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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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蕭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屋頂和床鋪。清晨的鳥聲在有一搭沒一搭地低低鳴叫。竹簾低垂,映入滿眼夏日清晨的綠意。

他微微一怔,隨即想起昨夜那一場激烈情/事,柔情蜜意頓時湧上心頭。

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觸摸枕邊人,不意手臂伸出,卻探了個空。他一驚。翻身瞧時,床榻內側空無一人。

一個聲音喚他:“蕭兄。”

慕容覆雙臂交抱於前胸,半坐半倚於榻邊幾上,沈默地望著他。

他臉色清爽,長發梳至頂心整整齊齊挽成發髻,一看便是起身已久的模樣,不知已這麽站了多久。

“……你起來了。怎麽不叫我一聲?”蕭峰笑道,以手臂撐起半個身子。

這時候他才註意到,慕容覆身上穿的不是家常夏裝,而是一襲紫紬軍袍,剪裁合度,服服帖帖,緊貼著他頎長身材,猿背蜂腰。他未披甲胄。但是頭發分明已經梳理成了方便馬背沖殺、戰場馳騁的式樣。

“你……”他微覺詫異。但隨即覺得腦海中一陣暈眩,四肢百脈忽然沒有力氣,眼前微微一黑。心想:“我實在歡喜得過了分。”

慕容覆這時動了。他站起身來,緩步走至榻邊,側身於榻緣坐下,仍是靜靜地瞧著他。

“幹甚麽這樣地瞧著我?”蕭峰柔聲問。

他被慕容覆瞧得隱隱有些不安,下意識地擡手想去握他手,不料一擡之下,猛然驚覺,手臂至指尖一路,軟塌塌地竟無半分力氣。

蕭峰吃了一驚,條件反射便想翻身坐起,不料說時遲,那時快,慕容覆擡手按住他肩膀,輕輕一使力,已經又將他壓回枕上。

蕭峰暗暗心驚,忖道:“不好!”一提氣時,內息也已提不上來。這一驚非同小可,他頭腦飛速轉動,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聞慕容覆緩緩地道:“悲酥清風,無色無臭。我不過略加添補,使之少了一種刺目流淚的氣息。”

他這一句話輕描淡寫,若無其事,然而蕭峰聽在耳中,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他張口結舌,望著慕容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頭腦一片空白。

“你……為什麽?”他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

慕容覆沒有立即回答。他伸出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撫上蕭峰的臉。他的手指修長,指尖微涼,於蕭峰的眉骨、眼睛、臉頰上,一路戀戀地描畫過去,眼光裏帶了無盡的懷念和不舍。

“十多年前,我們因‘悲酥清風’這一樁機緣相識。”他低低地道。“……蕭兄,你還記得麽?”

他微笑起來。唇邊笑意溫柔如春水,絲絲縷縷,極罕見地,爬升至他眉梢眼角。“……今天,只怕也要應在這一件東西上頭分別。”

蕭峰猛地一驚,不及開口,慕容覆已經化掌為指,出手如電,點了他啞穴。

“對不住了,蕭兄。”他嘴角噙著的笑意仍未褪去。“……我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只怕此事不能善了。”

他默默地瞧了一會兒蕭峰,俯身替他一粒粒扣上小褂的紐扣,又替他套妥上衣,系妥長褲。

他很耐心。動作很慢,很溫柔,很生疏——慕容覆這一輩子大概只有被人服侍的經驗。

做完這些事情,他伸手至蕭峰鬢邊,替他攏一攏淩亂的頭發,低低地道:“蕭兄。我要走了。”

蕭峰睜大眼睛。他想問“去哪裏?”但開不了口。

“少則十天,多則半月。”慕容覆似不曾聽見他無聲的吶喊。“……耶律洪基帶了十萬大軍,趙煦只肯給我八萬,其中一半還是步兵。此去若跟他硬拼,就是以卵擊石,勝算不大。但也得試一試。”

他以手指細細梳通蕭峰的亂發,朝他臉上仔細地端相了一端相,柔聲道:“好了。”

蕭峰五內如沸,心頭只翻來覆去盤旋著這一句話:“你不要去……你不要去。”

慕容覆一只手掌撫上蕭峰胸膛,感受著他的心跳,似自言自語地道:“我這一生,自問為覆國做過不少事情,卻不曾辜負過“問心無愧”四字。然而今日這大勢,我不覆國,對不起慕容家列祖列宗,是為不孝。趁亂起兵覆國,則投靠大宋,又辜負君恩,再行反叛,是為不忠。這一個不忠不孝的局面無解。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卻不能把不相幹的人牽扯進來。”

說完這話,他撤去手掌,站起身來,立於榻邊,靜靜地望了一會兒蕭峰,咳嗽一聲,恢覆了公事公辦的表情。

“倘若事情到了那個地步,有人追究起來的話,沒有遺表。我對趙煦無話可說。”

蕭峰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只覺得胸膛裏一顆心慢慢沈下去。他想張口大叫,但是卻叫不出來。昨夜一場忘情繾綣,現在想起來竟是訣別。

慕容覆的聲音極冷靜,一樁樁條理分明,交代下去。“……賬目地契都在鄧大哥手裏。產業鑰匙是公孫乾二哥掌管。還施水閣、古董字畫,都是三哥。海外生意前兩年是風波惡四哥在管,這兩年他往外跑得沒那麽勤了,我已經交給語嫣學著打……”

說到“語嫣”二字,他冷靜的聲音裏出現了一條裂縫,隔了好半天,方深深呼吸,有驚無險地續下去:“……語嫣的婚事,聘禮放定無妨。出閣卻不急於這一時。她若不願意嫁人也無妨。……長兄如父。到時候,徐真和語嫣,就有勞兄長替我照顧。”

他托起蕭峰安放於榻邊的一只手,手指輕輕撫過他粗大的指節和骨節,不發一語地拿起來,輕輕地貼在自己臉頰上。

“大哥。”他低低地道。“這些年,我對你……”

他的聲音突然支離破碎。

他沒能說下去,退而求其次地握住蕭峰的手,將掌心壓在自己的嘴唇上。

一滴溫暖的水珠滴上他手背。

“就這樣吧。”他說。

※※※

空氣裏有沈重的雨意。

郭成立於烽火臺上,手握韁繩,擡頭望了一望鉛灰的天色。他從來以沈毅驍勇著稱,可是在擡頭眺望天色的同時,他戰士的心裏起了一絲瓷器裂縫般的憂慮。

他搖頭不令自己多想,以足跟輕磕馬腹,讓馬在長城上一路輕捷地小跑起來,提高聲音,指揮他的兵士們開挖防禦壕溝,建造拒馬樁,做好戰鬥準備:他所防守的懷戎堡與雁門關相去百多裏路,戰火隨時可能綿延過來——他和一場力量懸殊的惡戰之間隔的僅僅是三個“如果”:如果敵人攻破慕容覆防線,如果敵軍放棄揮軍深入南下,如果敵軍揮師西進。

他知道耶律洪基此來率了十萬精兵。他也知道朝廷派給了慕容覆八萬兵使用——帶過兵的人都知道朝廷官方文書的“八萬”意味著什麽——但那畢竟是慕容覆。即便陷入絕境,只要他還有力氣站著,就還有希望扭轉戰局的慕容覆。

郭成讓自己忙碌起來。忙起來就沒有閑暇去想這些。可是在做練兵、布防、屯糧、備戰等一應工作的時候,這一絲若隱若現的憂慮,始終像陰天的背景,無處不在,又仿佛一根堅韌的、細如發絲的銀絲,始終纏繞在他心頭。

他正巡視戰士們布防。

“將軍!”突然有士兵失聲叫了出來。“……烽火!”

郭成心一緊,擡頭望去。東北方向上,一根火柱沖天而起。火光殷紅,熊熊燃燒好一會兒,火光漸漸微弱下去,濃重的黑煙扶搖直上,形成一道直直的煙柱,即便百裏外也看得清清楚楚。

軍士中間起了小小的騷動。“東山方向舉火了,將軍!”有人朗聲向他稟報。

烽火未至雁門關,郭成想。

他還沒來得及想完這句話,在原來的方向,更近的第二座烽火臺上,第二把烽火已經轟然舉起。這一把燒得無比熾烈,火焰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熊熊火舌舔食著低垂的天空,在空中飛濺出點點火花,經久不滅。

在同一時間,慕容覆擡起頭來。他瞧見了與郭成眼中同樣的烽火,方向卻是正北。

他沒有什麽表情,只盯著第二把烽火默默地瞧了一會兒。

“岢嵐方向舉火了,將軍。”副官輕聲提醒。“……燕山路已失。……只怕急報眼看就要到了。”

慕容覆沈思片刻,尚未答言,忽見正前方又有一條火柱沖天而起。這把烽火雖然燒得熾烈,時間卻短,只燒了一會兒就變作一團團的黑煙,隨著風勢,在天空中翻騰彌漫。雁門關雖然遠距在幾十裏以外,似乎也聞見了嗆人的狼煙。

黑煙猶在天空中結集未散,那壁廂忽然又燃起了第四把烽火,轟轟烈烈連天燒去,猶如一朵熾烈的紅雲,火光炙烤著天空,經久不滅,看得人心中卻油然起了一片寒意。

慕容覆微微動容。他一提韁繩,輕喝一聲“駕!”催著坐騎於城頭一路小跑起來。馬蹄鐵敲擊著青石板路,叩出響亮的一串火花。

他登至雁門關城樓最高處,向遠處遙遙望去。正北方向上起了沙塵暴一般的塵煙,土龍般喧囂直上。黑雲壓城。一束金色日光自雲開一線處射下,將塵頭間攢動的無數金甲白袍映得閃閃發亮。號角聲嗚咽,五顏六色的旌旗,漫山遍野,十萬大軍,撼山動地,滾滾而來,就連地表都被他們行進的劃一腳步聲震得隱隱顫動不休。大軍中央,一面明黃色大纛獵獵翻卷,上繡九條朱紅色五爪金龍:那是耶律洪基禦駕親征的旗號。

城樓上的軍官、守衛盡皆相顧失色。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他們的將軍。

慕容覆神色凝重,手按劍柄,一動不動地立在城樓之上。他俊秀的臉被漫天烽火映得忽明忽暗,肩頭的猩紅披風被夏風吹得拂卷起來。

“閉城門!”他忽厲聲喝道,“唰”一聲抽出腰間長劍。

守城的軍師心頭一凜,高聲應道:“是!”搶著奔了去,齊心協力轉動絞盤。“軋軋”的響聲中,吊橋被擡了起來,沈重的城門緩緩閉上。

十萬大軍正浩浩蕩蕩、鋪天蓋地壓陣而來。然而慕容覆迎風而立,一臉傲然,竟是全然不把這十萬雄兵放在眼裏的模樣。他緩緩提起手中三尺青鋒,劍尖上揚,直直指向面前。日光流轉,自劍脊瀉上劍尖,爆開一道耀眼的光芒。

人群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城上城下鎮守的士兵軍官俱擡起頭來望著他,心旌神馳,滿腔壯懷,邊關的長風拍打著胸膛,人人的心臟俱在胸腔中劇烈跳動。

“大宋兒郎們!”他朗聲道。“今日你我,便是中原衣冠,最後一道防線!父老鄉親,妻兒鄰裏的安危性命,就看今日這一戰,諸位與我,守不守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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