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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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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些城市既不可能重建,也不會被人記住。”

—— Italo Calv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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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夏城尚未修建完畢,那日夏人以人馬三萬有餘,軍臨城下。”

一名黑臉膛漢子在發言。

他身著青紬軍袍,體格魁梧,貌甚雄偉,兩道濃眉蹙得緊緊,一面說話,一面於帳內來回踱步,正是前日力戰千軍,守住了平夏城的涇原第六將郭景修。

只聽他說下去道:“……平夏城剛剛建起,倉促間拒馬樁來不及布置。俺思忖著,城下挖有壕溝,足以抵擋一陣,誰想夏軍攻城每騎攜了一把鐵鍬,一把茅草,來勢甚猛,似山崩海嘯。他們沖鋒時,各人將茅草投入壕中。屬下不才,抵擋不力,被他們先鋒猛沖幾次,竟沖了過來。”

他敘述至此,突兀地打住了,鐵一般的漢子,雙肩竟然微微顫抖,一時不能接續。

帳中死一般靜默,無人開口說話,紛紛註目地下,不去瞧他,保持著同情的、善解人意的沈默。

郭景修深深呼吸幾次,待情緒略微平覆,方黯然續下去道:“……弟兄們都拼了死力狙戰。無奈夏人來勢洶洶,幾次沖鋒,沖破了防線,過河逼寨,沖突殺人,還以鐵鍬破壞城垣。若非有姚將軍率七千士兵及時趕來增援,末將這條性命交待在城下不足為懼,怕只怕,平夏城剛剛修起,便失陷在俺手裏。”

他口中的“姚將軍”正是熙河軍大將姚雄。他正悄然獨坐向火,神色蕭索,聽見郭景修提起自己名字,不過肅然一點頭算作答覆。他的英武臉容為火光所映亮,右臂纏著大片繃帶,漫出斑斑血跡。

姚雄隸屬姚家軍,十八歲即隨父征戰,於交趾戰役中屢建奇功。郭成年輕時曾與他並肩出征交趾,與姚雄的同袍之誼格外深厚,乍見他帶傷,不由一皺眉。

這時只聽一個聲音道:“……二位將軍不惜性命,據敵於城下,令河西家無功而返。昨日老夫得了硬探回報,西夏國中招兵買馬,多有異動,是不能善罷甘休,要卷土重來的動向。也足見我平夏、靈平二寨確是他們的心頭大患。哪怕第二次舉國盡出,拼了國中空虛,也要削滅這兩座城寨。”

此時帳內已掌上燈來。說話的是坐於上首的一位紫袍老者,火光不住跳動,映著他清臒容貌。他身材瘦削高大,神色淡泊,喜怒不形於色,正是全權負責西夏戰局指揮的章楶大學士。帳內幾名青壯年將領或坐或站,不披甲胄,人人俱著便服輕裝,氣氛較平日隨意許多,不像正式軍事會議那般如臨大敵,想是一個接一個撞來,無心插柳湊成的一個非正式小會。

郭成瞧見他同姓的結拜義兄郭祖德。此人編制隸屬熙河軍,性情憨直,此時以軍人姿態正襟危坐,兩只蒲扇般的大手規規矩矩搭於膝頭,正聚精會神諦聽郭景修講述那日平夏城下戰況。郭祖德身邊立著的正是熙河軍第五將:剛剛被朝廷嚴斥貶官的折可適。

折可適的父親乃是名將折克俊,家族世代簪纓,鎮守邊關。這一員小將生得劍眉星目,皮膚黝黑,雖然年紀輕輕,卻性情沈厚,敏於決斷,初入軍隊,已屢立戰功,是熙河軍不可或缺的一員虎將。此時他垂著頭,出神地盯著地下火盆,手中慢慢地剝著一只橘子,間或將剝下的橘皮丟入火盆中。果皮於嫣紅的火炭間舒展、蜷曲,發黑,化作灰燼;火光中隨即躥起一縷濃烈的寒香。

包不同立於幾步開外,一反平日揮斥方遒模樣,乖乖地背靠帳壁立於陰影裏,似乎巴不得令身上青衣與青色帷帳融為一體,別人瞧不見他才好。包不同身邊幾步開外即站著慕容覆。他一膝半跪於榻上,低垂著頭,似聽非聽,手中百無聊賴地擺弄著一把匕首,以劍尖連鞘於榻上攤開的地圖上閑閑游走。

郭祖德擡頭瞧見他,招呼道:“郭兄。”郭成來不及回答,這時,一直沈默寡言的姚雄忽一揚頭,不知說了句什麽,引得帳內轟然爆發出一陣笑聲。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將慕容覆自沈思中驚起。他擡頭,環視一圈眾人,視線最後落到郭成身上——他們總有三四年不見了。

慕容覆卻似不甚意外。他定定地望著郭成,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會兒,唇角慢慢地浮起一個微笑。

可是這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來得快也去得快。他一轉頭,已穩穩接著郭景修上一句話頭朗聲道:“……西夏騎兵長在靈活機動,去來飄忽,利於速戰,卻短於攻城。若於城內備足器械糧草,有個兩三月的儲備,夏軍應知難而退。”

在座諸將皆與西夏騎兵打了多年交道,深谙其習性,此時聽他說得有理,俱默然微微點頭。

章楶早見郭成進賬,這時朝他一頷首,以眼神示意了一個座位,提起火鉗撥動著火盆中楊梅般的炭塊,沈吟道:“這話不假。守城固然關鍵,平夏城雖堅固,但城外一馬平川,兵不易守。依老夫之見,還需於城外道路險隘處安排兵馬扼守,如此方成牽制之勢。”

“學士深謀遠慮。”慕容覆點頭道:“……末將還有一樁擔心。涇原一帶農家獵戶,恐怕需得暫時搬移至夏人兵馬不可到處,權暫回避。”他並不細敘原因,但座中眾人一聽俱知,這一著乃是堅壁清野,斷絕西夏人補給之意。

他話音剛落,包不同已搶著道:“學士寬心。這樁差事老包理會得。”

慕容覆不等他說完,一皺眉道:“三哥。”

章楶微笑:“老夫正有此意,只是剛才不便開口相求。包先生乃將門家將,又於子京軍中隨伺軍旅多年。若不嫌這差事瑣碎,倒也找不出更合適的人選了。”包不同連喏不疊,偷眼一瞥慕容覆臉色,見他神色與平常無異,遂放下心來。

“這守城的差事,最為關鍵。”章楶沈思著點頭道。“前日硬探回報,說探得此次小梁太後準備親征。平夏城若守不住,則四年邊關苦心經營,前功盡棄。不成功便成仁。……不知誰堪擔此重任。”

最後一句聲音壓得低低,不似問句,更近乎自言自語。方才一直不曾開口的折可適這時卻忽然立起。他將手中未吃完的柑橘往姚雄懷裏一拋,單膝朝章楶面前一跪,不及言聲,先將口中嚼著的橘子咽下,喘勻一口氣,方慨然道:“願為學士守城!”他的聲音尚帶著少年變聲時未及褪盡的黯啞。

章楶不及答覆,另一個聲音已接上來粗聲笑道:“好事豈能都讓年輕人占去?多少得給咱們老家夥留點兒功勳。”一只蒲扇般大手隨即搭在少年肩上。回頭一瞧,擠上來的正是郭祖德。他擡手向章楶一揖,笑道:“學士,守城這等便宜美差,不讓給俺,怎麽說得過去?”

此時,一直獨自向火,少言寡語的姚雄亦緩緩立起身來。他一語不發地向章楶一抱拳,並無二話。

饒是章楶涵養了得,這時不禁也怔在當地,臉色變幻不定,有那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但他畢竟在政壇摸爬滾打了三十幾年,只片刻隨即平定心神,臉色一定,肅然道:“各位的忠心,我知道了。今日老夫過來本是為了瞧瞧郭將軍傷勢。不論是守城還是於城外牽制防禦,都是人選大事,容後待正式軍事會議再議。今天不該以這些事務煩擾各位將軍。”

他起身趨前,親自將跪於地下的折可適攙起。少年扶著他手臂立起,似待說什麽,卻又一笑,咽了回去。

“好孩子,”章楶瞧了他好一陣,忽嘆道。“那天讓你受委屈了。”

少年的眼睛頓時睜得大大的,望著他想要辯解,章楶卻不給他機會出口,溫然做個手勢,扭身望向帳門口侍立的親兵,提高聲音道:“剛剛叫你們溫的酒呢?”

“酒已溫得了。”親兵應聲答。“剛剛學士不曾吩咐,不敢送上來。”

“怎麽忽然間這樣客氣。”章楶笑罵。

說話間酒菜即流水般送上來。他不再提起戰事,只與將士談論家常,穿梭於帳中殷切勸酒。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松動。

“素聞郭將軍海量。”章楶不知何時已來至身後,一手執杯,身後跟著一個捧壺的親兵。

郭成正與慕容覆敘別後境況,急忙一回頭立起,笑道:“不過弟兄幾個平日混說。學士自何處聽來。”

慕容覆一句話說到一半,見章楶來便止住。他並未起身,只以手指輕輕撫摸酒杯,微笑著瞧他倆對答。

章楶“哈哈”一笑,自親兵手中取過酒壺,親手為郭成滿斟。主帥敬酒,郭成不能拒絕。他倒也爽快,酒到杯幹,一連盡了數杯,仍是面不改色模樣,臉不紅心不跳,一翻杯底,笑道:“承讓。”

章楶撚須笑道:“果然後生可畏。老夫像你這年紀時候,怕沒有這般好酒量。”

他東拉西扯幾句家常,話鋒陡地一轉,開始盤問郭成戎邊事務。郭成微覺愕然,但仍一條條照實以對。章楶見他對答如流,條陳慷慨,氣定神閑模樣,露出滿意神色,微微頷首。又盤問幾句,忽長笑道:“好!好!好!”一揮手止住郭成答至一半的話,道:“不用再說了。”

慕容覆一直含笑望著他倆,這時忽插進來,若無其事地打岔道:“章學士這下可放心了罷。”

“……放心什麽?”郭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章楶但笑不語,只往郭成肩膀上一拍,並不多作解釋。他剛欲走開,忽似想起什麽,一轉身朝著慕容覆問道:“你前日赴遼國出使,可曾探聽得他國中對西夏態度動向?”

“學士指的是?”慕容覆神色不動。

章楶聞言“哼”了一聲,壓低聲音笑斥道:“你個小機靈鬼,不必連老夫也蒙在鼓裏。官家欲聯遼伐夏的意思,當時亦找老夫密談過。”

慕容覆微微動容。隔了一會兒,正色簡單地道:“不瞞學士。耶律洪基拒了官家提議。”

“不出所料。”章楶點頭,若有所思。

他一歪身於椅上坐下,吐出一口長氣,怔怔地瞧著帳中飲酒作樂的熱鬧場面。

“……你可知道?”他的聲音很輕,流露出絲絲縷縷的疲憊神氣,自今晚進賬以來,第一次露出七十歲老人的面相。“自從我平夏、靈平二寨落成,占了河西家唱歌作樂地,西夏使節一波波趕赴遼國,不絕於路,前去游說遼國朝廷,要其出手幹預,向我國施壓。朝中近日來接連接到遼國照會,要我追還兵馬,毀廢城堡,速速對西夏休戰,否則遣人‘有所別議’。”

他頓住,低頭尋思一會兒,冷哼一聲,自言自語地道:“好一個‘有所別議’。”

慕容覆不語,雙眼微閉,以指節輕輕叩擊桌面,思忖片刻,忽問:“官家頂住了?”

章楶笑嘆:“官家頂住了。”他自說自話提壺滿斟一杯,仰頭一口飲幹。

“既然官家頂住了,那咱們就把城給他守住。”慕容覆沈默片刻,簡簡單單地這麽道。

他與章楶心照不宣地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將眼光投向郭成。

“……你們究竟在說什麽?”郭成眼睜睜聽他倆打了半天機鋒,硬是參不透這一樁公案。

章楶“哈哈”一笑,並不回答,徑直立起身來。那親兵捧壺一路跟在他身後,徑自施施然去了。

“你還不明白?”

直待章楶去遠,慕容覆方才將眼光轉回郭成身上。他靜靜地瞧著他,眼裏隱含笑意:“……誰來鎮守平夏城重地,章帥心裏早有人選。你還記得?前段時間他突然深夜找你長談,談完便破格將你提拔為涇原第十一正將。……據我所知,在那之後便有人向章帥面前參了你一本,說你貪杯誤事,不足以委以重任。”

郭成不等他說完,怒道:“是誰?”

慕容覆早料及他有此一問,好整以暇舉起一只手,安撫地微笑道:“別問是誰,我也不知道。……方才章帥確是有意試你酒量,再故意以邊事相詢。幸好竟被你僥幸過了這一關。””

郭成不語,垂頭沈沈思索。

慕容覆瞧他臉色,便知他早已拋開這些人事傾軋,心思已轉至鎮守城邦這等大事之上。他也不去打攪,若有所思地把玩了一會兒酒壺,擡手斟出一杯,沈吟地註視著那一縷自空中飛流直下的酒線,輕輕地道:“到時候你在城內,我在城外……務必守住了。”

最後這一句輕得幾不可聞。

他隨即自嘲一笑,一搖頭,仰脖將杯中酒一口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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