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2018年5月9號。

剛醒過來的時候, 韓飛絮有一瞬間的迷茫, 她捂著頭坐起來, 感覺自己頭要炸開了。

過了大約半分鐘，記憶回籠，她才想起來, 自己昨晚喝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就睡著了。

而自己會喝那麽多酒的原因……

韓飛絮安靜的坐在床上, 回想葉明心昨天跟她說的話。

“好, 你不是想離婚麽, 我同意了，你想離開, 那就離開吧，我明天就告訴律師, 讓他跟你的律師洽談。但我要告訴你，你走可以, 漪漪必須留下，我絕不會讓她跟你離開。”

韓飛絮手撐著額頭, 頭發散亂的落在肩膀上，她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麽感覺, 輕松？生氣？咬牙切齒？

好像都不是。

她把手伸出去, 想要拿手機, 手機放在兩個酒瓶和一個酒杯之間, 她一不小心，就把酒瓶打翻了，茶色的酒瓶落在地上，並沒有傳來清脆的碎裂聲，而是沈悶的一聲“咚”，砸到了厚厚的地毯上，酒瓶依然完好無損。

可這沈悶的一聲響，好像敲在韓飛絮的心上，讓她楞了半天的神。

今天周三，漪漪還要去上學，韓飛絮隨意的攏了攏頭發，就從房間裏走了出來，陽光從懸窗落到二樓的走廊上，已經八點多了，漪漪早就到學校了。

韓飛絮走下樓，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冰鎮的礦泉水，她坐在吧臺邊上，一邊喝水，一邊給自己醒酒。

李阿姨出門買菜回來，剛走沒兩步，就看到韓飛絮安靜的坐在廚房，李阿姨觀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說道：“夫人，您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韓飛絮被她這一聲叫回了神，她擡起頭，溫和的笑了笑，“是麽，昨天睡得有些晚了，您這是剛買菜回來？”

李阿姨點了點頭，“您還沒吃早飯吧，您想吃什麽？我給您做。”

“不用了，我還不餓，”李阿姨把剛買的菜放到了廚房的料理臺上，韓飛絮回過頭，向她詢問道：“是誰送漪漪去上學的？”

“哦，是藍竹，大小姐今天一早就出門了，她看您一直沒醒，就讓藍竹送小姐去上學了，說起來，今天大小姐的臉色也不怎麽好看，昨天不是大小姐過生日嘛，你們兩個……又吵架了？”

說到最後一句，李阿姨的神色變得擔憂，韓飛絮給自己灌了幾口冰沁入心的礦泉水，感覺堵塞的心臟好了一點，她微微一笑，“您忙，我上樓了。”

“哎……”李阿姨還想再說什麽，但韓飛絮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想到自己可能是多管閑事了，李阿姨懊悔的跺了跺腳，以後人家兩口子的事，她還是少問為妙，這位夫人看著親和溫柔，實際上比她家大小姐還難搞。

韓飛絮回到樓上，坐在桌子前面待了好長時間，她都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最後，她還是給沈桑落打了個電話。

聽到她說葉明心答應離婚了，沈桑落十分吃驚，“她答應了？”

“嗯。”

“你確定她真的這麽說了？！”

“確定。”

沈桑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覺得自己應該為好友慶祝，畢竟鬧了那麽長時間，總算是讓葉明心松口了，可別說韓飛絮了，她自己心裏都有點不是滋味。

如果不是真的沒辦法，誰願意讓自己的婚姻走到這一步。

結婚的時候，每個人都是奔著白頭偕老、相濡以沫去的，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多少呢。

韓飛絮的聲音很鎮定，和平時一樣，幾乎沒有區別，不過幾乎的意思是差一點，也就是說，還是有區別的。

沈桑落試探的問：“你感覺怎麽樣。”

韓飛絮仰躺在按摩椅上，她望著房間的天花板，“還可以，有點難過，但不多，就一點點。”

這也是正常的，沈桑落放下心來，“好歹也愛過一場，感到難過是必然的，不過等你離婚以後，你就會發現，還是離婚以後的日子更快樂。要是還難受，那你來我這，咱倆出去逛逛，別總一個人待著，會把自己憋出毛病的。”

沈桑落聽到手機那邊傳來一聲清雅的笑聲，韓飛絮的語氣似乎活躍了一些，“知道了，不過你那麽忙，我就不打擾了，一會兒我自己出去，逛逛街，買點好吃的。放心吧，我沒事，你還不知道我嗎？我現在很堅強，就快百毒不侵了。”

沈桑落沒回應她，過了那麽多年，韓飛絮確實百毒不侵，但那是對待別的事，一旦沾上葉明心三個字，她還是會瞬間化身豆腐渣工程，不需要地震，只要來一陣輕輕的風，就能把她吹倒。

掛斷電話，韓飛絮真的出門逛街去了，戴上墨鏡和帽子，打扮的休閑一些，就絕對沒人能把她認出來，上午買衣服，下午買化妝品，中午又去網紅甜品店和網紅火鍋店吃了一圈，就快到去接漪漪的時間了，韓飛絮把大包小包塞到後備箱裏，然後坐上駕駛位。

一路開車到幼兒園附近，看時間還有點早，韓飛絮就到附近的商業街上逛了逛。

這附近是學院區，小到幼兒園，大到大學，全都在這一片，商業街上賣的也都是面向學生的東西，像這個店，就是專賣各種小女生喜歡的玩意兒。

韓飛絮走進去，站在一排仿造首飾前面，戒指盒裏整齊擺放了將近一百來個戒指，每一個的價錢都不超過五十塊。韓飛絮的目光從隨意流連，直到最後一排，才突然定格。

她把戒指從戒指盒裏拿了出來。

這是個鐵做的戒指，上面鑲嵌的連最普通的鋯石都不是，大概就是一小塊塑料。

但這個戒指，和她的婚戒可真像。

她的婚戒就是這樣的，非常簡單素雅的戒圈，中間鑲了一顆將近八十分的紅鉆石，那是她倆一起從鉆石工廠挑中的原石，請最專業的設計師傅，把原石完美的切割成了兩顆璀璨的鉆石。

紅鉆石的價格是白鉆石的幾十倍，尤其她們買的那顆凈度非常高，屬於是平時買都買不到的那種，葉明心當時還跟她說，她們這是運氣好，能買到那麽漂亮的一顆鉆石。

而現在，韓飛絮覺得，她們兩個的運氣好不好還沒法說，但那顆鉆石的運氣是真不好。如果被別人買走，大概會陪伴它們的主人一輩子，而被她倆買走，就只能淪落到放在珠寶盒裏落灰的地步，以後哪怕有人拿到它，也會被告知，它們的上一任主人是以離異告終的。

她看的時間太長，而且表情不太對勁，營業員都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小偷了，後來快到時間了，韓飛絮想起來自己還要去接女兒，她走到收銀臺，把這枚戒指買了下來。

為什麽會買這枚戒指，韓飛絮也說不清楚，大概是因為真婚戒已經被她還回去了，留下一枚假的，也能當個念想吧。

把漪漪接回家，葉明心直到漪漪睡著，也沒回來，看著女兒入睡，韓飛絮回到自己房間裏，她房間的酒瓶和酒杯已經被阿姨拿走了，坐在桌子前面，她又回到了早上的狀態。

她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其實她很忙的，要做的事情特別多，馬上就要離婚了，那麽多的文件要簽，那麽多的材料要準備，如果要爭奪撫養權，她就需要像自己律師說的那樣，立刻覆出，做好利用輿論的準備。

那麽忙的她，怎麽會沒事情可幹。

打開筆記本電腦，再次點開那份離婚協議書，回來三個月了，她一直都是口頭告訴葉明心，她要離婚，這份離婚協議書，她還沒好好看過，也沒打印出來過。

那今晚就看一看吧。

夜越深，人心就越脆弱。

離婚協議書上的每個文字都那麽正式、那麽嚴肅，每個字母都是沒有溫度的，因為離婚這件事本身就是沒有溫度的，如果她還能感受到一絲絲的溫暖，這份協議書就根本不會存在。

韓飛絮一直覺得，從結婚開始，她就沒有開心過一天，每天都有煩心事，每天都會難過，即使出國了，遠離那些讓她受傷的人和事，遠離葉明心，她的感覺也沒什麽變化。葉明心的家人看不起她，葉明心的事業包容不下她，就連葉明心自己，都不能理解她。

這樣的婚姻簡直就是教科書式的失敗婚姻，如果被放到網上討論一番，人們都會問她，你幹嘛不早點離婚？

只要事情不發生在自己身上，那別人說的所有話，都可以歸結為風涼話。

為什麽不早點離婚？當然是因為她不想離婚啊！

她還想努力，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喜歡的人，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找到那麽喜歡的人了，她當然不想放棄。可現在她不得不放棄，因為這些年她過得太累了，她想過的輕松一些，沒有愛就沒有恨，離開給她帶來一切愛恨的根源，也許她就能不再難過了。

可是……

韓飛絮閉上眼睛，雙手撐著頭。

她結婚六年了，之前整整六年的難過加在一起，都沒有今天一天的多。

看著離婚協議書，她想哭，看著剛買的假戒指，她也想哭，不離婚她過得不好，離婚了她好像也過得不好，進退維谷，她究竟該怎麽做，才能讓自己的心臟不再超負荷的運轉？

坐在飄窗旁邊，看著升得越來越高的月亮，韓飛絮真的沒辦法了，她擦了擦臉上的水漬，拿過手機，想給沈桑落打個電話，但那邊一直都沒有人接。

扔掉手機，韓飛絮拿著那枚假戒指，怔了好半響，她才傾過身子，把飄窗盡頭的一盆小多肉拿了過來，她在土裏挖了一個淺淺的坑，然後把假戒指埋了進去。

真的都沒了，留下假的也沒有任何意義。

韓飛絮攥了攥脖子上的平安扣，實在無助的時候，她就會這麽做，這樣好像能感覺到媽媽和外婆還在自己身邊。

大家都說，不要在晚上做任何決定，可她現在就想要做決定，甚至她有種沖動的想法，她想現在就沖到葉明心房間裏，問她是不是真的要離婚。

可是這麽問又有什麽意義嗎？

韓飛絮不知道這有什麽意義，但她就是想問，就是想知道葉明心的答案，低著頭、攥著平安扣很久，韓飛絮才站起來，她起身太快太猛，一時之間，她覺得自己腦袋有些暈。

晃了晃腦袋，她走下飄窗，結果剛剛坐的太久，腿麻了，站不直，她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手裏攥著的平安扣就在這時候被她自己拽斷了，當啷一聲，平安扣不知道滾到了房間的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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