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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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四月是最殘酷的季節。”

——喬·Licence to Kill·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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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上了中天。

月華灼灼,瀉於院內青磚石鋪就的地面上,疏影橫斜,猶如浸在水中。幾株花樹枝條疏落,托出滿枝沈甸甸的玉蘭,空氣裏浮動著春日的芬芳。

第二壇酒飲至一半,喬峰聽見了慕容覆的腳步聲。他並未回頭,只舉起碗,仰頭將殘酒一口飲盡。

慕容覆已褪下了日間的戎裝。春寒依舊料峭,他於淡黃輕衫外披著一襲鶴氅,手中拎一只細長的陶土雙耳甕,施施然行來。他將陶甕輕輕擱上桌面,揭去壇口木塞,微笑道:

“這是風四哥自大食運回的果酒。江南人趨之若鶩,東京人卻不買賬。喬兄好酒,望替我品評一二。”

喬峰瞧著他取過兩只玻璃杯,滿斟兩杯紫紅酒液,將其中一杯推向喬峰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道:“請。”

喬峰雖然心事重重,卻不忍拂逆他好意,舉杯飲了一口。入口醇厚遒勁,果香濃郁,不由讚了一聲:“好酒!”

“ ‘欲飲琵琶馬上催。’”慕容覆舉杯,迎著月光,瞇縫起眼睛,望著杯中琉璃般的酒汁出了一會兒神。“當年與君征戰沙場,酒和時間,總是缺其一。如今時間和酒有了,喝酒的人卻是天各一方的時候多些。”

“世事本難兩全。”喬峰默然一會兒,如此作答,仰頭將酒一口飲盡。

“喬兄。”慕容覆仍舊漫不經心地把玩酒杯,語氣卻凝重起來:“依你看,今天這一場叛亂,背後的主使是誰?”他用了“叛亂”這個詞。

“我一直在想,然而不得要領。”喬峰皺眉。“執掌丐幫這八年,我自問掌管幫中事務不偏不倚,於江湖上行事亦光明磊落,想來想去,想不起曾結下哪個仇家。”

“喬兄行事為人,自然光明磊落,有的人卻不是。”慕容覆嘆道。“只消看下面丐幫推選誰出來作幫主,那個人多半便逃不了幹系。”

喬峰默然。他怎會想不到這一層,但只是對丐幫仍有感情,不忍深究而已。他提起酒壇,湊壇口一氣飲了幾大口,一抹嘴,大聲道:“我既為契丹人,與中原武林從此亦無半點瓜葛。下一任幫主是誰,與我亦再無幹系。”他此言一出,心中煩亂頓時一消,猶如放下了一塊大石,頓覺神清氣爽。

慕容覆也不糾纏,輕嘆一聲,提起壇子替他滿斟,問:“喬兄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喬峰沈思片刻,答道:“我當上一趟少林寺,去拜見授業恩師玄苦大師,請他賜示我身世真相;再拜會義父義母,請他們告知我身世來歷。”

聞他此語,慕容覆卻忽道:“喬兄,有一件事,說出來望你莫怪。方才我已擅自做主,派出二十名親兵,快馬加鞭,星夜兼程,趕往少室山下,去接兄的義父義母了。”

喬峰聞言,猛吃了一驚,擡頭楞楞望著他。卻只聽慕容覆不疾不徐地道:“我看今日這一場公案,丐幫內亂、揭你身世、逼你辭去幫主之位這三件事,環環相扣。其中哪怕算錯一步,也不能逼得你如此身敗名裂,萬劫不覆。背後操縱此事之人,用心之險惡,思慮之深遠,所謀不小。現在天下武林已知曉喬兄你是契丹人……“他頓了一頓,”……必有小人會前去為難於喬兄義父母。”

喬峰乍聞此語,不由得悚然一驚,頓覺背後冷汗涔涔。卻聽慕容覆溫然道:“我想來想去,惟有慕容義莊是萬全之地,便越俎代庖,替喬兄做了這個主,要委屈二老暫別家鄉,於我江南義莊客居一段時間。這二十人皆是我一手挑選出來,信得過的勇士。他們此去,攜了我信物手令,當將二老平安護送回義莊。此事除了他們、你我與包三哥外無人知曉。”

喬峰心中百感交集,一股熱流於胸中激蕩。他今日遭遇大變,被他看作家人一般的幫眾背棄、誣陷、猜疑,又驚逢身世之變,從叱咤風雲、一呼百應的丐幫幫主,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契丹人,慕容覆一家人待他卻仍一如既往。待要言謝,想起十年來二人的交游情誼,這一個“謝“字卻沈甸甸堵在喉嚨中不能出口。他惟有起身一抱拳,慨然道:“此事喬某便聽憑安排。”

“我想也是這樣最好。”慕容覆瞧著他微笑,“喬兄此去少林尋訪身世,大可不必有後顧之憂。”

喬峰沈默一會兒,忽道:“我給你講個故事罷。”

聞言,慕容覆拖過一把椅子坐下,擺出了傾聽的姿態。

只聽喬峰徐徐道:“從前,山裏有一家窮人家,爹爹和媽媽只有一個孩子。那孩子長到七歲時,身子已很高大,能幫著爹爹上山砍柴了,有一天,爹爹生了病,他們家裏很窮,請不起大夫,買不起藥。可是爹爹的病一天天重起來,不吃藥可不行,於是媽媽將家中僅有的六只母雞、一簍雞蛋,拿到鎮上去賣。”

慕容覆不語,始終保持著傾聽的姿態,一半臉被月光映亮,一半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他表情。

喬峰望著前方,眼光似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半是追憶,半是懷念,緩緩地道:

“母雞和雞蛋賣得了四錢銀子,媽媽便去請大夫。可是那大夫說,山裏路太遠,不願去看病,媽媽苦苦哀求他,那大夫總是搖頭不允。媽媽跪下來求懇。那大夫說:‘到你山裏窮人家去看病,沒的惹了一身瘴氣窮氣。你四錢銀子,又治得了什麽病?’媽媽拉著他袍子的衣角,那大夫用力掙脫,不料媽媽拉得很緊,嗤的一聲,袍子便撕破了一條長縫。那大夫大怒,將媽媽推倒在地下,又用力踢了她一腳,還拉住她要賠袍子,說這袍子是新縫的,值得二兩銀子。

“那孩子陪在媽媽身邊,見媽媽給人欺侮,便沖上前去,向那大夫又打又咬。但他只是個孩子,有什麽力氣,給那大夫抓了起來,摜到了大門外。媽媽忙奔到門外去看那孩子。那大夫怕那女人再來糾纏,便將大門關上了。孩子額頭撞在石塊上,流了很多血。媽媽怕事,不敢再在大夫門前逗留,便一路哭泣,拉著孩子的手,回家去了。”

“後來呢?”慕容覆忽然問。他已經大致猜到了這個故事的結局。

喬峰道:“那孩子經過一家鐵店門前,見攤子上放著幾把殺豬殺牛的尖刀。打鐵師傅正在招呼客人買犁、鋤頭,忙得不可開交,那孩子便偷了一把尖刀,藏在身邊,連媽媽也沒瞧見。

“到得家中,媽媽也不將這事說給爹爹聽,生怕爹爹氣惱,更增病勢,要將那四錢銀子取出來交給爹爹,不料一摸懷中,銀子卻不見了。

“媽媽又驚慌又奇怪,出去問兒子,只見孩子拿著一把明晃晃的新刀,正在石頭上磨,媽媽問他:‘刀子哪裏來的?’孩子不敢說是偷的,便撒謊道:‘是人家給的。’媽媽自然不信,這樣一把尖頭新刀,市集上總得賣錢半二錢銀子,怎麽會隨便送給孩子?問他是誰送的,那孩子卻又說不上來。媽媽嘆了口氣,說道:‘孩子,爹爹媽媽窮,平日沒能買什麽玩意兒給你,當真委屈了你。你買了把刀子來玩,男孩子家,也沒什麽。多餘的錢你給媽媽,爹爹有病,咱們買斤肉來煨湯給他喝。’那孩子一聽,瞪著眼道:‘什麽多餘的錢?’媽媽道:‘咱們那四錢銀子,你拿了去買刀子,是不是?’那孩子急了,叫道:‘我沒拿錢,我沒拿錢。’爹爹媽媽從來不打他罵他,雖然只是個幾歲大的孩子,也當他客人一般,一向客客氣氣的待他……”

喬峰講到這裏,突然停下來,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苦笑道:“那時我不明白,現在卻明白了。……天下哪裏有父母會這樣,像個客人一樣對待自己的孩子?除非不是……”

他並沒說下去,搖了一搖頭,隔了一會兒,方續道:“媽媽見孩子不認,也不說了,便回進屋中。過了一會,孩子磨完了刀回進屋去,只聽媽媽正在低聲和爹爹說話,說他偷錢買了一柄刀子,卻不肯認。他爹爹道:‘這孩子跟著咱們,從來沒什麽玩的,他要什麽,由他去罷,咱們一向挺委屈了他。’二人說到這裏,看見孩子進屋,便住口不說了。爹爹和顏悅色的摸著他頭,道:‘乖孩子,以後走路小心些,怎麽頭上跌得這麽厲害?’至於不見了四錢銀子和他買了把新刀子的事,爹爹一句不提,甚至連半點不高興的樣子也沒有。

“孩子雖然只有七歲,卻已很懂事,心想:‘爹爹媽媽疑心我偷了錢去買刀子,要是他們狠狠的打我一頓,罵我一場,我也並不在乎。可是他們偏偏仍是待我這麽好。’他心中不安,向爹爹道:‘爹,我沒偷錢,這把刀子也不是買來的。’爹爹道:‘你媽多事,錢不見了,有什麽打緊?大驚小怪的查問,婦道人家就心眼兒小。好孩子,你頭上痛不痛?’那孩子只得答道:‘還好!’他想辯白,卻無從辯起,悶悶不樂,晚飯也不吃,便去睡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說什麽也睡不著,又聽得媽媽輕輕哭泣,想是既憂心爹爹病重,又氣惱日間受了那大夫的辱打。孩子悄悄起身,從窗子裏爬了出去,連夜趕到鎮上,到了那大夫門外。那屋子前門後門都關得緊緊地,沒法進去。孩子身子小,便從狗洞裏鉆進屋去,見一間房的窗紙上透出燈光,大夫還沒睡,正在煎藥。那大夫聽得開門的聲音,頭也沒擡,問道:‘誰?’孩子一聲不出,走近身去,拔出尖刀,一刀便戳了過去。他身子矮,這一刀戳在大夫的肚子上。那大夫只哼了幾聲,便倒下了。”

“……然後呢?”慕容覆問,聲音低低的,似怕驚破了這個童年的夢。他單手撐頭,保持著專註的傾聽姿態。月光很亮。在他臉頰上投下睫毛深深的、根根分明的陰影。

寒氣自地面爬升,漸漸蓋過了春日白晝溫暖的氣息。

喬峰道:“那孩子沿原路爬了出去,在黑夜裏走了幾十裏的山路,回家去了。第二天早上,大夫的家人才發見他死了,肚破腸流,死狀很慘,但大門和後門都緊緊閉著,裏面好好的上了閂,外面的兇手怎麽能進屋來?大家都疑心是大夫家中自己人幹的。知縣老爺將大夫的兄弟、妻子都捉去拷打審問,鬧了幾年,大夫的家也就此破了。這件事始終成了當地一件疑案。”

他停了一停,苦笑道:“這大夫雖然不是醫者父母心,但也罪不至死。倒是這孩子,七歲便敢……”

“喬兄。”慕容覆突然打斷他。“……你看我像什麽人?”

他這句話問得可謂沒頭沒腦,喬峰一怔,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什麽?”

“你看我像什麽人?”慕容覆重覆了一遍,仍然盯著他,沒有表情,整個人如石像般紋絲不動。然而熟悉他的人,心細如發的人,能感覺到他的衣衫末梢起著一絲極其輕微,幾不可察的顫抖。

喬峰被他問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然而依言認真瞧了他一會兒,道:“你我結識了十年,我看你,自然怎樣都是好的。”

“我是鮮卑人。”慕容覆輕輕地打斷他。

這一句話出口,他整個緊繃的、劍拔弩張的人突然放松下來。

喬峰吃了一驚。他望著慕容覆,一時說不出話來。月光下,慕容覆肌膚白得像雪,高鼻深目,眉若刀裁,目如寒星,像一個金戈鐵馬、逐鹿中原的夢,哪裏是江南溫山軟水、富貴人家養育出來的南人公子哥兒模樣?他帶著這個秘密在他面前行走了十年,跟他喝酒、談笑、馳騁沙場,遙不可及而又一直為他所視若無睹,現在則坐在他面前,等候一句審判,一個發落。

慕容覆等了一會兒,沒有等來喬峰的反應。他也不以為意,自顧自伸手掠過酒壇,仰頭飲了一氣,伸袖一抹嘴道:“我不是漢人。祖上是鮮卑人。最早的要追溯到……”他放下酒壇,“……六百多年前。飽經戰亂,這一脈血緣好歹留存下來。我父親這一支祖上乃武術世家,只我單傳。另一支出了個慕容延釗,去輔佐了大宋的開國皇帝。”

他停了一停,自嘲般笑道:“……你現在知道為什麽我擅長騎射、且沒有表字了。”

“……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喬峰終於憋出一句話。他仍然在震驚中。

慕容覆不答反問:“現在你知道我是鮮卑人了,你怎麽看我?”

喬峰目光灼灼地瞧著他,思緒如潮,心中熱血沸騰,想也不想地沖口而出,道:“我自然還是和從前一樣地看你。”

慕容覆早知喬峰會怎麽回答。然而聽見他真的這麽答了,還是有那麽一會兒不能自己。

他沈默了一會兒,方溫然道:“那就是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喬兄。你若要問我的話,這孩子並沒有做錯什麽。這孩子殺了那大夫,不是因為他身上流著契丹人的血,而是因為有的事情只能這麽解決:別人不給一個說法,你就只能自己去討一個說法。”

喬峰不語,胸膛微微起伏,伸手撈起酒壇,汩汩又灌了一氣。

他們沈默地對坐了一會兒,慕容覆突然輕聲問:

“喬兄,你還記得十年前磨臍隘那一戰麽?”

“怎麽會不記得?”喬峰一怔。他不知道為什麽慕容覆要選擇這個時刻提起這些舊事。

只聽慕容覆緩緩地道:“那一回,亂軍叢中,你趕來替我跟劉鈐轄解圍。那天晚上,仗打完了,你和我坐在火邊喝酒。……你跟我說的那些話,你可還記得?”

“我說了些什麽?”喬峰心中一凜,不由自主地答道。

慕容覆瞧著他,眼裏的神色既是莊嚴,又是溫柔,一字一句地道:“那天你說:‘大宋若是跟大遼結盟時,西夏卻為仇敵。若是與西夏相好時,大遼則人人得而誅之。’你還說:‘豈不知,哪裏又曾有什麽家?哪裏又曾有什麽國?一河為界,一山為障,難道山河兩邊住的卻是不一樣的人,人身上流的卻又是不一樣的血了麽?’……當年你跟我說的這些話,你卻忘了麽?”

喬峰心中劇震,又是感動,又是酸楚,他望著慕容覆,心中思緒萬千,熱血湧動,胸膛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喬兄!”慕容覆喚了一聲,伸出手來,輕輕地覆在喬峰放在桌面上的大手上。夜涼如水,可他的手是暖的。因為常年引弓勒馬,掌心磨出了一層薄繭。

他開口待說什麽,這時,二人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親兵一路小跑匆匆過來,至院門口遠遠收足站住,不敢貿然打擾。

慕容覆早已收回手,點頭示意他前來。那親兵得了命令,遂放心上前,半跪下道:

“稟將軍,剛剛得了消息,斥候探得西夏一品堂動向。昨日喬幫主離開杏子林之後,一品堂稍後趕到,以‘悲酥清風’挾持了丐幫一幹人等,現將其囚於天寧寺,看樣子是打算在寺中過夜的模樣。”

聽見“丐幫”二字,喬峰震了一震。慕容覆凝神聽完回報,沈思片刻,隨即問:“一品堂來了哪些人?”

“斥候回報,探得有赫連鐵樹、努兒海,以下共三四十騎左右。四大惡人來了三個,未見‘惡貫滿盈’段延慶。”親兵躬身答。

“也是一品堂仗著有‘悲酥清風’。否則區區四十人,如何奈何得丐幫這些高手。”慕容覆嘆道。

喬峰知他此語是著意回護丐幫,心中感動,慨然道:“我與丐幫已無瓜葛,但多年情義尚在。看在已故的汪幫主面上,也不能眼睜睜看大夥兒落難,既然知道了,便要去救他們一救。”

慕容覆似早已料知他不能置身事外,微笑道:“那麽我便陪喬兄走一趟罷。”說著吩咐親兵道:

“傳我命令下去,全軍事先服用‘悲酥清風’解藥,原地休息待命。四更拔營,前往天寧寺救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此章有大型Ctrl C Ctrl V金老師原文

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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