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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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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白·politics isn't for sissies·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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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風波惡對完最後一批賬目,更漏已滴過二更。

風波惡剛剛從海船上下來的人,這時再也撐不住,呵欠連天,一疊聲告罪,徑直回去歇了。

鄧百川擎著一盞燈火,於前後院獨自巡視過一圈,叮囑過值夜人員小心火燭,掌燈向後院行去。

時值深春。草木蔥蘢,花香襲人。這園子乃慕容覆在東京的寓居所在,地方不大,然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修建得像個具體而微的參合莊,後院象征性地鑿出一口水塘,種了幾株蓮花,聊勝於無而已。

鄧百川站住腳,賞了一會兒在夜色裏開得如火如荼的一樹白芍藥。剛要繼續行去,忽望見太湖石掩映處,廊下花木縫隙間,慕容覆書房窗口微微透出一線燈光。

他心生詫異。待分花拂柳,踅至廊下,向窗內一張望,只見包不同坐於案前奮筆疾書,口中念念有辭。慕容覆於一邊相陪,沈吟踱步,時不時出言提點一二。包不同或皺眉搖頭,或不語頷首,停筆略一思忖,隨即洋洋灑灑書寫下去。

鄧百川不由笑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當年便是考狀元時,也不見我家公子爺這麽用功過。”說著一擡腳跨入門內。

慕容覆擡頭朝他望了一眼,含笑招呼道:“鄧大哥。”想來早已聽見他於院內徘徊的動靜。

“非也,非也。”包不同“哼“一聲,筆下不停,頭也不擡地道,“想當年公子爺攻書,卻不曾找過我老包代筆。如今官架子可大。”

“前日常朝,範大學士奏對割讓西夏六寨一事。我當場駁了幾句,逼得他下不來臺。誰想他回去便連夜趕了這一大篇勞什子,一本遞到皇上面前,逼得我不能不答一奏折。”慕容覆苦笑。“打仗帶兵我行,筆頭官司我不行。說不得只能累三哥捉刀。”

說著,他向鄧百川一頓首,道:“鄧大哥賬目盤點完了?”

“回公子爺,帳對妥了。”鄧百川應道。“明日一早就呈給公子爺過目。”

“辛苦風四哥了。”慕容覆點頭道。“下了船不及休養兩日,便急著趕來東京相見。”

“風四弟下船時探聽得一消息:傳聞明年,泉州便要設市舶司,彼時必然要對船只貨物課稅,因此不敢耽擱,匆匆趕來東京向公子爺回稟。”鄧百川道。

慕容覆略一沈吟,道:“海事雖穩賺不賠,但現在打點當地中人,卻也要花費重金。倘若收歸官家,對咱們倒不一定是壞事。”

“我也是這麽想的。”鄧百川點頭讚嘆。

慕容覆一頷首,隨即轉開去道:“鄧大哥這一趟自家中來,鄧大嫂可好?阿朱、語嫣可好?”

說到“語嫣”二字,他緊蹙的眉心稍稍舒展。

“托公子爺的福,都好。” 鄧百川笑道。“聽說我要來東京,兩個小妮子鬧著要跟來,我好說歹說勸住了。”

慕容覆嘆道。“要是讓舅媽知道,少不得又要生一場故事。”

這時包不同忽將手中筆桿重重往桌上一拍,怒道:“荒唐!”

鄧百川俯身望去,桌上攤開一份內廷抄錄的範純仁奏折。一眼瞧去皆是“柔者德也”“以陜西生靈之故”等語,後邊附著一本後漢光武報藏宮、馬武書。

定睛默誦完畢,他一時哭笑不得,隔了半響,終於笑嘆道:“也難為他了,竟尋出這篇東西來駁你。”

包不同如無頭蒼蠅一般,氣沖沖滿室亂轉,憤然高聲嚷叫:“什麽‘民生疾苦’!什麽‘不如息兵’!攤上這幫文人相公,不知兵事,指手畫腳,事到如今,我卻明白前朝狄青狄將軍的下場是怎麽回事了!”

“新法之廢,舊法之立,已淪為朋黨之爭。割地求和,不過也是黨爭。”慕容覆嘆道。“‘仁義’二字,翻來覆去,大家空談而已。難道束手就戮,割地求和,令民宛轉就死,便是仁義?”

他提起墨壺,往硯臺中註了幾點清水,執墨條緩緩研磨,出了一會兒神,道:“我卻不懂,漢人的仁義之心是什麽道理。”

鄧百川不能接這話。他默然片刻,試探地道:“倘若能趁此變亂之機,經營西夏勢力,大約也可對我有所裨益。”

慕容覆挪過一頁廢紙,提筆模仿包不同筆跡試寫了幾字,邊寫邊徐徐道:“鄧大哥有心了。只不過,我也算與他們打了幾年的交道。西夏人上至皇室,下至平民,生性陰狠善妒,反覆無常。覆國大業,恐怕不可指望。”

鄧百川不再多言,一躬身,道:“是屬下考慮不周。”

慕容覆默然片刻,道:“西夏人獨畏大遼。自澶淵之盟,大宋與遼,已七十餘年不興兵刃。遼國君主耶律洪基一向與漢家親好,聯遼抗宋只怕亦非易事。我聽聞遼宋邊界,有漢兒游民,心向漢家;深入遼國境內,亦有漢人義軍勢力。若能先借大宋之力剿滅西夏,使其兩敗俱傷;再收編抗遼義軍,為我所用,則遼國亦不足為懼。彼時,我於江南、山東二地的慕容義莊羽翼已豐。裏應外合,順勢起兵,覆國又有何難。”

包不同、鄧百川聞此語皆臉色肅然,齊聲道:“公子爺深謀遠慮。”

“山東、江南二地,慕容義莊草創一事已有眉目。接下來收編游民、開墾阡陌、秣馬厲兵,還要勞煩二位哥哥奔走。”慕容覆道,說著袍袖一拂,於案前坐定,拂紙執筆,道:“三哥,你念我寫罷。”

包不同應了一聲,於案前踱步,冥思苦想起來。

鄧百川見狀出言告退。他正要退出去,慕容覆卻忽然叫住他,道:“後日我去一趟江寧,為王介甫奔喪,再去洛陽。勞煩鄧大哥安排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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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西斜。滿園皆是馥郁的牡丹香氣。丐幫弟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猜拳、垂釣,投壺,有說有笑,好不熱鬧。

“春和景明,流觴曲水。喬幫主好風雅。”

慕容覆凝神盯著棋盤,頭也不擡,順口說了這麽一句。

喬峰不答,於對弈的二人旁邊悄然打橫落座。

“喬幫主海量,今日想必跟弟兄們喝得盡興。”奚長老笑著接口道,伸手落下一黑子。

“今天來的客人少說有二三百人。我瞧貴幫主倒真是盡興,來者不拒,跟人人都幹了三大碗。”慕容覆微笑,伸手至棋簍中摸出一枚白子。

“我確是有些過量了。”喬峰笑著打圓場。

慕容覆手執棋子,在棋盤邊輕輕叩著,凝神思索下一步棋路。聞他此語,擡頭似笑非笑地道:“原來如此。”

喬峰望著他微笑,剛要作答,這時忽然一陣風吹來。

二人原是坐於山石後對弈。石邊疏密有致,植著幾株牡丹,幾近一人高,鵝黃魏紫,花朵幾乎有碗口大小,開得華美爛漫。這一陣風起,落英繽紛,棋盤上、棋簍中,杯盤中,慕容覆的白衣、發上,紛紛揚揚,俱落滿花瓣。他大概也喝了一點酒,眉梢眼角微微泛起酡色。

喬峰一時忘記了剛才想說什麽。他頓了一頓,忽轉開話題道:“這次呆多久?”

慕容覆輕輕拂開棋盤上一瓣落花,面露歉意,道:“本想多留兩天,但不巧月初王介甫過世了。只怕亂中生變。我得盡快趕回東京。”

奚長老聞言,搖頭嘆道,“王相公雖然一意孤行,力排眾議,推行新法,一生卻當得起‘孤介正直’四字。我聽聞,他這一去,雖是政敵,也無不哀慟。”

慕容覆沈默一會兒,忽道:“真要論起來,青苗、差役,並非惡法,本意是富國強民。然而幾年前我在邊關,卻見多了當地百姓飽受新法之苦,有的人家償不清青苗債務,賣兒鬻女,傾家蕩產。細究起來,還是上行下效的問題。 ”

“去了一個‘拗相公’,又來一個‘拗司馬’。”奚長老感嘆。

慕容覆並未立刻接話,於棋盤上落下一子,方道:““拗司馬”並不是那麽拗。前日高太後召司馬相公與我入對,商談割六寨與西夏一事。談到夜深,說服了他,六寨只交還二寨。但如今他臥病不起,已不能朝。只不過朝中力主割地求和的臣子,卻不止司馬相公一個。”

喬峰剛才一直沈默,這時卻忽地開言道:“慕容,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慕容覆挑眉道:“但說無妨。”

喬峰正色道:“西夏六寨,蘭州、塞門、安疆、米脂、浮圖、 葭蘆。這其中有一寨還是當年你我並肩打下來的。這幾個地方,田地貧瘠,不能耕種。地非險要,不能守禦,如同雞肋。倘若西夏與宋邊界起了沖突,首當其害的,還是當地民生。倘若交還這六寨,便解決宋夏之爭,不費兵卒,亦不令民生雕零,又何樂而不為?”

慕容覆耐心俟他說完,並不立即回答,提壺斟了一杯酒,仰頭一氣飲盡,方搖頭道:“並非長遠之計。喬兄,你想想,西夏雖為小國,卻不甘臣服於大宋,國民以戰養戰,傾國之力,屢屢犯境。喬兄豈不聞:非戰之罪?”

他頓了一頓,嘆道:“推行新法的王介甫人品沒有問題。反對新法的司馬相公同樣當得起‘正直坦蕩’四個字。他二人行事都無愧‘仁義’之稱,然而一個陷民生於水火,一個害得朝堂分裂。這又豈是‘仁義’二字所能解的僵局?”

喬峰忽地“哈哈”長聲大笑,笑罷懇切道:“我是個粗人,又喝多了酒。說錯了話,你莫要怪。”

“我若有心怪你,只怕早就跟喬兄生分了。”慕容覆微笑,覆斟一杯酒,仰頭飲盡。“不怕喬兄笑話,我也是武人出身。這一兩年身在朝堂,步步留心,如履薄冰。倒是跟丐幫兄弟們相聚時最是自由自在。”

“既然這樣,將軍常來便是。”奚長老笑瞇瞇地插嘴道,在棋盤上落下一子。“也免去我們聽喬幫主時時念叨。”

慕容覆不應,垂頭註視殘局,眉心漸漸蹙緊,手執一枚白子,舉棋不定,沈吟了半天,忽丟開,將面前棋盤一推,大笑道:“我認輸了!奚長老好棋藝。晚輩哪敢多來討教?倘若走動得再頻繁些,只怕我全副家產都要輸給貴幫了。”

“那又怕什麽?”奚長老一五一十地數著棋子,仍是笑瞇瞇地道。“反正遲早都要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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