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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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傷疼了很久,那個位置至今都還還隱隱約約有一條淺色的疤痕。我放棄了自殺的想法,但我對於死亡有種過分的冷靜,這種冷靜反倒成為了後來我堅持活下去的稻草。

曾經我以為讀書學習就能改變命運,不惜付出巨大代價,只為艱難地維持學業。這種死磕到底的性格,像頑固的病菌,寄生在我的體內,並讓我的整副身軀腐敗。

折騰自己半天,我最終還是向李姐辭了“工作”,選擇退學打工。

李姐聽說我不想再做了,神色並不意外,也並未覺得惋惜,她挑著眉道: “好,以後有機會再聚。”

我只當她是在客氣,臨走前踮起腳親了一口她的紅唇,就像宣誓典禮上親吻聖經一般隆重,充滿儀式感,我在心底為自己舉辦了一場告別典禮——再見了。

李卿濛不知我的內心戲,白皙的手指點在我手腕的繃帶處,帶著幾分責怪的口吻: “別再犯傻。”

她是個天生的尤物,一舉一動都誘惑萬分,我有那麽幾秒晃神,甚至後悔離開她。但緊接著腦海裏出現了蘇郁枚略帶憂郁的眼神,揮之不去。

我搖搖頭企圖甩掉那副畫面: “不會了。”

坦蕩面對李卿濛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她更像是一個縱容我內心陰暗面的姐姐,我不需要在她面前隱藏自我。

但我很難坦蕩地對待蘇郁枚,李卿濛是令人深陷的泥潭,蘇郁枚則是明鏡般的湖泊。我在蘇郁枚這塊鏡子中,看到了自己的懦弱,脆弱,孤獨和固執。

直面自己的醜陋很痛苦,我承認自己是自欺欺人的鴕鳥,當鴕鳥才讓我最輕松。

無疑,蘇郁枚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也是世界上對我最溫柔的人。我有意逃避見她,她察覺到這點之後就很適宜地不再來找我。不糾纏,不咄咄逼人。她一直在最安全的距離處等我,三個月,半年,可靠又安心。

有時我下班回家,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看蘇郁枚時不時發來的沒有配字的照片,知道她還在,就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我還會偏心地想到:世界上有誰會不喜歡蘇郁枚呢?

到這裏,我不得不說自己愛上了蘇郁枚。或許我很早之前就已經愛上了她,只是不敢表達,我不願做她潔白無暇的人生履歷中的汙點,也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從身世,到學歷,再到人品,我都是個不值得被蘇郁枚愛的人。如果沒有我,蘇郁枚會愛上更好的人,另一個足以匹配她的溫柔善良和家境外貌的人。我希望她能忘了我,畢竟高中生的愛很短暫,長大之後認清事實就會淡了。

蘇郁枚從來沒有用言語表現過她的愛,她似乎不擅長於此。可我就是感覺到了那藏在她心底裏的,深厚的,綿長的愛意。從她的眼神裏,從她克制住的情緒裏,從她恰好出現在我最需要她的每一次裏。我從前沒有被人愛過,所以我知道蘇郁枚愛我。

而當我偶然從櫃子裏翻出一盒沒舍得吃完已經融化掉的巧克力後,我的情緒忽然如洪水猛獸,決堤而下。

我認清自己內心深處對蘇郁枚的思念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在蘇郁枚之前,我以為被人愛是需要條件的,或貌美,或優秀,或富有……總之愛不是白來的。可蘇郁枚告訴我,一個人的愛可以是無緣無故的,可以是不知從何而起的,無需任何條件。

她給予的愛就像是那塊我舍不得一次吃掉的巧克力,因為舍不得,反而讓其擱置過久慢慢壞掉。蘇郁枚堅定的愛讓我終於願意嘗試鼓起勇氣去接受:我想做個好人,我想好好愛她,只愛她。

如果我沒有接到李姐的電話的話。

——————

“本來不想打擾你的……可是,除了你實在沒有別的人選了。”

接近半年沒有聽過李姐說話,過去對我來說如鬼魅一樣無法抗拒的聲音,如今好像也不再特別。可來自她的請求,我還是難以拒絕,也不能允許被拒絕——因為這是來自警方的傳召。

我又一次在夜總會見到了宋明。對於他,我沒有過什麽好眼色,他是一個比我更懦弱,更虛偽,更下作的人。即使披著警察這個光鮮的代表著正義的外衣,也掩蓋不了他心靈的惡臭。這座城市有很多個宋明,卻只有很難得出一個蘇郁枚,想到此處,我對於蘇郁枚的思念越發深切起來。

宋明說明了他的來意:他最近在負責追捕大毒梟陳文國的案子,他跟了很久才找到毒梟的蹤跡。而這位陳文國不巧正好是我以前的客人。今天陳文國又到夜總會來了,極有可能要進行毒品交易。

宋明想讓我去接待陳文國,因為他為人十分狡猾,如果發現小姐是新面孔的話,他一定會生疑。

宋明說:“要是抓捕毒梟成功,你就為緝毒立下功勞,也算將功補過了不是?”

我笑了笑:“宋警官這話說的,我是做了什麽過錯?”

宋明的臉色變了:“一個販毒份子對於社會的危害有多大你是知道的吧,為了抓捕他一個,犧牲了不知道多少人,今天絕對不能再放他走了,全國很多家大媒體都等著報道這次事件,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言下之意,不管同不同意我都必須去,不答應他是成放走毒梟的罪人。不僅是宋明,很多人都會覺得,犧牲一個曾經做過小姐的人,好過錯失一次抓捕毒梟的良機。我的命不值錢。

“好,我幫你。”

就算再怎麽唾棄宋明令人作嘔的正義淩然,我也明白,只有打著最正義的名頭,做最正義的事,才不會被千夫所指。

李卿濛彈了彈煙灰,倚在沙發上,好心提醒我: “你小心點,他們有槍。要知道,賣毒品的人大都喪心病狂。”

我笑著對她點點頭,眼眶卻紅了。李姐見狀微微一怔,而後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很少見她露出如此覆雜的神情,其實我不清楚李姐有沒有對我產生過愧疚,或許在某些時候,她也有過良心不安,但我能理解李卿濛的冷漠,她見過的悲劇太多,多到她已經顧不及去關心每一個人。

歸根究底,是我做了錯誤的決定,踏出了錯誤的那一步。

那天我給蘇郁枚發了半年來的第一條短信,我說我也很喜歡她,過了今天我想和她一直在一起。但願今天一切順利。

宋警官口中無惡不作的毒梟陳文國就在離我幾十米開外的卡座上。是一個看上去頗為斯文的中年男人,身穿麻布衣服,手上戴著檀木佛珠,面帶著笑容,不似窮途末路的大毒販,更像虔誠的佛教徒。

我確實很好奇,這位毒害了數千上萬家庭的毒梟,難道真的相信拜一拜佛就可以消除罪孽,死後免遭煉獄之苦?

陳文國偏過頭,正好看見我,他舉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對我溫和地招了招手。我難免緊張得屏住了呼吸,邁步朝他走去。

手卻被不速之客抓住,一個大力使勁將我往外拉拽,身後隨之傳來幾聲槍響。

我看清了帶我走的人,是我日思夜想的背影、魂牽夢繞的氣息。我感覺自己在夢中,被她緊緊牽住了手,不管不顧地向著她帶領我的方向跑啊跑。

你看,蘇郁枚從來沒有丟下過我,她總是能從絕望中拉我一把。

我和她就這樣跑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周圍沒了其他人,她才停下來,手撐在膝蓋上不停喘著粗氣。

“行動暴露了,你去就是送死的。”蘇郁枚看著我,語氣裏有些憤怒, “我舅舅是緝毒隊的,上午我聽到他打電話說起你的名字才知道出了事。”

我還未從驚險中回過神,蘇郁枚皺起眉頭,抓住我的手腕,有史以來第一次發起了火: “別再拿自己的命不當命了……你……你真是……”

“你看到我的短信了嗎?”

蘇郁枚洩了氣,嘆道:“今天都沒心情看手機,你發了什麽?”

“沒什麽,你有空了再看,我們走吧。”

“好。”

——————————

我和蘇郁枚一共在一起了九年,從十八歲到二十七歲。

那日抓捕陳文國的行動不出意料地失敗了,以幾名警察負傷結尾。媒體將過錯推給了我和蘇郁枚,新聞發酵成全國熱點,蘇郁枚的家人想壓也壓不下來。

蘇郁枚本應活成高嶺之花,卻和我一起受人白眼,被人辱罵。我想她的父母合該恨死了我,猜到我心中的愧疚和顧慮後,她大大方方帶我見了父母,我才發現蘇郁枚本性裏的溫柔善良也許是遺傳。

蘇郁枚的父母即使知道我一窮二白,沒有文憑,還做過蠢事,但依舊待我像親生女兒,蘇母說:“郁枚喜歡的人,我們自然也喜歡。”

或許是知道蘇郁枚這人專一又死心眼,感情如覆水難收,蘇父蘇母見我的第一面,就把家裏珍貴的配戒給了我。

為這件事我惶恐了許久,不敢接受蘇家的慷慨,最終還是把戒指換給了蘇郁枚。

蘇郁枚卻不高興地說:“你是不是不想嫁給我?”

我一時語塞,我做夢都想和蘇郁枚永遠在一起,但我怕她後悔。我想給對方一點時間反悔,也想讓自己有時間去洗清身上的罪惡感。

蘇郁枚難得霸道的把戒指重新戴我手上,語氣不容商量:“你不領情,爸媽會不開心的。”

往只好默默看著戒指上刻著的“蘇”字,心裏從小缺失的那塊仿佛被填得滿滿的。

我很愛蘇郁枚的堅定和從容,內心堅韌的她沒有被人言打到過,高考成績依舊遙遙領先,考上了排名前列的A醫大。我則搬到A醫大旁邊,開了一家小成本的奶茶店,每天等她下課來店裏跟我講講在學校發生的事。奶茶店的錢也是蘇父讚助的,我不敢隨意揮霍,很快地把錢還給了蘇父。蘇父以前總是嚴肅著張臉,後來也愛笑了,我想他還是擔心我會騙蘇郁枚的感情,過了幾年才慢慢放下心來。

正如蘇郁枚父母和我見面時說的一樣,人是最容易被煽動情緒的群體,也是最健忘的群體。沒過多久,就再沒人認識我和蘇郁枚,流言蜚語減少,我期待起了和她細水長流的生活。

蘇郁枚畢業後留在A市第一醫院當了外科醫生,我的奶茶店也越做越紅火,在本市開了幾家連鎖店。蘇郁枚頗為慢熱,對我九年如一日的寵愛。我很感激她,感激她在我溺水的時候撈了我一把,但我更多的是對她越發深刻的愛。和蘇郁枚在一起的日子裏,我的感情好像沒有平淡期。

後來她不在了,我卻再也找不到心中那團火焰了。

回憶後來的事令我心中難以平覆地鈍痛。我無法忘記安靜地躺在棺裏的她,雙手搭在胸前,沒有一絲生氣。我始終不願相信,這雙蒼白的手昨天還會抱著我撒嬌,這沒有血色的嘴唇昨天還會親吻我的額頭。一夜之間我好像失去了全部。

我的生活曾經是一片漆黑,暗無天日,蘇郁枚是我唯一的光芒,讓我有勇氣好好活著去面對內心的黑暗。蘇郁枚不在了之後,我感覺那光芒消失,又重新墮入黑暗。我自殺了好幾次,有次差點成功,可迷迷糊糊中,我聽見蘇郁枚在喊我名字,我立刻睜開了眼,從那上吊的繩索中掙紮下來去尋找蘇郁枚的身影——當然我沒有找到,可我卻覺得,是她保護了我。

刑警告訴我們,蘇郁枚不是車禍身亡那麽簡單,她的體內查出了過量的致幻物,而蘇郁枚是院裏成績優秀的外科醫生,並無嗑藥史,所以她很有可能是遭到了陳文國的報覆。

監控錄像裏,蘇郁枚從一輛黑色的車裏走出來,整個人精神恍惚,反常地跑向公路中間……

這個錄像直到現在我都沒勇氣看完。我當然記得陳文國,那個九年前落網而逃的大毒梟。得知蘇郁枚是被陳文國害死的消息後我悲痛欲絕,蘇郁枚是受我連累,如果當年她不來救我,陳文國也不會遷怒於她。我沒有為她沈冤得雪,卻總想著一死了之,就算死了,也沒有臉去見蘇郁枚。

因為蘇郁枚被害,逃匿九年之久的陳文國再次露出了馬腳。警方大力排查,一個月後他被正式逮捕入獄。親眼看見陳文國被羈押的那刻,我淚如雨下,但心裏早就如死灰一般。

法庭上,蘇郁枚的父母坐在我的旁邊,穿著一身黑衣,面色凝重。我明白蘇父蘇母心中的痛苦不亞於任何人,但他們也僅僅是紅了眼眶,這一點蘇郁枚和他們真的很像。

我哭得泣不成聲,蘇母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魏熙,如果讓小蘇再選一次,她還是會救你的,我很了解她。”

“對不起……”

“說實話我也怪過你,可是過了段時間再看,其實你並沒有傷害過她,你給了她美好的生活,你讓她感到了幸福……該恨的,是陳文國才對。”

蘇母嘆了口氣,眼神沈重地看向被告席。她嘆氣的樣子和蘇郁枚像極了,我恍惚中想起了中學時期,蘇郁枚牽著我的手一直跑啊跑。

她說:“我會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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