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等意識逐漸回到大腦裏時，我已經從KTV跑了出來，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

天色已經晚了，晚風吹過我仍沾著水漬的臉龐，癢癢的，有些發涼。校服外套和書包還丟在包間的沙發上，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回去了。

我從前方那坐寫字樓穿了進去，拐進那個高檔的住宅小區，四周是和剛剛天差地別的昏暗僻靜，只來往著幾個行色匆匆的住戶。

我坐上花壇邊的椅子，蜷起雙腿踩了上來，下巴擱在膝蓋上。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我已經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回包間拿上書包了。至少拿到鑰匙，我就可以回家呆著了。

至少在流眼淚的時候，可以掏出紙把它們擦掉，而不是這樣抹在袖子上。

"餘秋？"

耳邊恍惚間響起我的名字時，我的指尖都開始發涼了。

我擡起頭來，看到陳景站在我身前。他身後的不遠處，一對衣著得體的夫婦正擔憂地看向這裏。

陳景難得沒有穿著運動服，而是少見地穿著襯衫和牛仔外套。

"那是我爸媽。"

我放下雙腿踩在地上，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你們先回去！"陳景轉過身去大聲道。

那對夫婦猶豫了幾秒，繼續向大樓內走去。

陳景隨即脫下外套，向前一揚便披在了我身上。

"怎麽了，眼睛這麽紅...昨天不是還挺開心的嗎？你在這呆了多久了？"

像不久前的第一次見面一樣，他在我身前蹲了下來。那個時候，我還在為和梁立冰釋前嫌沾沾自喜。

"我好像...堅持不下去了。"

我揪起膝蓋上的布料，低下頭去，無法去註視他的眼睛。

"堅持什麽？"

沒有聽到回答，陳景用寬大的手掌包裹住我的。

"梁立，和你鬧矛盾了？"

我錯愕地擡頭，無法相信會被對方輕而易舉地看穿心事。

"我知道你喜歡他。"陳景的目光變得濃稠，他淡淡一笑，"你喜歡他很久了吧。"

"你...怎麽知道？"

我一定是頭腦不清了，才會這樣脫口而出。我應該說，你在亂說什麽...

"初三的時候，我在教室裏撿到過你的畫。我以為那只是普通的人像，但是後來，我發現那是你弟弟。我又以為，那只是普通的練習，沒有誰規定不能畫自己的家人。後來，我發現你熟練地為你弟弟拒絕追求者，你又告訴我，那是嫉妒。餘秋，一個謊言，是需要無數個謊言來彌補的。你身上的吻痕，也是他留下的吧？只有他會讓你產生...不一樣的情緒啊。"

他說的對。

一個謊言，是需要用無數個謊言彌補的，從一開始，我就在自討苦吃。

陳景的聲音柔了下來，卻消無聲息地收回右手，"喜歡他不是你的錯，真心喜歡一個人的感情，是不會錯的。我能感覺到，你有多喜歡他。"

我的鼻尖又開始發酸，溢出的眼淚啪嗒地滴落在手背上。

不見光又怎樣呢？哪怕違背倫理道德，我還是堅持喜歡著他，哪怕要和父母決裂，和世界決裂，我也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可是，他不喜歡我啊。"

52

也許是無法這樣直面我的眼淚，陳景起身，轉而坐在我身邊的長椅上，遞過一包紙巾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後仰靠在木制的椅背上，任由淚腺分泌出液體，又肆意滑過臉龐。

真希望我對梁立的喜歡也可以像這樣一點點流幹抽離。但實際上，我卻越來越清醒，不得不面對這只是癡心妄想的事實。

直等到我的呼吸平緩下來，把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陳景才舒出一口氣來，故作輕松地開口道。

“我從來沒有主動喜歡過別人。一直都是她們出現在我面前，等待我挑選。現在想來，我還沒有品嘗過你現在的感受啊。”

我沒有看到，陳景的目光悠長地停落在我身上。

"不好嗎？"我吸吸鼻子，感覺胸腔的負重感終於減緩了幾分。

"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受虐狂。"

"那你也是一樣吧。我也不明白，他不喜歡你，為什麽還會跟你...會吻你。"

"是我自願的，我想要他這樣對我。"我神色如常，擡眼看向濃稠的夜色，"我一直都知道這樣做不對。從現在開始，我該清醒過來了。"

"所以，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

53

“喝點這個，暖暖手。”陳景遞過來一杯熱奶茶，又幫我把吸管插了進去，“實在不行，就去我家吧，我爸媽也不會多問的。”

雖然也很想索性這樣逃避下去，但事實就是，我是梁立的哥哥，無論今天，明天，我遲早得回家。

我搖搖頭，大口大口喝下，咀嚼口腔裏被吸上來的幾顆珍珠。

“那樣我還得先告訴梁立，他現在應該和那個女生在一起吧...我還是直接上去拿東西，然後回家好了。”

“也行，我陪你。”陳景不假思索地回答。

被他發現在自家樓下哭只是偶然，但也絕對丟人，我已經不好意思讓他再陪著我了。

"今天真的謝謝你了，你還是先回家吧。我..."我正想組織語言婉拒他，視線裏卻突然闖入時娜娜的身影。

"娜娜！"

她正在一旁關東煮的櫃臺前準備低頭點單，聞聲擡起頭來，臉上立刻浮起訝異，"餘秋？你去哪了？梁立沒跟你在一起嗎？"

"什麽...？"

"你出去後，他有進來找你，我跟他說你去了廁所，但是轉念一想你好像又去了很久。他說剛剛在廁所碰到你了，以為你回來了呢。還說如果你回來就聯系他，取了你的書包和外套就走掉了。阮沐也走了，主角一個個都走了，大家也就順勢散了。我準備一會去看電影呢...這又是誰啊？"

"對不起，我改天再跟你解釋...梁立走了多久了？"

"半個多小時了吧...哎，你就這麽走了？"

我煩躁地邁步向前，將手上喝了一半的奶茶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身後的腳步緊跟著靠了過來，隨著我走過繁華的街頭，又一起拐進小路。印象裏陳景的家已經過了，我後知後覺地轉過身去。

"陳景，你真的，你先回家吧...別跟著我了。"

陳景拉住我的手腕，面帶慍色地開口道，"你不是說會清醒了嗎？也許他只是幫你把東西帶回家，就又和那個女生出去了。也許他根本不知道你的鑰匙和手機都在書包裏。"

"我知道，我只是回家看看，他在不在啊？我不想讓他擔心..."

我咬緊牙關，晃動手腕想要從他手裏掙脫。

"如果不在，如果他今晚幹脆不回來了，你連手機都沒有，你還能去哪？"

陳景提起我的手腕，將我拉近他身前，大聲說道。

"關你什麽事？你別再跟著我了，你放開我好不好！"

手腕上的力量驟然消失，但陳景並沒有讓我離開，而是一只手托住我的腰，一手攬住我的肩膀將我拉了回來。

就這樣撞進男生寬闊的胸膛，我呆呆地楞在原地，耳邊是我們同樣急促的呼吸。

"餘秋。他會不會擔不擔心你根本就是未知數，我很擔心你啊。"

我體內躁動不安的因子，一點點隨著呼吸平息下來。

過去，只要一聽到梁立的消息，我就無法冷靜下來。

現在的我只是還無法適應。

陳景慢慢收緊手臂，往我耳邊側了側，沈聲說道，"我跟你一起回去，如果他在家，我就走。如果他不在，你就跟我回家，然後再聯系他，行不行？"

"...好。"在腦海裏思索過後，我訥訥答應道，有些無地自容地將雙眼埋進他的肩膀，"可是...他不喜歡我跟你做朋友，看到你會不高興的。"

陳景在我耳邊嗤笑一聲，"憑什麽？"他直起身來放開我，邁步繞到我身前擡高音量，"不過是你弟弟而已，又憑什麽幹預你跟其他人交往。"

我回過頭，看到梁立手上拿著手機和一團衣服，站在離我們幾米開外的地方。

54

"小立..."

我的呢喃脫口而出，情不自禁就要向他走去。可是梁立根本沒有看我，而是一步步迎著路燈的光芒走上前來。

"別人也就算了，為什麽偏偏是你陳景呢。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我哥跟你的差距有多大。他從小到大品學兼優，跟你認識才多久就和打架，翹課沾上關系。現在呢，還和他在大街上摟在一起？"梁立勾起唇角，眼底泛濫著冰冷的怒意，"我不幹預，你就會把他毀掉。就像...你以前害別人退學一樣。"

"你，還調查我？那他媽怎麽就是我害的了？"

"怎麽了，覺得一個本來成績優異的女生為了你轉學，墮落，和家裏人決裂只是一廂情願？"

眼看著陳景就要擰眉上前，我用力拉住他的胳膊，"小立！你不要這麽說他...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跟我回家..."

梁立的雙眼已經開始發紅，嘴唇顫抖著掃視過我，"你看，我哥都開始幫你說話了。他明明最討厭你們這些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人了，你也配跟他站在一起？"

"梁立！"

我幾步搶在陳景前擋住梁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強迫他看向自己，"你跟我回去，你聽不聽話？！"

梁立挑釁的目光落回我身上，竟一點點變得沈郁低落。他揚起的眉頭漸漸垂下，反手攏住我的胳膊，又將另一只手上的衣服塞給我，"哥，你還穿著他的衣服。我把我的衣服給你穿好不好？"

我怔了怔，慌忙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快步走向身後的陳景。

"對不起，你先回去吧。還有，謝謝。"

他接過我手上的衣服，卻只是沈默地看著我。

我頓了頓，垂眸轉過身去，看到梁立已經逐漸遠去，他的背影幾乎要消失在夜色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