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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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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的眼睛是琥珀。裏邊封裝著一座王朝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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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作鉛灰色。

一大朵一大朵的雲團低低懸於半空,如同冬夜入圈的羊群,擠擠挨挨,紋絲不動,似被寒意封凍於頭頂。空氣仿佛載不動沈重的雪意,時不時漏下零星雪片,打著旋自空中飄落。一片飛雪為亂風所裹挾,倏地撲上慕容覆臉頰傷口,登時融化。他似渾然不覺,腳下毫不停留,隨著皇帝侍衛快步向中軍帳中行去。

皇帝所在的中軍大帳向來是行在中防守最嚴密的所在,這兩天更是額外在大帳之外又增設一圈小氈帳,每帳皆有五名士兵把守,刀出鞘,弓上弦,如臨大敵,絲毫不敢怠慢。經過好一陣層層盤查,方來到皇帝行帳跟前。

賬外林立樹著長槍,威嚴肅穆,每把槍下又豎著一把黑氈傘,用以給侍衛避寒取暖。傘下守的侍衛見同僚領著慕容覆沖風冒雪行來,早搶先一步上前行個軍禮,對過口令,打起簾子一躬身道:“南使請。”

慕容覆低頭入帳,頓覺熏風撲面。大帳空曠,然而地下層層疊疊鋪著紅氍毹,鎏金暖爐中燃著獸炭,沈香縷縷,滿室生春。耶律洪基屏退了左右侍從,獨自於暖爐邊向火而坐,輕裘緩帶,一副若有所思模樣。賬外高聲通報慕容覆入覲,他似恍若未聞,連眼皮也不曾擡起。

慕容覆執使節之禮趨前參拜。耶律洪基不動,亦不答,似不聽聞,只伸手執起銀火筷,閑閑翻動爐中火炭,隔了半晌,眼皮微微掀動一下,出聲道:“起來吧。”

慕容覆謝恩起身,抱元守一,垂手安然侍立於階下。

耶律洪基將手中火筷一丟,緩緩立起身來,一步步走下臺階。慕容覆垂著頭,視野裏瞧見遼帝下擺明黃龍袍,繡著五爪金龍,錦繡璀璨來到跟前,駐足站定。

“前日朕的叔叔耶律涅魯古作亂,叫宋使看笑話了。”耶律洪基似笑非笑地開了口。“……朕漢文書讀得不多,倒是記住了一句‘兄弟鬩墻’。這一場鬧劇,比你們中原人想必亦不遑多讓。”

慕容覆沒有作任何表示。因為此時任何表示都是不合適的。

耶律洪基續道:“那日亂軍叢中,若非蒙將軍舍身相救,朕的這一條性命,只怕要交待在叛軍手裏了。”他負手繞著慕容覆慢慢踱了幾步,笑道:“將軍於萬軍叢中,以只身之力,力挽狂瀾,朕只恨我大遼竟找不出這樣的國家棟梁。”

他擡起手,漫不經心地撣一撣貂裘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意味深長地道:“……想來等將軍日後率千軍萬馬,履我大遼邊境之時,也將是這般威風了?”

他話音未落,慕容覆已經一掀袍袖雙膝跪下,沈聲道:“遼宋兩國,自澶淵一盟,至今已八十年不興兵刃。請陛下慎言!”

耶律洪基背對他立定,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冷不防猛一轉身,勃然變色,神色如罩上一層嚴霜,袍袖一拂,指著他鼻子厲聲道:“慕容覆!此次宋國遣你來使,究竟存何居心!”

慕容覆神色不變,朗聲抗辯:“遼宋兩國通好,互派使節,由來已久。此次臣受大宋官家所托,前來為貴國國主道賀生辰,前些時候遞交國書、生辰表文,一一均有具奏。陛下為何竟出此問?”

不等他說完,耶律洪基已冷笑一聲,怒道:“宋國遣遼使節,向來只派遣文臣高官,即便有一二知兵的,也開不了弓,拿不了劍。你這樣身手,竟舍得不放在邊關使用,平白無故派來作個生辰使,若不是為了著意刺探我國軍情,又是存著什麽居心?……你別以為這次救了朕的性命朕就殺不了你!”最後一句已含有濃濃殺機。

豈不料慕容覆猛一擡頭望著他,毫無畏怯之色,脊背挺得筆直,抗聲道:“陛下殺臣不要緊,只是不知以什麽罪名?又是借什麽由頭?陛下擅殺來使亦不要緊,只是不知可想過?後果必然是兩國交惡、民生流離?若宋國真有心為害陛下,那晚亂軍叢中,我有多少機會?為何不殺陛下,反而拼了命也要救您脫身?再者,臣前日早就說過,大宋人才濟濟,朝中文武將才無數,就算殺了臣一個,亦不足為懼!”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疾言厲色,說到憤激處,整個身軀微微顫抖。

耶律洪基剛才這一番話說得聲色俱厲,見竟嚇不住慕容覆,冷哼一聲,面上神色似有不甘,負手於室內來回兜了幾個圈子,森然道:“那夜蕭峰帶兵自上京趕來救駕,此事你怎生提前知曉?”

慕容覆嘆道:“貴朝內政,臣無從置喙。不過陛下既然想知道,只消回想一下:耶律涅魯古父子早有叛心這回事,之前有多少大臣曾經跟陛下警示過?此人知蕭兄武功蓋世,必壞他事,因此起事前尋個由頭,刻意將蕭兄支使回上京。請陛下想一想,是不是這麽回事?……”

耶律洪基不語,眼中精光閃動,臉頰肌肉微微一牽扯,神氣若有所思。

慕容覆好整以暇地續下去道:“蕭兄自然心系陛下安危。然而彼時他手無兵權,哪裏調得動上京兵力?……還不是貴國太師耶律乙辛提前得了消息,派密探知會於他,又親自點了一千精兵,交由蕭兄奔赴伏虎林救駕。路滑難走,怕不能及時趕到,特意令我那義子徐真連夜飛馬趕來,密令我護佑陛下平安。那時救陛下脫險要緊,使節身份這一節倒是次要,不及考慮周全。”

耶律洪基仍然不語,將信將疑地瞧了他半天,怒色未消,眼中神色捉摸不定,忽問:“你和蕭峰結識多久了?”

慕容覆沒有立即回答,頓了一頓方應道:“總有十幾年了。”

吐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嚴冷的眉眼略略松動,程度幾乎微不可察,但都被耶律洪基瞧在眼裏。他不置一詞,只微微點頭,繞著仍然長跪不起的慕容覆踱了幾步,冷不防道:“此次出使我國,你掛的什麽官職?說來聽聽。”

慕容覆一怔,似不提防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如實答道:“臣在大宋官家殿前兵馬司內服役,副五品官職。此次出使貴國,官階尚不大夠,由樞密院借了個從四品宣讚舍人頭銜使用。”

耶律洪基聞言動容。

他素來最愛惜將才,那日見了慕容覆千軍萬馬中顯露身手,驚才絕艷,回來前後一想,這才起了疑心。他只道這等人才作使節是大大的浪費,因此認定是宋國不遠千裏派來的間諜,哪裏想得到大宋官家竟奢靡至此,身邊放著這等將才卻不屑使用,甘願令其沈湮朝堂。派去做個微末生辰使也罷了,萬萬竟沒想到,所授的武官官職竟然連位列使節都不夠格。

至此耶律洪基方徹底打消疑慮,不由長喟一聲:“朕常聞宋天子自開國以來,代代皆重文抑武。……不想竟至此地步。寒了武將的心,難怪國力積弱至此!”

耶律洪基嘆息完畢,走至慕容覆面前,親自伸手攙扶,正色道:“朕知道將軍的一片忠心了。起來說話罷。”

慕容覆聞言深深一閉眼,略微一收束心神,扶住耶律洪基手腕,輕輕一借力站起。

“你救了朕一命。”耶律洪基居高臨下地瞧著他。“蕭峰平叛有功,朕封他做了一個南院大王。那些親衛為朕犧牲了性命,朕也都一一撫恤家屬,追封厚葬。可你是南朝使節。教朕如何封得?”

慕容覆苦笑:“陛下言重——”

“你們南人恁多虛情假意。”耶律洪基不耐煩地打斷他。“連當個皇帝都要再四推讓,朕不喜這些虛文。你自己說說看:朕賞你點什麽好?”

慕容覆略一思忖,正色道:“大宋官家此次令臣轉達的聯同遼國,討伐河西家之事,還望陛下再開恩考量一二。”

“那是你們官家所托,作不得數。”耶律洪基不等他說完,一皺眉連連揮手道:“再說了,河西家不足為慮,不成氣候。朕就算要伐他,也用不著跟你們宋國聯手。此事不必再議。朕只想聽聽你要什麽。”

慕容覆語塞,一時竟想不到合適的對答之語。他心中正飛速盤算,耶律洪基忽踏前一步,伸手扣住他下巴,近乎粗魯地逼迫他擡起頭來。大帳正中央迎頭開著一扇天窗,天光透入,筆直墜地,光柱中悠悠沈浮著游魚似的浮塵。慕容覆自進賬以來大半時間一直低垂著頭,這時不動聲色吃了一驚,被動地擡起頭來,整張臉為微蒙的鴿灰色雪光所映亮,雙眸在天光直射之下幾乎呈透明的琥珀色,直直望進耶律洪基大海般的碧色眼眸裏。

耶律洪基雙目灼灼,定定瞧了他一會兒,忽道:“還敢說你是南朝人麽?”

這話出口,他的眼光忽被慕容覆左頰那道新鮮傷口吸引過去。慕容覆不等他問出口,溫然道:“今早剃須不慎失手。”

耶律洪基似想起他手臂受的傷,目光柔和起來。他丟開手,長嘆一聲道:“眼睛撒不了謊。即便不瞧相貌,那天見了你馬背功夫,朕便知你有我北人血統。”

慕容覆索性報以沈默。

耶律洪基又瞧了他一會兒,忽悻悻道:“……大宋有什麽好?”

慕容覆聞言輕輕一閉眼,不置一語。

耶律洪基等了一會兒沒有答覆。他不以為忤,緩緩道:“聽說過海東青麽?……這種猛禽,只有再往東北的女真人才會捉捕。它生長於極寒之地,性情兇猛,是天生的獵鷹,光是熬鷹就要耗上半個月,窮盡各般人力物力,才能打磨出一頭善獵的雄鷹。可是朕有那個耐心。脾氣再野的猛禽,總有一天,性子傲氣也要被消磨幹凈,對朕俯首稱臣。”

他一伸手。室內籠架上以喙尖梳理羽翎的那只海東青聞弦歌而知雅意,長鳴一聲,翅膀輕振幾下,飛落至皇帝套著皮護腕的右臂之上。

耶律洪基隨手撫摸它羽毛,愛惜之情溢於言表,笑道:“一樣的鳥,於邊境榷場被宋國商人重金購回中原,訓練出來,卻變成你們官家酒席間行令叼籌碼的玩物,毫無尊嚴。和雉雞有什麽區別?”

他手臂一揚,灰鷹頓時拍著翅膀“撲棱棱”高飛起來。二人都沈默不語,以目光追隨這頭鷹於帳中來回盤旋,雙翅翻飛,激起氣流回蕩,引得自屋頂直直垂下那一道光束中浮塵湧動。

耶律洪基並不望向慕容覆,淡淡地道:“你們南朝人,不論是做事還是打仗,全都講究‘道理’二字。朕是粗人,沒讀過多少經典,也沒有耐心講什麽大道理。我只知雄鷹天生合該屬於草原,中原沒有它施展身手的地方。”

他話音剛落,慕容覆忽道:“說起獵鷹,漢人詩書雖然不入陛下法眼,可臣聽聞陛下一向潛心禮佛,想必聽說過佛經中的大鵬金翅鳥。”

耶律洪基劍眉一挑,露出饒有興味的神色,道:“說來聽聽。”

慕容覆道:“佛經言,大鵬鳥又名'伽樓羅',乃天龍八部之一部,生而不死,奮勇猛力,大智大悲,以龍爲食,兩翼相去三十六萬裏,居於須彌山北方,有種種莊嚴寶象,鳴聲悲苦。”

耶律洪基凝神聆聽,聽至“以龍為食”一句,臉色微微一變。

慕容覆瞟一眼他臉色,嘴角微微一牽,自顧自徐徐說下去:“金翅鳥的殺生,不是惡行,而是大慈悲行。‘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凡被它吃掉的眾生,都是善根已成熟者,僅僅苦於肉身所累,差這最後一層不得解脫。於是金翅鳥來幫忙,吃掉皮囊,除去最後一層成佛的障礙。到它命終時,體內積蓄眾毒,無法再吃,於是上下翻飛七次,飛回須彌山頂上命終。死後,以前所食的龍肉毒性一齊發作,十分厲害,使它全身燃燒起來,直到整個身體灰飛煙滅。惟有一顆心不能燒化,晶瑩明亮作純青色,是為琉璃心。天上的帝釋拿到這顆心,把它佩在頭上當作珠寶。”

耶律洪基沈默,只以征詢眼神望著他,微微一擺頭,示意他說結論。

慕容覆嘆道:“與其奉獻一顆琉璃心作帝釋天鬢邊珠寶,終究不如老莊的鵬鳥來得痛快:‘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水擊三千裏,搏扶搖而上者九萬裏'。陛下。……草原雖然廣闊,只怕終究也不是他故鄉。”

耶律洪基愈是聽下去,就愈發露出失望神色,待他說完,怔怔坐了一會兒,似心有不甘,意猶未盡地追問一句:“那你呢?”

慕容覆搖頭失笑:“陛下,臣乃草野化外之人,豈敢以鵬鳥自比。豈不聞我大宋前朝忠臣鄭毅夫有詩雲?‘羨爾百鳥有毛羽,冰雪滿山猶解飛!’生為飛鳥,尚有翎毛可以蔽體,不幸生而為人,哀民生之多艱,惟有鞠躬盡瘁一途而已。”

他這話說得平平淡淡,若無其事,宛如談論尋常天氣一般。

耶律洪基不語,眉頭蹙得緊緊,瞧了他半天,忽一展眉,嘆道:“也罷。大宋竟有如此良臣,前仆後繼,也是合該趙熙那黃口小兒國運氣數未盡。”

此話出口,他不再多說什麽,立起身來,向慕容覆一揮袍袖,作了個“退下”的手勢,沈聲道:“這一次的救命之恩,就算朕欠你一諾罷。”

慕容覆一怔,正待跪下謝恩,這時,門外忽聞一聲淒厲的、拖長的“報——”,幾乎同時,中軍帳簾被猛地打起,一名素衣粗服,頭纏重孝、使節打扮的人跌跌撞撞奔入,裹挾進一身雪花和寒氣,徑直向耶律洪基面前一跪,一開口說的卻是漢語。

只聽他含淚一字字淒聲奏道:“啟稟遼國聖主,宋官家遣使來告:大宋宣仁聖烈皇太後,輔政九年,殫精竭慮,十日前一病不起,駕……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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