠瞪了他一眼。

徐良趕緊見好就收,正要說什麽,卻是擡眼望去,正見山下渡口,一葉扁舟疾馳而至,船頭立定的少年飛身縱起,兔起鶻落之間,已然輕盈落了地:“盧珍大哥?”

此時的盧珍十六歲,已然有翩翩少年郎的風采,看著眼前這幫孩子,只是寬厚的一笑:“玩夠了吧,雲苼已到了家裏,五叔叫我來喚你們回去。”

白雲苼乃是白玉堂長兄白錦堂之子,比盧珍稍長,卻已開始打點白家的產業,幾個小家夥對於這位年紀輕輕便已在江湖上行走的大哥哥,一直都有幾分好奇。

白雲瑞素來對這位堂兄有不少的好感,漆黑的眸子早就亮了起來。

“那咱們這就走……”韓天錦還有些惦記方才占據的山頭,徐良已經開始催促了,“那驥兒一起走不?”

展驥雖有意動,卻是猶豫了下:“今日已經晚了,待明日我稟了母親,再上島來。”

“也好。”盧珍知他素來乖覺,便點了點頭:“你一人回去可方便,我叫人送你?”

“不必了,看這時間家裏也該派人來尋我了。”

“那我們走了,你自己回去小心。”

大家從小都是在這一帶玩熟了的,且蘆花蕩這一帶均是陷空島和茉花村的勢力範圍,盧珍倒也並不擔心,揮手招呼自家幾個小家夥回去。

白雲瑞臨走時還看了展驥一眼,方才由著盧珍牽著他的手乖乖地向山下的渡口走去。

彼時夕陽已經西下,殘霞滿天,展驥站在半山腰上,望著一大三小的人影站在船頭緩緩消失在遠處,方才回過神來兀自去找回去的路。

一路沿著來時的小路往山下走,便可以直通茉花村,只是一個人走來,便難免覺得無趣。

他家中沒有別的兄弟,舅舅家的表妹年紀也尚小,能夠一起嬉戲的玩伴實在不多,與徐良、雲瑞等人分別,未免會覺得有些落寞。

好在孩童心性,一時的黯然倏忽而過,前方隱約能夠聽到家丁尋他的呼喚聲,便又打起精神來應了下,腳下便加快了步子。

卻不料,三兩步走過,腳下一滑,身子便不由自主往下墜去,嶙峋的山石擦著身上的衣料而過,尖銳的疼痛與未知的恐懼讓這年幼的男孩發出驚悸的叫喊。

明明只是腳下踩空而已,可為何再度往下看去,卻是無底的深淵,還有,那剛剛擦著皮膚而過吐著紅信子的東西又是什麽玩意兒!

展驥閉上了眼睛。

身體卻是驀地一輕,仿佛被人攔腰抱了起來,然後便是一陣雲裏霧裏。

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躺在了一葉扁舟之上。

周遭是一望無際的松江水,碧波萬頃,殘陽浸染,金光粼粼,有人白衣廣袖,墨發披肩,執一柄墨扇,好整以暇坐在船頭,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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