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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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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蕭峰是對的:身陷囹圄的時間裏,除了回想從前,確實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他記得江南的梅雨天氣。燕子塢的夏有時候一個月不見太陽,天永遠呈心事重重的白,雲層飽含水汽,像剛剛哭過的女孩子,經不住輕輕的一聲詢問,就會變臉落下雨來——那是十二三歲的語嫣。

他幾乎是看著這個表妹長大。至今憶起她幼時嬌憨模樣,仍舊不禁莞爾。小時他擅長放下身段哄得她破涕為笑,成年後常年在外征戰,偶爾歸家,才驚奇而惆悵地發現她已經長成以臉紅代替眼淚的端莊少女。那時他已是國之棟梁,疲於奔命的一家之主,二人反倒不像從前那樣無話不說:軍國大事不能對她談,風花雪月當然更不適合。最安全的話題也只剩下天氣家常,武功進境。

他沒想到她會為了豐富談資讀完整個曼陀山莊的藏書。這固執心性倒像極了慕容家的人。

他記得西北邊陲攻城掠地的太陽。天空高而遠,被獵獵長風吹得格外幹凈空曠。有時候出去巡邏,一連走上一天,見不到一個人,只有肥顢的黃羊和麅子,不甚怕人,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軍士的戰馬。

他記得冬天狂暴的雪,邊疆的大雪,漫山遍野,紛紛揚揚,和著朔風,拍打過他的胸膛。他想起大霧中戰馬的嘶鳴噅噅,秋天清晨草原牧場的芬芳。

他知道,當駿馬馳騁如飛的時候,鞭子是多餘的東西。

他記得遼國草原上一直開到天邊、金光燦爛的金蓮花,以及白塔上被餘暉映成血紅的四字偈語:“寂滅為樂”。

他記得汴河煙雨。歌姬懷抱琵琶,輕攏慢撚,曼聲歌唱。勾欄淺斟低唱,楊柳岸曉風殘月,大宋缺哪一樣?大宋什麽都不缺——這些都很好很好,但統統不是他想要的。

他記得一眾祖先或冷僻、或詰屈聱牙的名字:時間實在太過久遠了,就連古戰場和鮮卑文字(如果有過)都已湮滅。慕容鮮卑這一小支曇花一現的東胡民族和前後四五個慕容帝國,只活在漢人的文字和史官筆下——即便是再頑固、再念舊的胡人,到頭來也會被他們一直又向往又忌憚的中原同化。

只可惜,慕容覆是個最固執不過、最念舊不過的人。

獄卒是個花白胡子的老人,不知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已經幹了多久,話極少,對他客氣而恭謹,禮數不缺,至今仍固執地以被廢黜的官銜稱他“將軍”。

有一次慕容覆忍不住出言糾正:“我已不是將軍。”半是百無聊賴,半是自暴自棄。

老獄卒像沒聽見,臉上皺紋動都不曾動一根,徑直於墻角掇了空食籃走去。

獄友多數是像他這樣的重犯,大半時間枯坐不發一語,偶爾發出意義不明的嘯叫或哭喊。四周光線陰暗,氣味覆雜,混合了長久不見陽光的土腥味、黴味和人的暧昧氣息。偶爾有一名犯人被士卒押解,拖著沈重的腳鐐從走廊裏走過,不再回來。

他沒有刻意想象過生殺予奪的滋味。如果有能力決定這麽多人的生死,權力大概的確是足以令一部分人迷醉的。

郭成來過。穿著禦前都指揮使服色,明顯地清減了,滿臉憂色,但強撐著並不露出。

“自你入獄,朝野震動。”他開門見山地說。似剛下馬背,氣尚未喘勻。

“無論文武,都在奔走努力。前兩天,為了你,劉昌祚不惜犯顏直諫,把皇上氣得直哆嗦。我前日剛去你家探望過,家裏人皆好。”

“語嫣徐真可好?”慕容覆眉心略微松動。

“他們都好。有語嫣在,家中諸事你不必擔憂。”郭成似輕微地猶豫了一瞬間,打量了一會兒慕容覆神色,終於小心翼翼地道:“……前兩天我見了蕭峰一面。”

“哦?”慕容覆挑眉。“……他好嗎?”

郭成近乎失笑:“你說呢?……”

見慕容覆不答,他也隨之沈默下來。隔了半晌,道:“大哥三哥兩個正上下游說,疏通關節。托我轉告你,如要使用金銀,傾家蕩產也在所不……”

“信之。”

郭成一凜:慕容覆罕有地改稱了他的字,如同十多年前那樣。

“‘抵抗不力,通敵賣國,約期獻城’。……”聽見這十二字自他唇邊輕描淡寫地落下,郭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不是一般人能羅織的罪名。沒用的。”

郭成默然,隨即打點精神,勸道:“切莫灰心。皇上聽信了奸人讒言,這兩天正在氣頭上,過兩天等他氣消了,想必就聽得進去話了。此事驚動的不止文武百官,整個東京民心浮動,各種傳言,沸沸揚揚。前兩天太學生於宣德門外聚眾擊鼓上書,為你請命……”

慕容覆一聲輕笑,近乎失禮,突兀地打斷他:“……如果之前皇上還不想要臣死的話,這一上書,臣便是非死不可了。”

郭成呆了一呆。他想了片刻方想明白其中道理,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悚然沈默半晌,道:“你的意思是……這些莫須有的罪名……是皇上……”

慕容覆不置可否。在他,這就算是默認了。

郭成只覺又是悲憤,又是愴然,心頭一點火苗轟然升騰而起。他瞿然擡手,握住牢房欄桿,連連搖撼幾下,厲聲道:“不會的。你為大宋帝國立下汗馬功勞,他怎麽能……”

“你莫非忘了?”慕容覆睜眼瞧著他,眼睛在牢房昏暗的光線裏亮得如同兩點寒星。“前朝狄青、慕容延釗,軍功何其之大?盡皆郁郁而終。往近了說,十多年前,飛鳥盡良弓藏之事,官家已經對劉鈐轄幹過一回。這種事有過,將來也會有。趙煦到今天才下手,已經算他對我忍讓有加。”

歷史從來健忘。但他現在大概率會作為被昏庸帝王冤屈下獄的一員名將而青史留名,而非一名不自量力的野心家——這不是他想要的。但這樣也好。

正午時分,天氣晴好的時候,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裏,會有一束金色的陽光,自地牢中央的一方小氣窗裏垂直落下。現在這束陽光裏已經有了秋意。他睡的時間越來越長——陀螺停止了轉動。

他於一個不知道什麽時間點的時間醒來,渾渾噩噩中,依稀瞧見一個人影坐在榻邊一把椅子上,在陰暗的光線裏一動也不動。

看清來人,慕容覆微微動容。他以手肘撐起半個身子。

“蕭兄。”他輕聲說。

蕭峰不動,也不答,只保持著不同尋常的沈默。臉完全藏在陰影裏,看不清他表情。

慕容覆慢慢地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他不抱任何希望地笑了笑,略微帶點艱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對不起。……是我自作主張。”

蕭峰沈默。

沒有回應。在這樣的空氣中說下去如同赤足踏入冰水裏。但慕容覆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當時的局勢,如同水火,容不得半點拖延。我也是迫不得——”

“……我早該猜到的。”蕭峰突兀地打斷他。

他輕微地改變了坐姿,上半身前傾,眼睛深邃,在陰暗中閃亮。

“趙煦判了你秋後處斬。前兩天消息傳出來,你的舊部半夜炸營,起了叛亂,被彈壓了下去。”蕭峰的聲音,在黑暗裏告訴他。

慕容覆臉色一變。蕭峰似猜知他心事,嘆一口氣,徐徐道:“你放心。沒有傷亡。抓了幾個,放了幾個。”

慕容覆顏色緩和下來,隔了一會兒,道:“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總算趙煦一線理智尚存,等你進了宣德門才動的手。沒在大街上當場把你抓起來。”蕭峰沈默一會兒,只道。

他一搖頭,沒再說下去,立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好整以暇地道:“走吧。”

慕容覆一呆。“去哪裏”三字尚不及問出口,外面忽傳來金刃破空、兵器相撞之聲,夾雜著隱隱呼喝。一個婀娜身形輕捷地閃了進來。人未至,聲音先飄了進來:“姐夫!你們快走!段呆子的人在北門接應!”

話音未落,外面隱約有爆炸聲響起,號角聲大作,夾雜著尖聲大叫:“走水啦!走水啦!”聽著卻似包不同聲氣。騰空的火光將陰暗的監獄映亮了一瞬間,周圍監牢竟然大半空著,門洞盡皆大開。

趁著這一瞬間的光亮,慕容覆和阿紫打了個照面。這姑娘兩趟劫獄,儼然已劫出了輕車熟路模樣,叮叮當當晃著一串鑰匙,一扇扇牢門開過去,百忙中朝他嫣然一笑,揚聲道:“放心走吧,本姑娘給你們斷後。”

說時遲那時快,蕭峰踏前一步,一伸手,輕輕將慕容覆拉起,攬近身側,不由分說,攜著他大踏步就向外走去。

“你幹什麽!”慕容覆又驚又怒,伸手推他。然而蕭峰攬在他腰上的手臂竟如鐵鉗一般,哪裏掙得脫半分。

“你是怎麽進來的,今天就還怎麽出去。”蕭峰無比沈著。

“放開!”慕容覆斷然一聲怒喝。“……我一走了之,成何體統!我的舊部弟兄們怎麽辦!當年舉薦我的劉鈐轄和章大學士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蕭峰驀然止步,一閉眼,似忍無可忍,手上猛然使力,一拉一放,將慕容覆整個人往牢房欄桿上一推。慕容覆背脊“砰”一聲撞上木柵,不及反應,蕭峰已經如一頭憤怒的猛虎般逼了上來。

他似怒得不輕,雙目閃爍不定,臉色陰沈,一手撐於慕容覆頭邊,以不可置信的眼神地瞧了他一會兒,勉強壓抑著怒氣,一字一句地沈聲道:“……你以為,現在,我會有心思去想這些?”

慕容覆一時語塞。

他尚在搜索枯腸,思索答覆,蕭峰已經一聲嘆息,大手扼住他後頸,不管不顧地吻了上來。

這個吻憤怒、熾熱而粗魯,幾乎像是懲誡和警告。但慕容覆明白,那是寬宥。是原諒。也是出不了口的一句懇求。

他終於松開的時候,慕容覆膝蓋發軟,喘息不定,一手抓住他胸口衣服,勉強站穩。

蕭峰胸膛不住起伏,喘著氣,瞧了他一會兒,突然低低地道:“這些日子,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你。有的時候是你孤身陷入重圍。有的時候身首異處。每一次都差那麽一點,我就……”

他聲音發顫,再也說不下去,一搖頭,深深嘆息一聲,徑直將慕容覆擁入懷中。他的手臂像鐵一樣,箍得死緊,就好像緊緊抓住一件失而覆得的東西。

“我們不能再分開了。”他聽見蕭峰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低沈,在胸膛深處激起深沈的回響。

他們身在光線陰暗、氣味難聞的監牢,今夜能否活著沖出重圍都還是一個問題。可是那一瞬間,聽著蕭峰激烈的心跳,他這一生從來沒有過那麽清醒,那麽篤定。

“姐夫!”是阿紫的聲音,尖聲叫喊。“……這裏我已經放火了!你們快走!沒時間了!”

蕭峰深深呼吸,松開手臂,將他拉至自己身邊。

“走吧。”他說。

大宋皇宮此時已陷入一片混亂。四個方向上都有火光騰起,人喊馬嘶,亂作一片。

一路沖殺至禦花園出口,快至北門。遙遙忽響起一陣歡呼雷動。遠遠瞧去,一群人馬間馳出一灰一白兩條人影,衣袂飄飄,如蹈空淩虛,正是段譽虛竹二人。見他二人突出監牢,大喜過望,雙雙高呼出聲:“大哥!”“慕容公子!”拍馬迎了上來。

“站住!”冷不防半空忽而響起一聲厲喝。“大宋禦前侍衛軍在此!誰敢放肆!”

周圍忽而燈火通明。身著禦林軍服色的大宋兵士不知從哪裏紛紛湧了出來。他們人數極多。四下只聞輕捷的、整齊劃一的腳步奔走、馬蹄敲擊石板路之聲,兵刃、甲胄輕微碰撞之聲。將士數千,如潮水般湧入,除了這些響動竟無半點人聲馬嘶,不多時已站成整整齊齊的一圈陣型,舉著的火把將黑夜映得似白晝一般,團團圍住二人去路。

慕容覆臉色微變:這正是他在殿前禁軍軍馬司指揮任上訓練出來的一批人馬。段譽虛竹見狀卻是一驚:竟未料到眼看功敗垂成之際,宋國皇宮在此處部署了這麽一隊奇精兵。二人對視一眼,心忖今日帶來的人馬脫困卻是難了,當務之急須是倚靠二人武功,設法將慕容覆蕭峰二人營救而出。

蕭峰站住了。面前是軍容壯盛的千軍萬馬,他神色卻絲毫不變,擡手一揖,氣沈丹田,朗聲道:“契丹人蕭峰、鮮卑慕容覆在此。我二人受大宋養育深恩多年。今日若非迫不得已,萬不願留難諸位兄弟。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若定要分個高下,沖蕭峰我一人來便是。”

“……慕容覆?”一個聲音接口,從從容容地道。“……這裏哪裏有什麽慕容覆?”

話音落了,軍陣分開,一匹白馬小步馳出。馬上的將軍眉目間英氣勃發,紅袍銀甲,頭盔上紅簪纓微微飄動,不是郭成,卻又是誰?

他並不瞧蕭峰,只緩步按轡馳近,馳至慕容覆身前,氣定神閑,勒住馬頭。

慕容覆微微動容。他輕輕掙脫蕭峰的手,往前跨了一步。

郭成居高臨下地瞧著他,眼光陌生而漠然,像從來不認識他一般,緩緩地道:“你們找錯地方了。這裏沒有什麽慕容覆。……適才皇宮天牢走水,獄卒得令開門放生犯人。他開門稍緩,慕容覆逃生不及,已被燒死於牢中。”

他不等答覆,一撥馬頭,陡然提高聲音,向著身後五千禦林軍喝道:“……你們可都聽清楚了?”

眾位兵士面面相覷。有的露出遲疑表情,有的卻已經搶先大喊出聲:“聽清楚了!”

郭成不再看向他們,一夾馬腹,驅策得他的坐騎於陣前小跑起來,提高聲音,厲聲喝道:“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這一次幾乎是五千人異口同聲的怒吼,聲震屋宇,於高大的宮墻內來回鼓蕩。

郭成猛然勒停坐騎。一轉身,於馬上望向慕容覆。這一次死死地瞧著他,就似想將他的身影刻進腦海裏一般。他的眼睛裏有淚。

“收兵!”他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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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車輪碾在山道上,發出吱吱軋軋的聲響。

慕容覆半倚半靠在車壁上,微閉著眼,似睡非睡。他身上搭著一襲半新不舊的黑色裘衣——從窗口吹進來的風已經帶有秋天的意味。

大宋皇宮已經離得很遠了。汴橋煙雨、洛陽牡丹,都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

燕子塢水路深深,冬天的雪,春天的花,也都已經被拋在了很遠很遠的江南。

車隊於滇蜀邊界一處有山有水的地方停下,就地作過夜紮營的準備。

“你今天怎麽樣?”

蕭峰人未至,聲先到。話音落了,車簾才被掀起。他高大的身形一歪身於車夫座上坐下,不容分說,伸手搭上慕容覆手腕。

“今天像好些。”他凝神斂目,號了一會兒,方道。

“你這個醫生,不是說粗通岐黃?說的話作數麽?”慕容覆笑道。“這裏最不缺的就是神醫。左有你義弟,右有薛神醫,每天早晚要給我號三次脈。到底聽誰的,趁早也讓我這個病人知道知道。”

“……有幸瞧過慕容公子在東京時服用的幾張方子。恕在下才疏學淺,方子裏有一二處卻不能解。此癥以虛寒為主,白芍、甘草是用對了,像柴胡、人參這些虎狼之藥,在下實在想不明白是什麽道理……”虛竹的聲音,隨風遠遠地飄了過來。

“老夫素來只聽說虛竹子先生妙手回春,有起死回生之能,怎麽卻不懂用藥的君臣佐使之道?”薛神醫的聲音,不等他說完,怒道。“……豈不聞‘主藥之謂君,佐君之謂臣,應臣之謂使’……”滔滔不絕背誦下去,想來俱是《靈柩》《素問》上的話,漸漸聽不清楚。只聽得二人爭執不休,一路去得遠了。

慕容覆不語,只擡眼深深地瞧一眼蕭峰。

蕭峰也忍俊不禁。他松開慕容覆手腕,微笑道:“我這個庸醫,恐怕也治不了別人。只能湊合著治治你罷了。”

慕容覆一怔。蕭峰傾身,伸手欲撫他肩膀。不提防背後忽傳來一個聲音:“藥煎得了。”

原來是徐真。端著一碗冒熱氣的藥汁走了過來。

蕭峰連忙坐直,咳嗽一聲,笑道:“有勞。”

“叔叔。”徐真目不斜視,小心翼翼將藥碗遞過,又喚:“蕭大爺。”

慕容覆接過碗,並不急於喝,靜靜地瞧了一會兒少年。

“這些日子,勞累你了。”他嘆道。

自入獄到出獄,不過二月餘時光,徐真卻似瞬間長大了好幾歲,臉上多了一份不屬於他年齡的沈穩和堅毅。一夜之間,這個十來歲的少年肩上挑起了一個成年人的責任和擔子。

少年眼神閃亮,睫毛顫動,註視他一會兒,只道:“叔叔趁熱將藥喝了罷。”

慕容覆卻好整以暇地放下了藥碗。他目不轉睛地瞧著徐真,臉色逐漸凝重起來,緩緩地道:“這段時間,我身陷囹圄。在牢中最後悔莫及的一件事情,就是不曾料及這一連串變故,否則離家前怎麽也得說與你知道真相——我不能帶著這個秘密走。”

徐真睜大了眼睛。

蕭峰見狀笑道:“你們說話。”起身便欲回避。慕容覆卻一擡手,輕輕按住他手,不令他起身。

他低低地嘆息了一聲,徐徐道:“好孩子,十多年前,我在西夏邊關救起你和你的母親,這個你是知道的。這些年來,你只知道你的父親是被漢人亂軍殺死的,你的父親是宋人。……你的父親,他其實是西夏人。不是我和你母親一直告訴你的宋人。”

他停了一停,有些吃力地續下去道:“……我與你母親當年商議,怕你對漢人心懷仇恨,要給父親尋仇。故一直瞞了你這些年。……可是漢人、契丹、西夏、女真這些國家,這些仇恨,冤冤相報何時了,這麽一直瞞下去,又有什麽用處?……現在你大了。也是時候讓你知道這個了。”

徐真一動不動地聽他說下去,眼睛裏逐漸有了眼淚。聽完了,他頭一低,一言不發地沈默了一會兒,忽而一揚頭,低聲道:“叔叔……我……我早就猜到啦。”

慕容覆吃了一驚。

徐真不等他答覆,擡起一膝,半跪於車內氈上,向慕容覆膝行了一步,含淚毅然道:“我知道叔叔和娘瞞著我這件事,是為我好。我從小只有娘,沒有爹爹。是幾位爺叔,宋人也好,西夏人也好,像我爹一樣,把我撫養到這麽大。叔叔,我不管您是鮮卑人也好,是宋人也好,我都……”

少年聲音發顫,說不下去,一拜下去,伏於他膝頭,雙肩微微顫抖。

慕容覆臉上的詫異神色漸漸消失。他擡起手,輕輕撫摩少年的頭發,半晌,忽柔聲道:“……你還叫我叔叔麽?”

少年一怔,正不明其意,蕭峰已微笑道:“還不快改口叫義父?”

徐真猛地一擡頭,正瞧見慕容覆含笑望著他,神色又是溫和,又是嚴肅。他心中百感交集,含淚喚了一聲:“義父!”翻身跪倒塵埃,朝著他磕了三個頭。

慕容覆坦然受了他這一拜,親自下車躬身攙扶,肅容瞧著他,點頭道:“你我二人,早有父子之實而無父子之名。我一直不願意正了這個名聲,不為別的,只不過因為不忍令你繼承慕容家覆國大業。而如今……”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一搖頭,唇角微挑,回身端起放在一旁的藥碗。

蕭峰卻悚然一驚,繼而一喜。慕容覆這一句話輕描淡寫,聽在他耳中,卻比一句千鈞重的承諾更加驚心動魄。

“剛才……你是認真的?”

目送著徐真走遠的背影,蕭峰試探地出言問了一句。他心中仍然有無限疑慮,不敢就這麽信以為真。

“大理皇帝為我趕車,靈鷲宮主人替我治病。”慕容覆喝完藥,已擁著貂裘半倚半靠地躺回車內。他神色一本正經,眼中卻漸漸漾開笑意。“……這不比做什麽勞什子皇帝都來得風光?還有遼國南院大王……”

“……替你暖床。”蕭峰接口。他一擡腿,跨過車轅,低頭鉆入車內。他身材高大,一坐直,頭頂幾乎挨擦上車篷。

“這是你穿去遼國的那件衣裳。”他伸手掖好慕容覆身上披蓋的那件貂裘,忽詫道。“……好久不見。”

“你那皇帝哥哥放我回來的時候,還給我了。”慕容覆輕嘆一聲。

蕭峰瞧他神色,一笑,便不往下追問。他一歪身,於車內鋪墊的重重獸皮氈子上側身半躺下來,手撐著頭,定定地瞧了慕容覆一會兒,只覺得整顆心滿滿當當,鼓漲得如同風帆一般,皆是柔情歡喜。

慕容覆也瞧著他。他的眼睛是介於琥珀和灰水晶之間的顏色。

“我們要去哪裏?”他低低地問。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二人才能聽見,幾乎只是嘴唇翕動。

“咱們回大理。先想辦法,治好你的病。”蕭峰也低低地應著,將他鬢邊垂落的發絲一圈一圈地纏繞在手指上。“……二弟一定有辦法。”

慕容覆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呢?”

這次蕭峰也沈默下來。他思忖著,過了半晌,搖了搖頭,慢慢地道:“我也不知道。”

他似有所悟,松開慕容覆發絲,擡眼關切地去找他神色:

“……你想念江南?我們回去就是了。”

慕容覆沒有立即回答。他靜靜地瞧著蕭峰,半晌,搖了搖頭,道:“有你在,哪裏去不得?”

他的眼睛映著夕陽的餘暉,比天邊閃爍的幾點寒星更加明亮。

蕭峰心中感動,慢慢擡手,撫上他臉頰。

“……天下之大。”他貼得很近。熾熱的呼吸吹拂在慕容覆嘴唇上、鼻尖上、睫毛上。像一個將吻未吻的親吻。

“……總有你我二人可以容身的地方。”

慕容覆睫毛微顫。他閉上眼睛。

1096年。還有時間。

那一年,第一次十字軍東征開始了。日耳曼十字軍於萊茵城下屠殺了大批無辜的猶太人。平民十字軍於那一年抵達了君士坦丁堡:他們是大批衣衫襤褸的騎士和農民,跋山涉水而來,於郊外香柏林的掩映中遠遠眺望見聖城的榮光。那一年,東北亞內陸,北方的契丹帝國發動了一次無功而返的伐宋戰爭。沒有史學家知道是什麽原因。

還有時間。

英格蘭的斯蒂芬國王呱呱墜地。離北方動地而來的金人鼙鼓和烽火還有三十一年的時間。張昌邦已經是十五歲的少年。趙佶那年十四。

可是現在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也不去想:他們兩人還有大把的時間。

還有時間。

“是的。”

過了很久很久,他輕聲應道。



作者有話要說: 我愛了公子爺很多年。

小時候讀的《天龍八部》是盜版,字兒巨小,紙巨薄,印刷粗糙,裝幀慘烈。但是 let's be reasonable,沒有懷春的少女會不愛上慕容覆。王語嫣就是最好的例子。

慕容覆的故事是一個失敗者的故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興覆大燕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任務,是遙不可及的白鯨,是不可企及的理想國和烏托邦。但是他像一名北宋的堂吉訶德一樣,騎著瘦馬,手綽長矛,滿懷不可能的決心和勇氣,去和他的風車纏鬥了。光是這一點,慕容公子就值得有人為他寫一部長篇英雄體史詩(已經有了:《俱摩羅天》)。

我想寫的也是一個失敗者的故事。覆國成功不成功根本不是問題,我想探究的是這樣一種情形:在每一枚覆國的棋子都已經到位,面臨遼國入侵的情況下,慕容覆會做什麽樣的選擇(感謝百度貼吧網友提出的這個問題)。這就好像前兩天豆瓣上關於安徒生的那篇討論:小美人魚手裏的那把刀。把王子換作隨便哪一個人,她都不會殺了他:非常康德的一個答案。

大家都知道,到最後,小美人魚獲得了永生的靈魂。在她的故事裏,王子的愛已經不再重要了。我胡編亂造的這個故事還是需要屈居於這樣一個結論:愛是唯一的答案。

But I digress. 感謝陪我一路走來的各位姐妹,你們忍我忍到現在可真不容易。

公子爺,我心裏有過你,現在我終於可以把你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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